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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挑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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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尔抓着车门探脚走下马车,守在一边的加里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他,神官微笑着道了谢,他们一同向关着骑士的马车走去。四周的尸体已经被神殿护卫清理干净,地上的血也撒上了泥土进行掩盖,除了空气中盘踞着的淡淡血腥味,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里刚刚还尸横遍野。
“说起来,加里,你会赶车么?”神官依旧用袖子微掩着口鼻,随口问到。
“会的。”小侍从点点头。
“那就好。”米尔抬头看了看天空,“咱们可能需要开始另一趟旅程了。”
“另一趟?”
没有回应加里疑惑的眼神,神官向看守着马车的两个武士点点头,其中一个上前打开了车门的锁头,然后冷眼看着杰拉德一下摔了出来。
“真高兴看到你这么富有活力,杰拉德·加西亚。”
“你这个混蛋……”杰拉德想要起身动粗,却被身边的武士一脚踩住,一时竟挣脱不得。
“不过这个态度我可不是太喜欢。”神官伸出脚尖抬起骑士的下巴,“作为城主的儿子,应该表现得更有教养一些吧?还记得是谁日日夜夜地照顾你吗,碎骨头先生?”
杰拉德一时语塞,米尔的每句话都堵得他无话可说,确实是神官在旅行中一直尽心尽力地照料他的伤势。最后他只得斜着眼睛愤怒地盯着加里——小侍从一直殷勤地搀扶着神官,好让他能顺利地站在原地——让他不自在地扭头望向一边。
“好了,如果你能稍微合作些,我们都会轻松一点。”神官向守卫示意,后者慢慢松力移开了脚,“仁慈的埃文神官同意送给我们一些物资以便上路,相信你很快就能和你的吟游诗人再会了。现在,把自己从地面上捡起来,我们要准备出发了。”
转折来得太过突然,杰拉德趴在地上,张着嘴看了米尔半天,才恍然爬了起来。
“我、我向您道歉,神官阁下。”他嗫嚅着开口到,“您医治了我的伤口,还让我免于死亡,我却不知感恩,甚至还辱骂了您——请接受我真诚的道歉——”
他拍了拍衣服,单膝跪下向米尔行了骑士大礼,神官挥了挥袖子:“我接受你的道歉,杰拉德·加西亚,去准备吧,神殿的物资官就在那边。”
杰拉德起身,又微鞠了一躬,才向物资官在的方向走去,加里犹豫地来回看了看,最后还是选择呆在了神官的身边。
待骑士走远,米尔才沉下笑容,喃喃道:“如果你知道我们去寻找那位美人只是为了杀掉他,不知会是什么表情,真是令人期待啊——”
他身边的小侍从悄悄抖了一下,扶着神官走上了马车。
目送着米尔神官的马车消失在大路上,埃文神官捻着山羊胡子,阴沉着一张脸下了命令:“烧了这些马车,带着所有的马匹,启程回神殿。”
他手下的年轻修士领命而去,心里却在犯着嘀咕:真不愧是多内斯的吸血鬼,连那些马都惦记着。
埃文·伊万斯(Even·Evans),多内斯神殿祭祀神官,多内斯城幕后的实际掌权者,身为神职人员却与各大商会来往密切,背地里不知道捞了多少油水,但他本身却瘦得如同饥荒者一般,按他本人的话来说,这是苦行者的证明。
全大陆所有的城邦都修建有冰雪神殿,主事席位为祭祀,之下设奉烛、掌事、大行三名辅佐神官,再之下即是各阶普通神官和修士(分高中低三阶)。冰雪神殿没有“神教”的概念,所谓的教皇只存在于北方那座传说中的神殿之中。各神殿平日里往来不多,但凭借“神术”进行情报共享,作为冰雪之神在地上的代言人,坚决维护神明的绝对权威。传说在大陆北方的某个地方存在着一座庞大的冰雪神殿,冰雪之神的神谕就是从那里出现,再传达至各神殿的——不过传说毕竟是传说,各神殿的祭祀神官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有接到过神谕了。
【可恶的家伙,只不过仗着自己身上有“印记”,就如此嚣张横行。】
埃文神官看着窗外零星飘落的雪花,表情阴郁,要不是护卫报告有米尔这个麻烦的家伙出现在那里,身为祭祀神官的自己根本不用亲自跑到那么肮脏的地方去。诚然这次袭击失败对多内斯的声望是个小小的打击,但并无大碍,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回到神殿,把那个目标脱走的消息传递出去——一个孩子而已,就算跟原帝国不清不楚,大概也翻不起什么大的风浪。
多内斯神殿位于城东,车队不紧不慢地行进着,中间的一辆囚车上,关着依旧一脸安静木然的交易师,弗罗拉则不知所踪。
多内斯城位于原奥古斯丁王国境内,城里的建筑风格统一,大多盖有奥古斯丁风格的尖顶,高个子的佣兵团长趴在一幢民居的尖顶后,静静地等到车队行进过三分之二左右的地方,才朝左右打了个手势。
他的死士们仗剑而起,从不同的方向扑向了神殿的车队。他们的确是死士——这个车队的护卫可与袭击商队的准神殿护卫完全不同,每个都是埃文神官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培养的精锐武士,一色五星。跟随贝奇的佣兵们虽然较留守同伴来说格斗技艺更精,但与五星武士相比实力仍有差距。
不过无妨,他们只需要拖延时间,就像车队里的同伴那样。
街道上的人群开始尖叫着四散奔逃,这是多内斯城的一条主要道路,笔直宽阔,直接从西部城门通往中间的城主府,因有神殿车队通过所以人群都拥挤在道路两边,此时异变突起,人们开始互相推搡着四散开来。
神殿护卫很快迎上了佣兵们,战在一起。护卫人数略少,又分出两人专门护卫祭祀神官,一开始竟落于下风,但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很久,一旦佣兵出现伤亡,即成溃败之势。
贝奇稍晚一刻出手,他冲出藏身点之后,帮助两个同伴撂翻了一名护卫,却并没有恋战,而是变向冲向交易师的囚车。每个护卫身边起码有两个佣兵缠斗,一时没有人阻拦,他顺利地冲到囚车跟前,稍一打量便确定交易师状态不对,也就没有浪费时间,一剑砍掉锁头,上前一把捞住马洛里抗在了肩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贝奇打了个呼哨。见头儿已经得手,还活着且能动的佣兵们迅速掏出一块水晶,毫不犹豫地捏碎了它。一群人瞬间消失在了原地,神殿护卫们只稍惊讶了一下,便收缩至车队周围,等候神官的命令。
埃文神官觉得这一天简直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了,不但没有杀死情报中提到的那个吟游诗人,好不容易抓到的车队主事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劫走,更不要说自己损失的那些人手和疑似专门跑来搅局的那个年轻神官——这简直就是挑衅!对冰雪神殿的挑衅!——他恼怒地揪着胡子,努力想让自己镇静下来,颤抖着声音下令到:“让护卫警醒一点,继续上路,那些人的目的只是那个交易师,不会再出现了;传话给哈罗德城主,让他封锁城门,派人全城排查,找到这伙人之后就地斩杀;留下的尸体不用管,也交给城主府处理;现在,请艾赛亚阁下过来。”
车队开始重新移动,远处的人群惊恐地望着被留下的几具尸体,有的震惊于他们的鲁莽,有的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还有的默默祈祷,希望神明能够宽恕他们的罪孽,一片窃窃私语。
贝奇眼前一黑又一亮,只感觉脑子里一片天旋地转,扛着马洛里咕咚一声摔倒在地。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唤回他涣散的意识。
“嘿,我希望你快点从我的地毯上起来,那可是从东方大陆运来的高级货,弄脏了可不好清洗。”
这是一个温暖的书房,大簇的火焰在壁炉里欢快舞蹈,但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壁炉里没有木柴——那火焰在自行燃烧。一个人影深陷在柔软的靠背椅里,身上盖着起码三层毯子,现在他正心疼地看着自己的高级地毯被交易师和佣兵身上的泥水弄脏,但即使如此也没有离开椅子的意思,没错,他只是心疼地看着。
“知道了知道了。”贝奇不耐烦地回答到,他站起身横抱起马洛里,放在壁炉前的一张软榻上,“你的魔法还是这么不靠谱,我以前使用过空间魔法,可没有这么不舒服。”
“那软榻也是东方大陆运来的——!”椅子里的人影小声尖叫到,被佣兵瞪了一眼之后往后缩了缩,“好吧好吧,请随意,强壮的佣兵老爷——说实话,你有命能使用这魔法就已经很好命了——”
贝奇眼神一黯,他的佣兵们不知道有几个成功传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又留了几个在那条街道上——虽然已经做好了死的觉悟,但是真正的逝去来临之时,还是让他充满了愤怒和深深的无力感。
【如果我能再强一点的话……】
佣兵攥了攥拳头,附身看着交易师木然的脸,马洛里睁着双眼,表情丝毫未变。
“他这是怎么了,你最好能明白地告诉我。”他语气不善地问到。
“是傀儡术,幻术的一种,神殿的车队里有魔法师!啊这是当然的,埃文那个老头子是非常惜命的……”
“好了,”贝奇不耐烦地打断到,“破解的方法呢?”
“只要脱离了施法者的控制范围,过一会儿就失效了,就像现在这样。”
如那个声音所说,马洛里的眼睛慢慢闭上了,片刻后,他动了动,突然圆睁了双眼,双手抱头尖叫了出来,声嘶力竭。他的双手太用力了,指甲几乎扣进了头皮里。
“该死,这是怎么回事!”贝奇匆忙之间抓住交易师的双手把他按在榻上,一边朝椅子那边吼道。
“是魔法的副作用!给他闻闻这个!”
人影手忙脚乱地扔了个小瓶子过来,贝奇腾出手来一把接住,咬开塞子伸到了交易师面前。一股淡淡的清香弥漫出来,一声接一声的惨叫慢慢平息了下去。马洛里渐渐平静下来,只是身体还有些抽搐,过了一会儿他沙哑着声音开口到:“谢谢,贝奇,现在没事了。”
贝奇几乎整个身体都压在马洛里身上,他细细地又盯着交易师看了看,才松手坐了起来。
“这是哪儿?”马洛里问到,贝奇扶着他靠坐在软榻上。
“还在多内斯城内,贫民区,这是我,嗯,我朋友,安东的家,他是个魔法师。”
“等等!你刚才在说到朋友的时候犹豫了对不对?!我辛辛苦苦掏空家底给你那么多法力水晶,还掏空自己给你附魔了那么多空间传送魔法,你居然在犹豫我们是不是朋友?!还记得在霜海的时候——”椅子里的人影——魔法师安东尖叫到。
“够了够了,你是我的朋友!一辈子的至交好友总可以了吧!”贝奇瞪视过去,让安东很没骨气地闭了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成了武士,他则成了三流的火系魔法师,现在在多内斯的魔法工会挂闲职。不过老实说,这次多亏他帮忙我才能把你救出来,不过我没有看到弗罗拉。”
“她很安全,不用担心,神殿那里出现的魔法师是她的老师艾赛亚,那位阁下除了她别的一概不关心,不然你们有几条命也不够送的。”交易师略带责备地看了贝奇一眼,“剩下的佣兵,活下来几个?”
“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的传送是随机的,等你完全恢复了我们就打信号,和他们会合。”
“嗯,我的头还是痛得厉害,而且这几天城内的情况一定很紧张,希望他们能平安坚持下来。”
“你可以再闻闻这个。”贝奇递过那个小瓶子,扭头看了魔法师一眼。
“啊,他的头疼是傀儡术的副作用,这个魔法的原理就是使用幻术,直接侵入脑部进行控制,是很高级的魔法,不过我做不到——”眼看着贝奇又瞪了过来,安东立刻继续解释到,“如果是施法者主动抽离幻术的话还好,像这样被动断开联系会对被施法者的脑部造成一些影响,有可能影响智力,或者间歇性头疼什么的——”
“能治好吗?”佣兵直接打断到。
“无法根治,甜藤的汁液可以缓解这种头疼,但是还没有治好的先例。”
“这不重要。”交易师扶住额头,盯视住火焰,“黑鹿商会,黑鹿佣兵团,我们苦心经营这么长久的东西,一夕之间全完了,冰雪神殿这个怪物太强大了。”
一时间屋内一片寂静,安东悄悄往椅子里又缩了缩。
“知道内鬼是谁吗?”良久,贝奇问到。
“不知道。”马洛里轻轻摇了摇头,“只确定是神殿安插的人手,我们对自己人太过相信了,不过谁又能想到呢——被诅咒的一族居然会出现叛徒。”
“别太伤神,你现在需要静养,相信莫尔顿执事那边会有对策的,我们还没有完全失败。”佣兵安慰到,“现在躺一下吧,以后的路还很远,你需要充分的休息。”
交易师点了点头,躺了下去,贝奇给他盖上毯子,然后看着他皱着眉头慢慢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