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八）谅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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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尼城原城主府中一派繁忙。
往来的传令官和侍者们怀抱着成叠的卷轴，几乎脚不沾地地各处飞奔，不时还有近卫陪伴着某位大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整座宅邸就像一台繁复精妙的仪器，按照主人的预想一刻不停地运作着。但是即便繁忙，各处的卫兵还是尽忠职守地守卫着自己身后的门扉，仔细查验着过往者出示的令签，尤其是谒见代城主的那些人。
雷亚坐在比他大上三倍的桌子后面，面前是几乎堆成小山的羊皮纸和卷轴，四个他专属的传令官侍立在侧，还有一个小侍从在一旁帮忙整理。紫先生的学生比恩坐在房间里另一张稍小的桌子旁，这个农夫出身的瘦高男孩魔法天赋并不出众，却在事物协调上有着一种出人意料的天赋，现在正在帮助雷亚处理一些简单的事情，比如政令的归档，以及发布一些并不那么紧急的通告。
在紫离开之前，黑鹿的行省制就已经实施了快两个月，到近期为止开始有了陆陆续续的问题出现，不过并不十分严重。
雷亚皱着眉头阅读一封短小的报告，羊皮纸上的蜡封显示这封报告来自于魔法工会，这封报告向黑鹿要求着更多的补给，也就意味着更多的金币。
“这些老家伙真是得寸进尺。”少年低声嘟囔道，他努力思考着回复的方式，手里的羽毛笔尖轻轻戳弄着纸张。
他其实并不很擅长这些东西，之前有艾赛亚和紫先生挡在前面，他至多算是辅政，现在这项重任完完全全地压了下来，顿时让他压力山大。马洛里打理一个商会，甚至打理一个佣兵团可能还算得心应手，但是牵扯到真正的政务就基本派不上用场了。
不出意料的，大陆各处并不安稳，不时有小股的杂兵冒出来，叫嚣着要复国或者自立为王，虽然并不难处理，但毕竟牵扯着黑鹿不小的精力，再加上各地贵族和新任执事的冲突，信仰神殿的民众和魔法工会的冲突，冒险者公会隐隐的抗拒和不合作，化整为零的军队去留，军费和国库的金币来源，各行省政务系统的更迭，新的赋税系统的推行，甚至归顺帝国的原王族的安置方式……
黑鹿的核心并没有放权，大概之前紫为主，艾赛亚和雷亚为辅的统治方式进行得过于顺利，导致那两人离开时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或者说他们高估了少年的能力……没有紫的同意，雷亚不敢贸然将权力下放，所以他努力阅读着那些该死的信件和报告，唯一值得庆幸的恐怕就是黑鹿拳头硬，除了魔法工会的老家伙们，并没有其他什么人能够与他平起平坐，评头论足。
……不，还是有一个这样的存在的。
冰晶石铸就的镜子是魔法师们进行联络的首选媒介，就连精灵也很青睐这种方式，于是离书桌不远的椭圆形落地长镜中泛起了光华，一阵涟漪过后，慵懒的精灵王出现在了镜面之中。
“好久不见呀，亲爱的雷亚~”他愉快地向少年打着招呼。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早上才刚刚谒见过您，尊敬的凯尔王。”雷亚觉得自己太阳穴上的血管正在突突地蹦跳着，这让他放弃了思考，把手里魔法工会的报告丢在了一旁，“你们先出去，比恩，你也是。”
传令官和小侍从行礼退了出去，比恩怪异的目光在镜子和雷亚之间逡巡了几次，抓着两个卷轴走了出去。雷亚假装没看见他的眼神，等所有人都走出了房间，他才从椅子上站起来，从一旁的矮桌上拿起一块面包，来到了镜子前面。他并没有说话，一边啃面包一边盯着镜子，脸上清楚地写着有话快说这个表情。
“我要就你的态度对黑鹿提出正式的抗议。”精灵王不满地说到，“这可不是对王应有的态度。”
雷亚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哦，还有别的事情吗？】
虽然他之前因为杰里米的事情有拜托过精灵王，但并不意味着与对方交好，正相反，雷亚十分厌恶这个觊觎紫的老家伙，从他闪耀的金发到修长的手指，一切都厌恶得极为彻底。紫在离开之前曾经去到过一次绿森林，与精灵王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流。为了表示诚意，精灵送出了他们的一位大魔导士罗曼随行紫先生。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镜子中的凯尔王，手里的小圆面包已经吃掉了一半，如果说之前因为对方的身份他还多少有所忌惮，在经过凯尔王一天三次的联络轰炸之后，这些忌惮已经随着可口的面包被吃进了肚子里。
“我可是答应过紫，要时时关注黑鹿，防止意外发生的。”金发的精灵优雅地喝了一口果酒，“我在勤劳地履行自己的承诺。”
“黑鹿的一应事务一切顺利。”雷亚干巴巴地说到，“多谢精灵王的关心。”
“我并不这么认为。”凯尔王眯了眯眼，直视着镜中的少年。即便透过镜面，也能很轻易地看到他眼底的重重阴影，少年的皮肤白皙得几近透明，瘦削的手腕似乎一用力就会折断，这一切都显示着对方并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但在凯尔王看来，情况要比睡眠不足和营养不足要严重得多。
精灵是自然的宠儿，他们天生就能窥视万物的□□，一切拥有生命的存在都拥有着自己独特的色彩，一个精灵眼中的世界是分外多彩的。凯尔王更是度过了悠长的岁月，所能看到的比普通精灵要丰富更多，自从第一次见到这个淡蓝色长发的少年，他便发现了他的秘密。
他的身体散发着两重光芒，一重是温和微弱的鹅黄色，一重是带有一丝狠戾的深蓝色，接近纯黑的深蓝色。那并不是他原本的身体。
精灵王私下里询问过紫，得到的答案是：感谢精灵王的关注，但这件事并不重要。
于是他也就真的没有继续关注，毕竟与杀掉神明破除诅咒比起来，这种事简直就像尘埃一样不足一提。只是现在的情况让他不得不重视了起来，这名少年在紫离开之后成为了黑鹿的支柱，可以说他目前就是站在整个大陆顶点的人，虽然看起来本身并没有什么自觉，但他一旦倒下，群龙无首的黑鹿将瞬间崩盘，大陆将重新进入混乱时代。
这与绿森林其实并无干系，但倾心于紫的凯尔王极为看重双方的同盟关系，在经过了几天的观察之后，他终于看着已经吃完面包的少年开口到：“你的时间不多了。”
雷亚的手指不着痕迹地颤抖了一下，他随即拿起已经冷掉的红茶啜饮一口。
“我的事情我自己清楚。”他说到，语气与之前别无二致，“多谢精灵王的关心。”
“你是真的清楚吗？你的光芒已经非常微弱了。”凯尔王说到，“就像即将燃尽的蜡烛一样，就快熄灭了。”
“光芒？”雷亚疑惑道，但很快脸上就露出了然的神色，“对了，精灵能看到□□。”
他的神色变得温和了一些：“你能看到这个孩子的光芒吗？他还活着吗？”
“是的，鹅黄色的光芒，虽然微弱，但是还活着。”
“那真是太好了，在我消失之后，希望他能好好地活下去。”雷亚微笑了一下，“伟大的精灵王，你一定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坚持到紫的归来，对吗？不然你也就不会特意来见我了。”
“是的。”凯尔王点点头，“但是只能拖延时间，你终究还是会消失。”
“没有关系，我只是回到自己本身的身体里去，我会再回到紫的身边的。”
凯尔王蹙了蹙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吗？这也许会对你有所帮助。”
雷亚顿了一会儿才开口到：“我是阿梅里·特里斯贝尔，百年前侍奉过冰之神米耶的冰之凝结，我的身体被神诅咒永远不死。”
“这还真是有趣的剧情。”凯尔王脸上的惊讶一瞬即逝，“尽快来一次绿森林，我来想办法延长你在这具身体里的时间。”
不待雷亚点头，镜面已经沉寂了下去，上面反射出少年瘦削的脸颊，和似乎再也无法明亮如初的双眸。
“你是说，雷亚其实是原来的冰之凝结？”杰里米走在卡夏身旁，在经过昨晚的折腾之后，两人总算恢复了正常的交谈，这让整个队伍的气氛都焕然一新，就连脚下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是的，她本来是为守护帝国而生的，却在大战的最后一刻被迫背叛了帝国，那之后她被冰之神施加了永生诅咒，抛弃在了林之雾都。”卡夏说到，虽然这些信息并没有告诉过别人，但附近几人显然并不处于需要保密的范围之内，他并没有对两人的谈话做出处理。
“林之雾都是什么地方？”
“那是塞莱汀的圣地，是雪之凝结曼姬·诺比特鲁被神选召的所在，圣女与神殿不同，她们与国家的联系更为紧密，帝国正是因为雪之凝结的诞生才日益强大，不过最终还是落入了冰之神的陷阱。”卡夏详细地回答到，“那里也是冰之凝结被选召的地方，当时所有的人都认为冰之圣女是被选召来加护帝国的。”
“没想到那其实是一剂毒/药对么？”
“对，也不对。”卡夏瞥了一眼明显竖着耳朵的贝奇，继续说到，“冰之凝结本身并没有过错，她是帝国子民，并且深爱着克利斯姆六世，她确实在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帝国横扫大陆，只是冰之神利用了贝克列恩的复仇心理，最终操纵独立王国埋葬了边境之鹿，被收回了力量的冰之凝结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祖国倾覆。”
“她一定很痛苦吧……”杰里米喃喃地说到，仿佛看到被施加了无法死亡的诅咒，孤独地徘徊在故土废墟之中的那个游魂般的少女。
“是的，她比任何人都急切地期盼着冰之神的死亡，期盼着塞莱汀的重生。”卡夏微微低头，“她分离了自己的灵魂，化作雷亚，帮助我杀死了曼特拉库的王，并留在我的身边与艾赛亚一起撑起了商会和佣兵团，以及之后的一切，我想雷亚对帝国的忠诚是绝对毋庸置疑的。”
察觉到卡夏还有些话没有说完，杰里米问到：“你是想说，所以让我不要介意他对我所做的事情吗？”
青年有些窘迫地望向了别处，雷亚故意设计杰里米，令他被黎明之都抓住，之后又被神使伊夫林劫走，而正是因为这一事件，导致他最亲近的双胞胎姐弟一死一疯，从源头来说，雷亚正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卡夏不确定杰里米是不是真的解开了心结，但是他是真心不希望自己的弟弟与自己最忠诚的下属之间产生任何嫌隙。
他是个明智的君主，这种明智所导致的自私却也让他自己感到无比厌恶。
“我很高兴你身边能有这样的雷亚存在。”杰里米想了想说道，“还有艾赛亚，弗罗拉，还有这里那里，所有能够帮助你的人我都很感谢他们。”他耸了耸肩，“也许我并没有感谢的资格，但是多亏了他们你才能走到今天，不是吗？等到一切都结束了，希望雷亚也可以得到幸福的一生，他还只是个孩子，还有许多个幸福的日子可以度过呢。”
“等到我们都老了，我胡子已经全白，雷亚的胡子还是花白的时候，我还可以趾高气扬地点着他的鼻子，叫他‘小鬼’——光是想想就觉得很有趣了。”杰里米笑到。
看着那黑曜石一般闪烁通透的双眼，卡夏也微笑了起来：“雷亚总是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的，阿梅里可不会长出胡子来——不过你说的没错，等到一切结束之后，我们会一起度过许多个幸福的日子。”
所有的人，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八）谅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