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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四十)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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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因为浮雨的来临,空气倒并不十分寒冷。
狂奔了一个下午的马匹亦步亦趋地踱着步,它们已经非常疲惫,口鼻中传出粗重的呼吸,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
“我们现在到哪里了?”杰里米尽量让身体放松下来,再次放缓手中的缰绳。
佩的周围漂浮着两个光球,照亮了他手上展开的大陆地图。少年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到:“我想我们已经经过了赤土镇,很快就能赶到‘猫舍’了”。
没错,猫舍,那就是双胞胎姐弟约定的会合地点。那里处于达勒-奥古斯丁东南边境,在所有要道都被封锁的现在,相较来说人烟稀少的边境更方便躲藏和逃脱,在现在来看可以说是最佳的会合地点了。而且姐弟俩身上并没有携带可供通讯的魔法道具,所以即便再不想给“猫舍”添麻烦,杰里米也无法变更地点了,一个疏忽两人就可能与梅失之交臂。
“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这里已经足够远了,马也快不行了。”
得到答复的盗贼翻身下马。他们正好行至一片树林中,树木虽然都还光秃秃的,但大多十分高大。杰里米又向前走了几步,找了个几棵大树丛生的地方,把马拴在了一边。佩也如此,然后从马背上的简单行囊中摸出一把黑粟喂给了它们,没有水,他默念了一句咒语,凝结了空气中的水汽。两匹马卧了下去,很快喝空了水球,开始撕扯起不多的黑粟。
照看完了马匹,佩又从行囊里摸出被压得不成样子的面包和肉干,跟在杰里米身后钻到了背风的树后。盗贼刚刚在附近转了转,除了注意有无野兽出没外还抹掉了两人一路行来的痕迹。
即便知道附近方圆几哩都未必有人烟,但他们还是没有冒险生火,佩用火元素把面包和肉干烤软,两人就着水球吞下了朴素的晚饭。他们在马背上颠簸了一个下午,再加上心理上的紧张,让两个人此刻放松下来之后简直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
因为要绕开几个新设立的军队驻地,他们花的时间比预期的要多得多,没有做好露营准备的两人只得用披风裹住自己,所幸已是浮雨,夜晚不算难捱。不过没过多久杰里米就发现佩在发抖。
“你觉得冷么?”他问到,随即撑开了斗篷,把少年圈进了怀里,“这样会暖和点。”
佩没想到盗贼会这样做,他吃惊地回头望了望对方,但很快就安静了下来,由得J抱着自己裹紧斗篷,他向后靠在J的胸膛上。一旁马匹的黑粟早已吃完,周围一时安静了下来。
杰里米把下巴放在佩的头顶上,微微磨蹭了两下柔软的淡金色长发。两人的呼吸声都很轻,即便身心都非常疲累,但他们毫无睡意。
“到了‘猫舍’之后,你和梅打算怎么做?”杰里米突兀地问到,吸了吸鼻子。
“当然是跟你一起,到大陆南方去。苍狼是必定回不去了,不知道芬克叔叔会被气成什么样子,他一直就很反对我们跟着米尔神官到这里来。”
“他一定会非常伤心。”杰里米说道。芬克·瓦格纳是两姐弟的亲叔叔,佩和梅就是佣兵团长战死兄弟的孩子,这一点就连佣兵团里都很少有人知道。
“嗯。”佩的声音一下沉下去,“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回去,现在他可以当我们俩是——是背叛者,如果回去了他一定不会让我们遇到危险,但那时候被夷平的就会是佣兵团了。”
杰里米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最后只是说到:“谢谢你,佩,还有梅,谢谢你们。”
“不用谢我,我不会后悔的。”少年背对着他说到,“我喜欢你,J,我可以为了你去死。”顿了一下他又自嘲地补充到,“虽然我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杰里米简直想要抽自己几个耳光,他把少年抱得紧了些:“我是杰里米,杰里米·J·豪斯,如果现在还不算太晚的话。”
“很高兴见到你,杰里米·J·豪斯先生,我的名字是佩·瓦格纳,我还有个姐姐叫做梅·瓦格纳,希望今后我们能够相处愉快。”佩动了动,他在盗贼的怀中转过身,面向着对方,漂亮的琥珀色的双眼中盛满了快乐,这快乐几乎化成实质,让他完全无法从杰里米脸上移开目光,就连那巨大的烧伤看起来都是那么的顺眼。
太阳已经几乎看不到了,晚霞铺满了西方的天空。
丹尼没有当场杀掉那个令人生厌的女孩,他把她留在了那间房间里,盛怒之中,他的理智却还清醒,那个女孩说不定还能派上些用场。
他衣袂翻飞地走出房间,随手在结界外侧加上一道魔法抑制力场,随即消失在了原地,再出现时已经回到了净室。
彼得身上的印记禁制还在,他并不专精生命魔法,也就无法追寻盗贼的确切位置,不过那禁制的级别并不很高,失去了魔力来源之后,很快就会失效。达勒-奥古斯丁周围要道都已经被四国联军层层扼守,他们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是无法逃出国境的……
如此思考着,丹尼尽力想把胸中的愤怒感压下去,但是盗贼的逃脱给他带来的影响显然要更加巨大。
他已经习惯了每天都能看到那张鲜活的面孔,不带丝毫畏惧,时而是虚假的谄媚,时而是真切的急迫,竭尽全力想从这里逃走的,与神殿中千篇一律的谦卑面孔完全不同的,鲜活的面孔。
他甚至曾经想过在一切结束之后带着他一起去到伊芙琳,那个时候冰之神的诅咒一定已经消失了,他们可以一起生活,直到生命尽头。这个念头只是转瞬即逝,甚至现在他已经都不记得了,却已经在潜意识中深深扎根——那个盗贼是属于他的!
夜晚虽然已经来临,翡翠高塔上却仍灯火通明。
黑鹿已经耽搁了太久,久到已经没有时间给卡夏进行恢复,他披着厚厚的毛皮披肩,伏在桌上阅读着各地的报告,一些补充气血和体力的食物摆在一边,到现在还一口未动。房间中并没有其他人,每个人都在需要自己的地方忙碌着。
下层的门被轻轻打开,雷亚沿着阶梯慢慢走了上来。他在栏杆处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向卡夏走去。
“紫……”他嗫嚅着开口到,“我……”
“雷亚,我记得你现在应该去协助艾赛亚进行魔法师的调度,你在这里做什么?”卡夏头也没抬,声音里更是没有一丝温度。
“那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淡蓝长发的魔法师仿佛真正的少年一般局促地说到。
“是吗,做得很好,在接到下一项指令之前你可以回去房间休息一下。”
雷亚张口正要说话,下层的门被砰地一声打开,学徒比恩冲了上来,他现在是翡翠高塔的首席传令官,交给他的各项命令都被处理得井井有条,这倒是卡夏未曾想到的。
“老师,传令魔法师已经全部出发,精灵斥候小队也已经准备就绪只等命令,北方的黑鹿分部有最新报告传来。”
他气喘吁吁地双手递上三份卷轴,卡夏接过依次翻看,偌大的房间里一时只有羊皮纸被翻动的声音和学徒的喘气声,雷亚站在一边,默默地等待着。
片刻后,卡夏将三份卷轴堆到一边,抽出三张崭新的羊皮纸,做好标记,分别写下了相应的指令递给比恩。学徒赶快上前接过,然后到一旁的小桌子上用火漆将卷轴封好。
“还有别的指示吗,老师?”他拿着卷轴问到。
“暂时没有了,这些送出去之后还是在下层等候就可以了,辛苦你了,比恩。”
高瘦的黑发学徒向老师鞠了一躬,兴高采烈地冲了出去,自从从冰冻沼泽回来之后,他的脾性改变了很多,并且发现了更适合自己的位置,这让他手脚麻利干劲十足,如果鲁宾会长知道了一定非常欣慰。
门又砰的一声关上了,卡夏的注意力回到了堆积如山的政务上,看都没看石雕一般立在一旁的少年。雷亚望着他瘦削的面庞,突然觉得自己准备好的一切辩解都失去了意义,他甚至都没有说上一句“注意身体”,就快步走下了阶梯。
心好痛,这是他自己握着刀子,割伤了紫,同时也戳在了自己的心脏上。
可是他并不后悔,不管他们之间的裂痕能否弥补。紫已经坚持了过来,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他自欺欺人地想着,梦游般地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在这个夜晚,一份份密封着的卷轴被传递了出去,封口的火漆上有着昂首的雄鹿嘶鸣。这些命令由魔法师使用传送阵送往各个主要城邦,再由那里的斥候快马加鞭送往各个军队驻地。
耐着性子等了十多天的将军们很快整编好了自己的军队,一股一股黑色的铁流开始沿着道路向大陆中央涌去。士兵们大多都是各原王国驻军,除了伊恩、柯姆、梭多,大部分士兵在这场命运的洪流开始之前甚至连基本的训练都未做过,但是男子的骨子里似乎就流淌着好战的血液——他们的王变了,他们效忠的国家变了,他们的生活不再安逸,他们被迫与家人分别踏上迈向死亡的大路,但是即便如此,身处于那股铁流中的每个个体,每个士兵,他们穿着坚固而轻便的盔甲,紧握着手中冰冷致命的武器,仍是提起脚步跟上前方的军队,带着勇往直前的气魄,向前,向前!
不管是为了什么,只是向前,踏碎所过之处的所有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