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二十五）坚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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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会儿，杰里米完全无法思考。
他不是没有想象过和卡夏重逢的场面，可能是某场大胜之后他提着敌方将领的头颅，骄傲地走到卡夏面前邀功，或者是闲暇时间在某座湖边不经意间的偶遇（那天最好是个晴天），但是完全没有设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场景——充满血腥气的战场上，身旁躺着一具山一样的魔兽尸体，以及更多的残肢断臂，更别说重逢前一刻自己看上去还像是个逃兵——这与他之前的设想简直大相径庭，而与这一想法所带来的羞耻感相比，时隔六年多再一次与卡夏相遇所带来的惊喜就被冲淡了许多。
他想变强，不敢说能帮到卡夏，起码不能成为他的累赘。
所以有那么一会儿，杰里米的身体非常僵硬，他仰面躺在坚硬的地面上，直望着重新积聚起来的厚重云层，对于卡夏的拥抱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但是卡夏完全没有注意到盗贼的反应，他只是收紧手臂，用力拥抱，仿佛害怕着对方在下一秒就消失不见。此时此刻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仿佛这里并不是战场，而是回到了“猫舍”那个安详的不冻湖边。
“叫我哥哥，杰里。”他在杰里米耳边轻轻地说，他的头发蹭过盗贼的头颈。
听到卡夏的呼唤，杰里米这才突然惊醒，但仍是手足无措的。他抬起手，在半空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回抱住了卡夏的身体。
见鬼，什么荣誉，什么战争，统统见鬼去吧。
“哥哥，”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卡夏的温度和气息，“我回来了。”
“嗯。”卡夏简单地回应道。
时隔六年的重逢没有想象中那样动人心魄，只是简单的两句对话便已囊括所有，六年的时空鸿沟在瞬间便被填满。那个成为明灯的孩子，那个封闭了自我的少年，时间的大门轰然打开，在某一时刻停摆的时钟重新开始滴答作响——他们在心中为彼此保留着的那一小块角落，渐渐放大到充满了整个世界。
卡夏想就这样一直抱着杰里米，有那么一瞬间他冲动极了，想扔下身上所有的担子，帝国、诅咒、卑鄙的神、国家间的战争——扔下一切，只要杰里米留在这里。
但是显然他不能。
“殿下！”“紫——！”
艾赛亚和雷亚的声音响起的虽然很不合时宜，但终于唤回了卡夏的理智。
“我在这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回答到。
“卡——”杰里米被魔导士的声音吓得不轻，他可还清楚记得上次见面那个貌似温和的魔导士是怎么威胁要杀掉自己的。一时间盗贼想挣扎起身，然后被卡夏竖了一根手指在嘴唇上。
随着一阵微弱的魔法波动，杰里米的脸渐渐产生了变化，本来只覆盖半边脸颊的烧伤蜿蜒了整个脸庞，五官的组合也稍稍发生了改变，直到再也看不出与之前的盗贼是同一人为止。
卡夏又点了点杰里米的嘴唇，向他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随后拉起兜帽，站起了身体。在他身后，那两个人刚好落到地面，雷亚立刻扑了上来。
“怎样，你还好吗？没有受伤吧？”他抓着卡夏的身体四处查看，声音中带有明显的颤抖，他是真的被吓到了——二十级的坎奥哈鲁，传奇魔兽，稍有差池紫就有可能死掉——
至于地上的盗贼？被无视得非常彻底。
“我没事的，连点烧伤都没有，冷静点雷亚。”卡夏拉住少年，向他微笑道，只是微笑的方式有些微妙的不同。
“您真的没事吗？”艾赛亚瞥了一眼半坐在地面上，在他看来一脸惊恐的盗贼，随即把全部注意力转到了紫先生的身上。
“没什么，只是魔力消耗过大，现在已经没事了，佣兵团清点好了么？”卡夏一边询问到，一边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盗贼，回去你的小队待命。”
杰里米听到这个命令，知道该是脱身的时候，虽然有些在意那个雷亚，但他还是赶快爬起了身向佣兵团的方向跑去。魔导士望了一眼他的背影，觉得有些眼熟，不过眼下的事情更加重要。
“佣兵团的撤离还算及时，不过还是死了五十余人，其中包括二十七个同伴。三王国联军折损了差不多五分之一的士兵，大部分是被这魔兽烧死的。总体来说，伤亡数量在可控范围内。”
艾赛亚用略显干涩的语气报出数字，实际上在他看来，出现了坎奥哈鲁这种魔物，这样的伤亡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个奇迹了，如果不是这个力量强大到可怕的王子存在，这次所带来的军队简直会全灭得毫无悬念。
“——冰雪神殿这次还真是豁得出去，整整一个国家的军队都被用来血祭，这个邪教还是老样子不把人命当回事。”雷亚心有余悸地望着小山一样的魔物尸体，“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弄死了这个东西，连雪之凝结都没办法——”
“雪之凝结说到底借用的还是雪之女神的力量，无可奈何也说得过去。”卡夏说到，“艾赛亚，我知道你有一千一万个问题想问，等今天的事情都结束了，我们就来谈谈关于水的事情吧。——不过现在，该是去到银风之城做客的时间了。”
他眼睛的余光一直关注着杰里米离去的方向，直到感知到对方确实回到了佣兵团的所在，才集中起了全部的注意力——战争还远没有结束，接下来开始的才是正剧，无论他有多么想杰里米留在身边，此刻也必须打起精神面对一切。
他本来就已赌上所有，现在更是加上了两人的未来。
所以他不能输。
军队的调动紧张而有序，很快被打散的队伍就被重新编排，军阵重新变得整齐起来。精灵的斥候们行色匆匆，这些有着艳丽外表的高个尤物面色冷峻，将一份又一份情报传递到所需要的地方。一顶一顶的帐篷被支了起来，联军开始就地扎营，这之后的战斗已经不是人类所能应付的了。
杰里米穿梭在忙碌但有序的人群中，他没有回去自己的小队，从艾赛亚的反应上他已经知道卡夏给自己施了幻术，现在回去无法对这张脸做出解释。有那么一会儿他跟着一辆运送粮食的轻型马车走了一段路，直到马车停下，期间负责护卫的士兵一直在拿眼刀飞盗贼，这之后他蹲在地上盯着一个雪洞看了半天——那不知道是雪兔还是雪鼠的窝，观察了许久盗贼也没能确定——后来因为挡路被轰到一边，那之后他便开始在营地里游荡。
这几件事毫无意义，但是他不知道该去做点什么。
激动、兴奋，在意识逐渐回复的时间里，那些他本该一早就表现出来的情绪正在慢慢上涌——他终于见到卡夏了，甚至还碰到了他，紧紧地拥抱了他！
杰里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脸上浮现出了傻笑。本来一直在注意这个可疑盗贼的卫兵见状摇着头悄悄走了开去——这个家伙看来是被那巨大的魔兽吓傻了。
不提杰里米在营地里激动得转来转去，卡夏将雷亚留了下来，只带着艾赛亚前往了银风之城——老疯子沃利斯和女王蛛塞利，再加上马洛里留在阴影之城坐镇，贝奇这个家伙在政务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能把雷亚留下稳定军心。
“殿下，您的身体真的没有问题么？”魔导士跟在卡夏身后，不无忧虑地问到，两人骑着马匹并肩而行，马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上竟毫无阻碍——这是两匹上好的北地烈马。
“没关系，别忘了我的炼金术可还是你教的呢，有药剂在手，魔力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卡夏说到，他们前进的速度很快，寒冷的气流吹过，让他的声音稍微有些模糊，“北地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没有，我们出发之前还没有消息过来。”艾赛亚眼神黯了黯，克莱夫会长是他的忘年交，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们现在拿走的，我们会千百倍地抢回来。”察觉到魔导士的黯然，卡夏淡淡地承诺到，“我们会赢，必须胜利！”
他的双瞳里面再不见疯狂和迷茫，唯有坚定。
作为大陆上最强势神殿所坐落的城市，银风之城的规模巨大而辉煌，远不是自成一派的沙赫尔可以相提并论的。而在这辉煌之城中最庄严最巍然的建筑当属银风神殿，连王宫与之相比都有那么几分黯然失色。
平日的神殿中总是安静而肃穆的，今日却充满了被刻意压低的嘈杂人声。
从祭祀之台向下望去，神殿宽广的大厅中跪满了密密麻麻的教徒。人们摩肩接踵地挤在一起低声祈祷，还有更多的人挤在神殿之外，将临近的几条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斯蒂芬·萨默斯穿着祭祀神官长袍，上面挂满了各种坠饰，再加上高高的帽子和长长的权杖——这是祭祀神官最正式的穿戴了，在记忆中，只有继任神官的仪式上自己才穿戴得如此正式过。而今日，或许就要这样去死了。
那个所谓紫先生的异端已经大军压境，刚刚传来的消息，就连牺牲了无数子民召唤出的传奇魔兽也未能阻停他的脚步。
【或许就这样死去也不错，老头子已经活得够本了。】
斯蒂芬默默地笑了笑，他发现接受现实之后自己轻松了不少。至少，自己是在神的威光下光荣地死去，至于神为什么没有出现来拯救他的子民他的信徒，那是神的事情，不是自己一介凡人可以逾越的——对，凡人，自己终究和下方跪拜的千千万万信徒一样，是个凡人而已。
“我神荣光，众生平等——”
斯蒂芬继续无声地念着祷词，在他身后，即位连一年都没到的年轻国王正在侍从的护卫下瑟瑟发抖。
曼特拉库的所有底牌都已经翻了开来，接下来他所能做的，唯有等待。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二十五）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