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二十六）哭泣 ...
-
曼特拉库在十一独立王国中面积中等，位处萨乌尔大陆最东南，与西北方的庞大帝国相距最远，但这遥远的距离并没能阻止帝国征战的脚步。冰雪大陆历1375年，连下七国的边境之鹿大军压境，只差一步便能统一大陆南方。在那个时候，曼特拉库为求自保，使用神殿秘术召唤出火系传奇魔兽坎奥哈鲁，最后逼迫帝国圣女雪之凝结——塞莱汀帝国实际上的皇后——与魔物同归于尽。
后世学者对于克利斯姆六世当时的决策颇有微词——或许这个词用得太轻了，那些脑筋僵化的迂腐老头无法理解皇帝的爱与痛苦，他们无一不表现得痛心疾首，然后摇着头，咕哝着，用颤颤巍巍的笔尖写下皇帝的优柔寡断，口诛笔伐着那被错失的宝贵机会——要知道，帝国军队最大的威胁已被圣女清除，帝国士兵损失虽然不小，但剩下的数量仍足以攻入曼特拉库王宫。
但是皇帝没有这么做，他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撤兵，全面撤兵回师玛尔兹兀，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帝国并没有全面地休养生息，消化收复的七个独立王国，而是在第二年冰之凝结诞生之后，匆忙集结了国内兵力，再次千里迢迢开向了大陆东南部的那个国家。
战争的结局最终走向了悲剧，因为战场上冰之圣女的突然消失，帝国军队被蓄意已久的多王国联军群起围之。浴血奋战之后残余军队溃逃回玛尔兹兀，帝国首都苦撑三月，边境之鹿的大门终被联军攻破。
后世的不少史书上至今仍充斥着这些或愤怒或惋惜的言论，只有在吟游诗人或流浪歌者的哀伤旋律中，才能留下关于爱情和牺牲的只言片语。
雷亚怔怔地望着空气中的某一点，空洞的目光仿佛穿越时间和空间，再现到那尸横遍野的帝国首都。他手下的书卷被翻开一半，已经很久未动过了。
这是个凛冬季节中极为稀少的好天气，虽然还是有云层堆积，但是阳光还是找到了缝隙悄悄洒落。雷亚的淡蓝长发在阳光中似乎闪着微光，苍白的皮肤几乎变得透明起来——他整个人简直就像是一座充满了禁欲意味的雕像。
贝奇推门进来的时候，就是看到了这样一幅景象。不修边幅的佣兵头子有一瞬间的失神，他默默看了一会儿静默不动的少年，然后轻轻敲了敲门板。
雷亚蓦然惊醒，他抬起眼睛望了望前面，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到贝奇身上：“你好，团长，有什么事吗？”
贝奇咳了一下才回答到：“粮食的调配有点问题，我来找你看看具体分配，奥卡尔那个家伙不知道去哪了。”
“粮食？”雷亚起身从桌子的一角取过两本厚厚的记录，“是哪里不对？”
“梭多的配给少了十车，其他地方都没有多出来，我猜是那帮家伙私藏了。”
雷亚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他翻开记录仔细查看，很快找到了关于梭多的粮食调配。
“梭多的士兵比其他两个王国的人数要少，粮食也少去五车……但是少掉十车就太多了……昨天所有辎重马车应该都已到齐……”看到这里少年抬起头望向贝奇道，“马车抵达的时候清点是没有问题的，我猜你该去找找奥卡尔，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好吧，我猜也是他那里出的问题，看我怎么揍扁他的鼻子——”说到这里贝奇话锋一转，“你现在在忙什么？”
“我在看营地范围警戒的报告。”雷亚本来已经低下头去，听到贝奇的问题又抬了起来，他微微抬了抬眉毛，疑惑地望着对方。
贝奇见状又干咳了一声：“我都忙了一上午了，行行好让我在这里歇一会儿吧，马洛里每天还给我一小点休息时间呢，你不能太苛刻，我会死的。”
雷亚给他的回答是自顾低下了头继续看报告。
佣兵头子感觉自己有些无趣，但是又不甘心就这么走掉。与其他人一样他对这个不久前突然出现的少年充满好奇——他漂亮、聪明，虽然年纪尚轻但处理一应事务的能力丝毫不逊色于艾赛亚魔导士，简直可以说是上天赐予紫先生的最强力助手。可是他的出身一直令所有人生疑——曼特拉库王都，那对帝国来说简直就是一颗毒瘤。
所以虽然少年不再理会自己，贝奇还是自顾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他翘着两根椅子腿，在房间的另一扇窗边一晃一晃地自得其乐。过了一会儿，似乎还是觉得无聊，他还轻轻哼起了一首曲子，他一边哼唱着一边眯眼看着少年，防备着对方突然不耐烦扔个冰弹什么的过来——他见过这个少年使用冰系魔法，但是不清楚是什么等级。
但是雷亚并没有什么反应，他还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手里的书卷。贝奇略带沙哑的声音继续在房间中低低地回荡。
“玛尔兹兀我的故乡，
我们时常将你怀想，
披荆斩棘大杀四方，
我们踏上残酷战场。
朋友呵，
如果我不幸横尸远方，
请将我带回家乡埋葬，
我的爱人还在家门守望。
再也看不到的闪亮双瞳，
再也触不到的裙角飘荡，
不要哭泣啊我的爱人，
勇士将为故乡带来希望。”
这是一首典型帝国风格的吟游诗歌，从歌词来看还多半是出自诅咒一族之手，待贝奇口中的最后一个音节渐渐消弭在空气中，一滴泪水轻轻落在了书卷之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火焰武士的五感何其敏锐，贝奇马上睁开了半眯的眼睛，望向雷亚的方向。书桌后的少年正在无声啜泣，这让贝奇手足无措地慌张了起来——马洛里几乎没在他面前哭过，除了第一次他用强的时候，不过这在此时显然不是重点——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雷亚——他甚至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哭了起来。
【难道是因为自己唱得太难听了？】
如此不着调地思考着，佣兵头子一边站起身磨磨蹭蹭地走到雷亚身边：“哎呀，那个，话说——也不知道紫先生他们怎么样了是吧？”
贝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但是如果他知道这句话会造成什么后果的话打死他也不会说出来，因为雷亚听到之后突然扔到书卷捂住脸大哭了起来。贝奇被吓了一跳，站在门外的两个卫兵更是疑惑地推开门探头进来查看——从出现以来就一直表现的极为冷淡，只在紫先生面前展开笑颜的少年竟失态至此，而惹哭他的则是黑鹿佣兵团的老大——这实在是太劲爆的八卦了。
“出去出去！这里没你们的事！”贝奇作势要打，把两个卫兵赶了出去，然后开始看着大哭的少年揪头发。
【见鬼，这到底是怎么了！】
思来想去贝奇最后试探性地伸出手，顺了顺雷亚的背，虽然动作看上去就像是在抚摸一只小动物——见鬼，他完全不会安慰人类啊！
雷亚这一哭就几乎是一个下午，贝奇扫掉了桌子上大半的纸张以免少年的眼泪把它们弄湿。那十车粮食的去向暂时被抛在了脑后，这个下午就在雷亚的哭声和贝奇的各种“你别哭了好不好？”“别哭啦，我给你唱个歌吧？”“我求求你别哭了，别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呢——”中度过。
傍晚时分，雷亚的哭声终于渐渐停止，贝奇也几乎虚脱，他感觉自己宁愿去和传奇魔兽干上一架也不想再看少年哭一场。
“你到底是怎么啦，好好的居然哭了一个下午，什么事情这么伤心，讲出来让我开心开心呀？”
佣兵头子的这句话换来少年的一个眼刀。眼看着那大眼睛里又有泪水要流出来，贝奇赶紧投降：“我错了我错了你千万别再哭了！”
雷亚这才慢慢站起身，绕过坐在桌子上的贝奇，走到房间角落备好的水盆边洗了洗脸。他的眼睛又红又肿，可是少年并没有使用魔法，任由双眼刺痛不已。说实话他也对自己的失态感到不可思议。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背对着贝奇突然说到，“不过你要是敢把这个故事泄露出去，我保证你会死得很难看。”
“那你不要说不就得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贝奇咕哝道，然后因为雷亚的眼刀乖乖闭上了嘴。
“我知道你们都很疑惑我的身份，对我的突然出现充满不信任。”雷亚继续道，“其实你们听到的传言倒也不全是假的，我确实就是冰之凝结，只不过算不上是转世罢了。”
他抬头望了望因为重新聚集的云层而黑沉沉的天幕：“放心，这个故事不是很长，我们还能赶得及吃晚餐。”
在他身后，贝奇不得不用右手把大张的下巴合回去。
【原来我唱歌还有吐真剂的作用？】
他揉着下巴思考着。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二十六）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