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五）身世 ...
-
“哈啾——！”
擦了擦鼻子，杰拉德·加西亚纳闷地抬头看了看天气。今天的天气其实不错，在凛冬时节甚至称得上怡人，他夹了夹腿，让爱马快走了几步，赶上前面的人。
马车的行列被拖得很长，沿着大路浩浩荡荡地前进着。自从中午启程，到现在已经行进了小半天的时间，很快就要离开沙赫尔的势力范围了。杰拉德回头望了望城邦的方向——现在还可以看到大致的轮廓——只犹豫了一瞬便再次转头向前，望向前方的车队，他的吟游诗人就身处于其中的一辆马车之中。
【既然已经选择了道路，就必须坚持走下去，我会一直默默守护在您的身边，梵多姆阁下，即使您并不能回应我的爱。】
卡夏逗留在城中的这几天，杰拉德其实一直都在暗处留意着他和杰里米的动向。小盗贼去采买物资的时候都是以佣兵的身份走出酒馆的，所以骑士得以知道两人正在为一次旅行做准备，于是紧跟着也买了些东西，打好了包裹。在看到他们加入了黑鹿商会的庞大车队之后，才打发自己的侍从回去，换上一身普通武士的衣服，软磨硬泡地加入了随队佣兵的行列。
诚实地说，沙赫尔城主为把儿子培养成才也是下了很大功夫的，今年满二十二岁的杰拉德温和谦逊，却也不乏坚强果敢，在他身上能找到一名骑士所能具有的所有美德，可惜也就是这些美德限制了他的成长——他的骑士浪漫主义精神过于泛滥，以至于经常感情用事，这对一位城主继承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城主之所以默许他的出走，也是想他在外边历练一番能够有所成长。
骑士纵马跟着佣兵们缓缓地走着，在他身后不远，马洛里悄悄放下了车窗上的帘子。
【城主的儿子吗……希望之后能派上些用场，不枉自己破例收他进入佣兵团。】
长途的旅行是枯燥而无趣的，车队行进得非常缓慢，不管是多么壮丽的景色，看久了也会令人生厌。萨乌尔大陆信奉冰雪神明，这意味着一年中的大半时间世界都处于冰天雪地之中，凛冬季节尤甚。在靠近城邦或市镇的道路上，还有奴隶定期打扫路面，而一旦走出了城邦的控制范围，深深积雪的路面就成为了商队的大敌之一。
这时候就是魔法师出场的时候了，萨乌尔大陆上相对来说数量最多的冰系魔法师几乎成为了商会的标配，哪怕再穷酸的商会，在凛冬时节出城行商也是要雇佣一位冰系魔法师开路的，而像黑鹿商会这种庞然大物，都有固定的驻点魔法师——当然，价格也十分昂贵。
冰系魔法师弗罗拉·塞西尔坐在车队第一辆马车上，她手中的法杖尖端镶嵌着一枚硕大的冰晶石，此刻这颗晶莹剔透的宝石正在散发着炫目的白色光芒，马车前方的积雪被不停地推挤、翻滚，让出坚硬的地面，虽然还是有些残雪，但已经不影响马车通过了。
萨乌尔大陆上充斥着无穷无尽的冰元素，其他的元素相较来说少的简直可怜，这片大陆上的人民自称为冰的子民。传说在上古时代，大陆上并没有这么多的冰雪，但是土地非常贫瘠，是冰之神现身在忍饥挨饿的人民面前，展现神迹，用冰元素浇灌出了各种耐寒多产的作物，拯救了许许多多濒临饿死的人，于是人们建造神殿，开始供奉冰雪神明，得到供奉的冰之神力量愈发强大，渐渐的大陆开始被寒风笼罩。别的神明畏惧冰之神的力量，纷纷退避离开了萨乌尔大陆，终于这里再没有别的神明驻留。
杰里米聚精会神地读着手中的书，交易师为了两人旅途中不至太过无聊，送过几本书来给卡夏阅读，不过少年翻了几翻之后就扔在了一边，倒是小盗贼捡了过来看得津津有味。他从来没有上过历史课，此时拿到这本半传说的历史轶闻，如获至宝。
“原来是这样，这就是萨乌尔的由来，冰雪神明——简直太伟大了。”
杰里米喃喃地说到，摩挲着薄薄的书页，一脸崇敬，一旁，卡夏不屑地哼了一声。
“扔掉那本书吧，满篇全是谎言。”
“谎言？”小盗贼目瞪口呆。
“对，谎言，别的不说，单单这里只余下了冰之神一个神明就明显是胡说，雪之神一直存在，只是被她的哥哥锁了起来。”
“雪——雪之神？冰雪之神不是一个神明吗？”
“我倒是忘了，你一直这么笨。”卡夏唇角挂上了笑，“如果真的是同一个神，为什么还有冰之神、雪之神、冰雪之神这三个称呼呢？它们的发音可完全不一样。”
“‘神无所不能，他赐福于人们，化身成不同的面貌降临人间；他传播福音，令人们能够吃饱，生活安康。’”杰里米背诵出了神典上的一句话，这是他能看到的不多的几本书之一。
“——”大概没料到杰里米会用神典上的教义来回答自己，卡夏一时呆住了——识字，能够背诵神典，偶尔会蹦出几个文绉绉的句子——他的小跟班看起来并不只是个毛贼那么简单，只是不知道他还有没有什么危险的秘密……
“卡夏大哥，”杰里米看出来卡夏的样子不太对劲，很快意识到是因为自己背诵的那句教义，他慌忙解释到，“神典是我小时候看过的书，是父亲拿给我看的，他和母亲都是冰之神殿的信徒——我、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听到杰里米的解释，卡夏慢慢平静下来。
平心而论，他是很满意这个小跟班的，听话乖巧，做事伶俐，如果真的因为一些蠢事而让自己不得不杀掉他，多少也将是个损失，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杰里米：
“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说你没有姓，这不是真的吧？”
“是的。”杰里米低着头不敢看卡夏，“我本来姓豪斯，不过自从家族消失掉之后，就改姓瓦伦，后来瓦伦家族也消失了，我就不再提起姓氏了。”
“本来姓豪斯……为什么消失了？”
“听父亲说，豪斯原来是王国的大贵族，后来帝国打来了，杀了好多人，家族就没了，幸存下来的人改了姓才活到现在。”
卡夏捕捉到了杰里米话语中的关键词：“王国？你不是沙赫尔的人吗？”
“不是，我出身诺丁王国，虽然早就被帝国吞并了，不过父亲总是说，我们是光荣的王国子民。后来帝国覆灭了，但是诺丁的王族早被杀得干干净净，现在大部分领土都被相邻的王国瓜分统治着。”
小盗贼老老实实地回答着少年的问题，唯恐一个不小心惹祸上身——刚才他清楚地从少年身上感受到了杀意。这几天以来卡夏的态度过于温和，以至于让他几乎忘记了对方其实是一头危险至极的野兽——野兽吃人可是从来不讲道理的。
“嗯，我大概明白了，那么你是几岁开始流浪的？瓦伦家族又是怎么消失的？”
也许是长时间的枯燥旅行令少年感到厌烦——虽然他们从沙赫尔出发只经过了小半天的时间——他破天荒地对小盗贼的身世感起了兴趣，追问到。
“八岁，那个时候我父亲破产了，他虽然是贵族，但是只是挂个男爵的虚名，几乎什么都没有，靠经商才挣了些钱，娶了我的母亲。我小时候家里的境况也还不错，请得起老师教我识字，还有一些贵族的礼仪，我父亲总说我们是高贵的贵族，我想他多半在开玩笑，因为现在想起来，他那时的样子几乎已经是个完全的商人了。不过，他给我看过豪斯家族的族谱，具体记不清了，只记得从祖父的祖父的祖父那里开始，就只有我们这一条血脉了。”
卡夏点了点头，这个豪斯家族显然跟诺丁王族走得很近，所以招来了杀身之祸——帝国攻下那里的时候，必然会将所有势力连根拔起——这个小子既然独自从诺丁一路流落到了沙赫尔，就说明已经没有亲人照顾，他已经是豪斯家族最后的直系后裔了。
这边杰里米还在絮絮地说着，或许自从变成孤儿以来就没有谁认真地听他讲过自己的故事：“我父亲是个好人，他虽然经商，但是一直恪守着贵族的底线，从来不以次充好、用石头压重量，或者用些其他什么下三滥的招数，所以愿意跟他做生意的人很多。他做的是皮草生意，诺丁王国周围有一种金背狐出没，这种狐狸的背上有三条金色纹路，在整个萨乌尔都是很罕见的皮草。父亲经常带着我一起出去，他给猎人们的收购价格非常公道，转卖出去的皮草既保质又保量，所以生意越来越好——现在想起来，我宁愿他的生意没有那么好。”
“他一定是招人妒忌了吧。”
“是的，然后父亲就被陷害了，有人把他发出的货物调了包，在金背狐皮的里面夹杂进了劣质的灰狐皮，再加上那次交易的是个大贵族——父亲被打得体无完肤，母亲几乎拿出了家里所有的金币来赔偿，才换回父亲的一条命。但是回到家没过多久，父亲还是因为伤势过重而死掉了，他握着我的手叫我照顾好母亲——”
小盗贼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他抬手捂住了脸。
即便已经在城镇的最底层摸爬滚打了六年的时间，见过了不少的欺骗、背叛和死亡，甚至他的双手也早就被玷污，但这一次真真切切地回忆自己所目睹的，血亲的死亡，还是让这个十四岁的孩子走到了崩溃边缘。
卡夏看着这样的小盗贼，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声安慰，杰里米已经长出一口气，哽咽着继续说到：“父亲是晚上死去的，我和母亲在他身边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母亲叫我去找邻居帮忙，回来的时候，回来的时候——母亲也死了，用切肉的刀戳进了胸口，她就倒在父亲的身上。”
最后几个字几乎无法听清，他终于呜咽了出来，却又用力咬着拳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卡夏的心脏仿佛被什么紧紧攥住，让他简直不能呼吸。杰里米的叙述与他记忆中的往事重叠开来，让他同样想呐喊，想发泄，想劈开一切逃开所有，但是最终，他只是一把拉过小盗贼，紧紧地拥在了怀里。
“你可以大声地哭出来没关系，没有人会听到，我们很安全，你很安全。”他在杰里米耳边低语到，一圈似有若无的白色光晕扩散开去，又收缩回来，在两人身边聚拢出一道淡淡的结界。
于是杰里米终于嚎啕了出来，郁积了六年的情感爆发出来，六年的恐惧和悲伤整个充满了他的身体，化作泪水和声音嚎啕而出。他哭了很久，直到嗓子都开始变得沙哑。他紧紧地抱住卡夏，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的浮木一样。
卡夏仰着头，拼命想阻止眼泪涌出来，可是却完全做不到，他本以为他的眼泪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流干了。
他只能更紧地抱住怀里的孩子，在元素的辉光中，一起悲伤。
几近傍晚，车队停了下来，在路边围成几个圆圈，开始准备宿营。
很快，几丛篝火燃烧了起来——不管再怎么崇敬冰雪神明，人类的本性仍然是向往光明和温暖的——随侍们开始架起炊具烹制简单的晚餐，佣兵们则有秩序地分散开去，查看附近的情况。
杰里米匆匆忙忙地跑到其中一丛篝火旁，马洛里正在这里看一张地图。
“晚上好，吉尔莫尔先生。”他打招呼到。
“晚上好，杰利亚姆，不用那么客气，叫我马洛里就可以了。”交易师揶揄地看了看小盗贼，“你可比我‘大多了’。”
“请别拿我开玩笑了。”杰里米脸一红，就毒舌这一方面来说，马洛里和卡夏惊人的相似，虽然毒舌的风格不太一样——刚一想到卡夏小盗贼就想把自己整个埋进雪里。
【天呐我居然那么大胆！居然——居然抱住他哭！没被杀死是因为我运气好吗？！】
“晚餐还要等一会儿，其实你不亲自过来也可以的，我会让人送过去。”
看到杰里米窘迫的样子，还以为自己的玩笑有点过分，马洛里微笑着转移开话题。
“好的，还有件事，梵多姆阁下让我来问问，我们这是走到哪里了。”
“我们已经彻底走出了沙赫尔的势力范围，前面就是维尔加拉克平原，明天进入平原后，会有一支车队离开我们往北去到伦纳德，而我们继续向东南前进。”
“分开行进？可是我们不是只有一位魔法师么？”
“是的，弗罗拉会给他们一件魔法道具，在魔力用完之前可以驱散一段道路上的积雪，所以往那边去的车队并不能走很远，不过伦纳德离这里也不远，使用得当的话，是可以顺利到达的。”
那件魔法道具看来跟卡夏给自己的项链差不多，都是释放魔力的类型。
杰里米本来还想问问交易师晚上吃什么，突然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呐喊声，几名正在烤火的佣兵长身而起，与外围的同伴一起拔出了剑。因为云层的关系，此时的天色已经很晚，看不了很远，几人只能加强戒备，同时竖着耳朵努力辨别那个声音。
小盗贼也努力听着，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到了能听清的地步：
“杰拉德大人！杰拉德大人！我是您忠诚的加里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身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