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三十）质疑 ...
-
凛冬季节特有的暴风雪正在疯狂肆虐，银风之城郊外的一处矮坡上，两个身影正默默伫立。
米尔没有展开半分结界，任凭呼啸的狂风裹挟着大颗的雪粒刮打在身上。他的脸上一片木然，长发随风狂舞。杰拉德站在一旁，既想为神官遮挡一些风雪，又不敢加以打扰，最后也只是站在那里而已。说起来六年间变化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位骑士了，那个脱线无比的小伙子早已消失不见，现在的杰拉德行事沉稳，并且沉默寡言。
在两人面前是一座朴素的坟墓——也许用朴素来形容这个微微隆起的小土丘有些高抬它了。土丘之上除了积雪再无其他，连块石头都没有，更别提墓碑了。事实上，如果不是经人指引来到这里，绝没有谁会想到这里居然长眠着斯蒂芬·萨默斯，银风神殿第十五代祭祀神官，一位抚养了米尔二十余年的，睿智、慈祥的老人。
自从来到这里，米尔就没有改变过动作，以至于肆虐的暴风雪中他几乎成为了一个雪人。杰拉德在身旁担忧地望着他，最开始他曾想为神官披上件毛皮斗篷，却被对方的一个眼神盯视得无法动弹。
昏暗的天色看不出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在杰拉德觉得自己已经冻在了原地的时候，米尔突然跪了下去。他伸出赤着的双手覆盖在土丘上，似乎想要扒开积雪，随后却又将触手的白雪拢成一团细细拍实。
“父亲。”他的声音的呼号的狂风中几不可闻，“愿您的灵魂得到指引。”
回到借宿的村民家中，杰拉德小心地半环着米尔坐到了床上。这是这户人家的客房，在平凡的小村子中，拥有客房的人家可不算多，更别提愿意在战争时期接纳冒险者的好心人了，所以即便窄小得可怜两人也还是选择了这里。
神使伊夫林没有随两人前来，他使用神术将三人传送到银风之城郊外之后便消失在了风雪之中。在大陆南方全面沦陷的现在，没有神使助阵，米尔选择了隐藏身份打探情报，神威天降扫平诺瑟恩魔法工会的那一幕因而没有重现在银风之城。
并没有费多少功夫，神官就得到了养父的死讯。
回到房间里的米尔把自己团在了床上，杰拉德左右看了看，这栋木屋虽然结实，但是没有火焰取暖，室内仍是寒意袭人，于是骑士打算去主屋取些炭火回来。在风雪中伫立了那么久的时间，两个人都冻得不轻，处理不好还有可能变成冻伤。但是骑士才刚推开木门，就感到一股巨力袭来，门又砰地一声关上了。
就在杰拉德惊讶之时，米尔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别让我一个人，我的骑士。”
杰拉德转过身，看到米尔在窄小的床铺上缩得更深了一些，他环着自己肩膀的双臂正在微微颤抖。
“我想去弄点炭火，这里太冷了。”骑士解释道。
“不用，过来。”米尔埋起了头，“过来抱着我。”
于是杰拉德走了过去，坐到床边伸手抱住了神官单薄的身体。米尔颤抖得愈发厉害，抽泣声隐隐传了出来。
“米尔……”杰拉德迟疑着开口，他一直不怎么会安慰人，此时更是不知如何是好。他知道斯蒂芬神官是米尔的养父，这样的结果一定让米尔非常伤心，他想象了一下自己的父亲去世的样子——不他简直不能想象那是一番什么样的光景。
默默抽泣了一会儿，似乎杰拉德的拥抱给了米尔力量，他抬起了埋着的头，张开手臂环上了骑士的脖子。
“我，”他在骑士耳边低声说道，“我从来没有叫过他父亲。”
杰拉德心里一紧，更用力地抱住了神官。
米尔望着低矮的天花板，继续说道：“我从小就知道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他也从来没有隐瞒过这一点。所以我心里一直认为，既然不是亲生父亲，那么他就没有资格管教我。我在神殿仪式上捣乱，还打翻烛台，把小狗带进祈祷室，简直说得上是无恶不作。”
“那是因为你还小。”骑士讷讷地说到。
“可能吧，小的时候我很厌烦那些祷文和书本，直到十六岁之前都完全不相信神明的存在，如果他存在，为什么会夺去我的父母，为什么会让我孤身一人呢？这些怨恨也同样加注在了斯蒂芬的身上，这对他简直太不公平了。”
这次杰拉德没有说话了，他的肌肉紧绷着，无意识地用下巴蹭了蹭米尔的肩膀。
“然后，十六岁的某一天——我猜那天或许就是我的生日——我突然感受到了神的存在。那时我正在房间里午睡，梦中的一片虚无之中，他的光芒毫无预兆地展现了出来。不得不说那光芒无比神圣而崇高，令人从心底产生出臣服之心。醒来之后我以为那只是一场梦，却只用一个简单的动作就把石制的房间轰塌了半边，现在想想，幸亏我的房间是安排在神殿一角比较安静的地方，所以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
“你使用的，是神术？”
“对，神术，心神一动即随心所欲，从那一刻起我才真正意识到了神的存在，但是我感觉到的并非崇拜和尊敬，而是深深的恐惧。”
听到这里，杰拉德突然感觉浑身冰冷，仿佛又一次站到了卷覆天地的风雪之中。他抓住米尔的肩膀，轻轻用力让对方离开了些许距离好让自己能直视到他的眼睛。
“你畏惧我们的神？为什么？”
“别紧张，我的骑士。”米尔勉强笑了一笑，这个微笑和他脸上的泪痕一起，一瞬间刺痛了骑士的双眼。
“我畏惧的是在人生的前十几年中，我竟然敢不相信我神的存在，我竟敢质疑他，辱蔑他，我害怕受到惩罚，这种想法直到斯蒂芬闻讯赶来都没能被安抚消失，相反，它变得越来越巨大。”米尔重新把头埋进骑士的颈窝，“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我看到了，斯蒂芬脸上的震惊和，憎恨。”
“——！”米尔最后吐出的那个词语同样让杰拉德震惊不已，全大陆最受尊敬的祭祀神官，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接近神明的那一位长者，在看到自己的养子感受到神诏的时候，脸上竟然会出现憎恨之情？
“你会不会是看错了。”他干巴巴地问到。
“不会的，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之后那种表情也在没有出现过，但是我向神明发誓我绝不会看错，我的前辈，我的父亲，他在看到神迹之后，脸上一瞬间出现的，就是震惊和憎恨，就好像我现在一样。”
这一次换做骑士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这又是为什么，米尔？为什么要——为什么憎恨我神？”
“因为他竟然没能为他的信徒降下祝福！”米尔猛地推开杰拉德的胸膛，他的声音尖利起来，“斯蒂芬——我的父亲用他的一生侍奉神明，没有人比他更虔诚，没有人比他更忠诚！蓝瑟的死可能还可以说是一个巧合或者说意外，可是！我的父亲！他被杀死在神殿里，死在神明的属地！被人刺穿心脏而死！那个时候神明在哪？他为什么不保护他的信徒！为什么！”
“冷静下来，米尔！”杰拉德想按住神官的肩膀，“这不是神明的错！是那个异端杀死了斯蒂芬神官！”
“当然，当然——”米尔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那个杂/种必须死，这是当然的！他不能活着——但是神明一样应该被苛责！因为他遗弃了他的子民！从开战至此，他除了送来一个完全派不上用场的使者还做了什么？他只会说‘哦我的孩子们，为我杀了那些异端’——为了他，永远都是为了他！看看我的父亲！看看有多少人为了他而死去！”
“你太激动了米尔，冷静一下。”杰拉德的声音同样颤抖起来，“不要苛责我神，也不要怨恨神使，我神注视一切，他知道该怎么做，神使会与我们一起踏上战场。”
“哦是吗？一个刚一出现就被废了精神域的使者？他现在连传送术都需要准备一天才能成功施放！我真的怀疑是不是连他也无法从冰之神那里借到力量了——”
“别再说了！”杰拉德再也听不下去，他突然提高音量大喊到。
他成功了，米尔的声音戛然而止，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骑士。然后杰拉德进入了混乱状态，情急之下他再次一把抱住了米尔。
“现在不要再想了，我们会为斯蒂芬神官报仇，那个异端逍遥不了多久了。”他抱着神官说到，“不要质疑，倾听神的声音，我们是神的信徒，神会指引我们前行的方向，不要忘记，不要胆怯——”
米尔呆呆地被他抱着，听着杰拉德背诵神典上的句子，半晌，他的双手攥紧了骑士身上的斗篷。
“你说的对，我们会复仇，我神荣光——”
在他背后，长袍下的印记渐渐疼痛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三十）质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