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二十九）殉教 ...
-
须发皆白的老者盛装而立，眼中一扫之前的颓唐不振，手中权杖在光芒中熠熠生辉。卡夏站在祭台之下，虽然是仰望的角度，但周身的气势完全不输给年老的祭祀神官。
“多谢你的游戏，我玩的很开心。”他冷笑道。
“紫先生的实力果然不可小觑，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打破了幻境。”斯蒂芬赞扬道，“只是老头子很是好奇，你在对母亲和老师挥剑相向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我只是在想，神殿果然都是一些下三滥的家伙。”
“我神荣光。”老神官微微一笑。
“斯蒂芬，你的神真的值得你为他而死吗？”不着痕迹的交锋中，青年随意地问到。
“冰雪之神是我大陆唯一真神，大陆子民都受其庇护，这一身皮囊也当完全奉献，反而是紫先生质疑我神，可做好受到神罚的觉悟了？”
“唯一真神？”卡夏嗤笑一声，“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雪之女神的存在。”
老人的脸上一丝动摇转瞬即逝。
“冰雪之神本是一身，雪之女神只是回归了我神怀抱而已，冰雪之神，大陆唯一！”
“看来你的智慧已经与你的身体一同腐朽了，也罢，看起来曼特拉库你是不打算交出来了？”
“除非踏着我的尸体。”老人微微一笑，“我想你也不会在乎了，这一路行来有多少亡魂在梦中纠缠你呢？你的母亲和你的老师也在其中，不是吗？你可以毫不在意地斩杀他们，真是令我感到惊讶。”
“哪里敢与伟大的冰雪神殿相比。”卡夏并未感到丝毫动摇，他冷冷回击，“一头坎奥哈鲁就献祭了一个国家的正规军，一百多年了你们还是没有任何长进，我真为这个王国的臣民们感到悲伤。”
“能将异端打入冥府，是神的旨意也是臣民的心愿，我的士兵们在所不辞。”斯蒂芬举起了权杖，“看来我们谁都说服不了谁，不如一战？”
“要战便战，我倒看看，你手中的神罚是不是强过你的养子！”
风暴席卷开来，瞬间吞没了两人的身影，艾赛亚只来得及张开一个小型结界就被逼退到了一边。
魔导士心下骇然，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战斗一旦开始就将紫先生挡下的准备，却没想到青年的实力已经强大如斯——那风暴满蕴着风系魔法的核心法则，元素排列和使用已经几近完美，哪怕是他自己也无法做到这个程度——他一直以为紫只是在光系一脉踏入了魔导士的境界而已。
“全系魔导……”艾赛亚喃喃地说到。
大陆存世的第四位，全系魔导士！
艾赛亚看不到风暴中的情形，他只感觉到大殿中的魔法元素已经被征用至了极限，连维持一个小小的元素结界都变得极为困难。烛台被尽数吹熄，大殿四周开始出现裂缝，这是垮塌的前兆，数量更加庞大更加澎湃的元素正在向这里汇集，争先恐后地加入到那场战斗中去，化为魔法，化为凶器，给予对手更大的阻碍和更大的伤害。
两百年来的第一次，艾赛亚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本来作为全系魔导士，已经足够屹立在大陆的顶端附望众生，但如今身处风暴边缘，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虫子，随时可能被碾死。强大的精神力形成巨大的漩涡，疯狂汲取着空间中的魔法元素，当一个魔法师无法掌控身边的元素，他也就与一个普通的农夫无异，不管他通晓多少咒语，不管他拥有多么巨大的魔力。现在的艾赛亚就是如此，源源不绝的元素汇聚过来，又在瞬间被紫先生的风暴席卷一空，除了紧紧抓住近身的元素强迫它们挤压成一个单薄的结界，魔导士再也做不到其他。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帝国后裔能把所有的一切都压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因为他太强了！
紫先生的风暴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久，也幸好如此，大殿没有彻底垮塌。待陷入狂暴状态的元素渐渐平息，祭台上重新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站立着的不出意外是紫先生，他的身上完全看不出疲惫，仿佛刚刚的魔法风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半倚在被轰塌一半的石台旁边的老神官，他身上的神袍倒还完整，只是高高的帽子和闪亮的装饰都已不知所踪。几道血迹挂下来，胜负已分。
把玩着半截权杖，卡夏稍稍俯下身子，他的眉间带着些许不悦：“你没有尽全力，斯蒂芬神官，为什么不使用神术？”
老神官的神情中失去了光彩，他的魔力已经枯竭，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普通老人。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白发散乱下来，更添几分颓丧。
“我以神明的名义起誓，我已经尽了全力，紫先生。”他艰难地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颤动着，“只是看起来，我的神已经不会再回应我了。”
卡夏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放过这个老人了，他衰老、瘦小，已经失去了一切再无任何威胁。但这想法只闪现了一瞬，他随即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半截权杖，锋利的尖端直指神官的心脏。
斯蒂芬·萨默斯，作为银风神殿的祭祀神官，必须去死。
老神官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他其实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紫先生——他的神，从始至终，从来都没有回应过他的祈祷。在他接近百年的漫长一生中，无数次的祈祷，无数次的请愿，永远都是在自言自语，他所面对的永远都是一片虚无。神谕也有逾百年没有出现，这本来没有什么，神殿中的神术与神迹确确实实地证明着神明的存在，而从小便被冰雪教典熏陶的斯蒂芬也绝不会质疑神的存在与否，一切都平淡安稳的前行着，直到——他的养子米尔，印记之人感受到神诏，并成功施放出第一个神术为止。
即便表面上波澜不惊，但实际上斯蒂芬震惊得快要崩溃。无论怎么努力，无论如何祈祷都不曾给予自己半分回应的神明，就这么轻易地回应了米尔的请求，并赐予了他力量。在斯蒂芬永远不会承认的潜意识里，他愤怒，并且嫉妒。
【为什么不是我？我为了您奉献了我的一生！为什么连一次回应都不曾恩赐于我！】
潜意识中的愤怒一直折磨着老人，令他在渎神的罪恶感中沉浮——神是永远正确的，他不能被质疑，他所做的一切一定都有特别的用意！可是自己竟然胆敢质疑——他怎么可以！
直至今日一战落败，他才感觉自己终于可以解脱了，他可以光荣地死去，不必再与自己的另一面争斗。神殿和王国都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他愿意为了守护这份珍宝而死去。
对，并不是为了他的神明，只是为了银风神殿，为了银风之城，为了大陆东南的这和平的王国。
在最后一刻看清本心的老人，嘴角挂上了平静的微笑，他苍老的脸庞安宁而神圣。
卡夏手中的权杖终于刺了下去，鲜血刺目，令他不得不撇开目光。
“我忘了对你说谢谢。”青年低声说道，“谢谢你让我再次见到我的母亲和老师。”
银风神殿的祭祀神官终于死去，意味着银风之城彻底失守，也意味着黑鹿彻底掌控了大陆南方。本该是激动人心的一刻，却苍白冰冷，甚至染上一丝哀伤。卡夏没有再看一眼老神官的面庞，他转身快步走下了祭祀之台，就像有什么在背后追赶。
祭台之下，艾赛亚迎了上来。
“结束了。”卡夏望着他说道，“大陆南方是我们的了，通知联军接管王国，让黑鹿进入王城，找出残余的王族，全部杀掉。”
“如您所愿。”艾赛亚应道，没有再多说什么。
大殿中空空荡荡，有风从被魔法震开的缺口中吹过，发出哭泣的声音。远远近近，声音仿佛越来越大，席卷天地。
“他的灵魂走了。”卡夏站在大殿之外望着漆黑天幕，“没有人能够指引它，愿它找到自己的方向。”
自从走出帝国边境，他的双手就已沾满鲜血，无论是图财的盗贼还是害命的佣兵，更别提国家之间的残酷征战，面对威胁卡夏从来没有心慈手软。母亲和老师用自己的死教会了他坚定与铁血，他也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可以看着敌手在火焰中翻滚惨叫，也可以为了更高的目标弃盟友于不顾。
可是今天，他动摇了，理智告诉他斯蒂芬必须去死，事实上他也遵从了理智的指示，但是情感上，他在内心向自己咆哮：那只是一个被冰之神蒙蔽的可怜老人罢了！他已经毫无威胁，为什么一定要死去呢！
卡夏抓紧了胸口，也许是杰里的重新出现让自己本来坚硬如铁的内心产生了缝隙吧，他让它回复成为了一颗人的心，而非残酷无情的战争机器。
他想见他的弟弟，想拥抱他，向他倾诉自己所有的迷茫。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二十九）殉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