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之镇魂歌》小D的绿森林

24、（五）苏醒

　　傍晚的时候，骑士结束了挥剑练习，他查看了一下神官的情况，正打算乘船离开去吃晚餐。在神官沉睡的时间里，他可以去到湖岸边，与守备队一起打猎烤肉，打打牙祭，而不是窝在神殿里，在米尔紧迫盯人的目光中啃干面包。神官三天前刚刚进入沉睡，按照以往的经验，起码还要五天才会醒来。
　　可惜今天他的运气似乎不太好，就在骑士附身查看的时候，神官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睁开了双眼。
　　铅灰的双眸一如往昔，清澈没有一丝杂质。但两人只对视了刹那，杰拉德甚至没来得及对神官这次沉睡的短小时间表示惊讶，米尔平静的目光就在瞬间刮起了风暴。
　　“……！”
　　他猛然起身扑在了杰拉德身上，措手不及的骑士只来得及伸手抱住他便仰面摔下了石阶，后脑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冰晶石地面上，让他一阵眩晕，更疼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他虽然有在刻意强化□□，也有按照之前贝奇团长教与的基本功努力练习，但毕竟没有真正的老师教导，只堪堪摸到了武士的门槛。
　　米尔压在因为剧痛和眩晕一时没有动作的骑士身上，凑过鼻子在杰拉德身上闻来闻去，好似在确认敌我，就像六年前他刚刚醒过来的时候一样。长长的银灰色头发披散下来，流泻到地面上。神官仔细确认了半天，杰拉德虽然回过了气息却也不敢乱动，怕刺激到对方，只拼命忍着米尔一遍又一遍的嗅闻。
　　从脸颊到侧颈，温度极低的空间里，米尔呼出的浅浅热气充满了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最后神官终于停了下来，老实地伏在了骑士身上。杰拉德又躺了一会儿才伸手摸了摸米尔的头发，开始悄悄挪动硌在石阶上的双腿，他倒栽葱地躺了半天浑身已经僵硬了，还好神官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这种情况之前也出现过，所以杰拉德并没有太在意，他正要扶着米尔起身，异变陡生。
　　米尔撑着杰拉德的胸口坐起身来，把正要起身的骑士按回地面。他仰头望着头上低垂的晶莹石板，眼神黯淡了下去，但片刻后便回复清明，并且——重新染回了为人的神彩。他看起来很是迷茫，低头看了看身下一脸惊讶的骑士，又环顾了一下所处的石室，正想出声询问，却被后背突然袭来的痛苦席卷了神智。
　　“啊……啊……！”
　　六年间未曾发出过声音的喉咙无法很好地传达出惨叫，只能发出单调沙哑的破碎音节。神官右手抓着骑士的软甲，左手臂则反转着想要按住后背，又被剧痛所阻不敢碰触，于是保持着扭曲的姿势痛苦挣扎。杰拉德终于恐慌了起来，他使力起身，抓住了神官的双臂。
　　“米尔！米尔神官！”
　　“杰……拉德……！背……好痛！”
　　“我知道我知道——”其实骑士也不知道自己知道什么，他抱着米尔翻下石阶。
　　让神官把头放到自己肩膀上，杰拉德一手搂着米尔的腰，一手撕开了他身上的神官长袍。这不是骑士第一次看到神印，他帮神官擦身的时候曾经看到过很多次，然而此刻，白皙的皮肤上，繁复的神印红艳得仿佛要滴出鲜血。
　　米尔无法控制地颤抖着，看上去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即便隔着软甲杰拉德都能感受到神官手指抓在自己背上的力道。上一次看到米尔这样还是六年前去到“猫舍”的旅途中，那时的神官也是痛到全身颤抖，却完全拒绝骑士的碰触独自忍耐。杰拉德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他既不是魔法师也不是神官，施咒用的希满语更是一个字母都不认识。他只能小心避开刻有神印的背部，用力抱住神官的肩和腰，祈祷这次疼痛像上次一样尽快过去。
　　也许是神明听到了他的祈祷，过了不久，杰拉德感觉到米尔的身体放松了下来，脱力地挂在自己身上，看起来疼痛已经过去。
　　“……米尔？”他不确定地呼唤到，骑士的脑袋有点混乱。
　　“嗯——”仍旧把头枕在骑士肩上的神官用鼻音回答道，他的嗓子干哑的厉害。
　　“你还好吗？”
　　神官摇了摇头，杰拉德猜他的意思是“一点也不好”。
　　“我们起来吧，我带你去神殿查看一下身体，神印似乎有些不妥的地方？”
　　回答他的还是摇头，杰拉德无奈了，他有一百个一千个问题想问神官，一时却又不知从何问起。看着神官表现出的非暴力不合作态度和被撕破的长袍下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忠诚的骑士只得扯过身后的披风裹住对方，然后抱着神官坐在原地，等待他自愿开口。
　　米尔趴/在杰拉德的肩膀上一动不动，事实上，他和杰拉德一样混乱，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六年前施用神术的那一瞬间，却没想到再一睁眼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石室里，杰拉德则一身神殿骑士的打扮，接着袭来的巨大而熟悉的痛苦把意识撕扯得更加支离破碎。他需要时间整理这些状况，接下来才是恢复体力，处理神殿和其他事情。
　　【没错，是那个家伙的气息，我的孩子，为了我，你必须找出那个异端，然后杀掉。】
　　神官的潜意识中，这句话语缓缓盘旋。

　　被两名骑士扔回牢房，杰里米得到了一块黑粟面包，然后便没有人理会他了。
　　审讯官德莱夫伯爵罗伯特最近正在忙一件偷税的案子，这案子要是办漂亮了他就能从城主夫人那得到不小的一笔好处，所以他压根没有把这个脏兮兮没有任何油水可捞的盗贼放在眼里——曼特拉库的王族被杀？那个与沙赫尔隔着大半个大陆的小国家，与己何干？——还是黄澄澄的金币更有实感。
　　于是盗贼一连被忽视了五天。在嚼了五天的黑粟面包之后，他突然被保释了。
　　走出高塔大门的时候，杰里米被明晃晃的阳光闪得睁不开眼，不由抬起手臂遮在脸上。待沉重的大门在身后轰然闭合，他才稍微适应了外界的光线睁开眼睛，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魔法学徒袍子的高瘦男孩。
　　“苍狼佣兵团的托莫里？”他向佣兵确认到。
　　盗贼一怔，随即想起来借用的化名，点了点头。
　　“我是沙赫尔魔法工会的康帕，请问您有珠宝想要出手吗？”
　　杰里米的心脏急切地鼓动了起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到：“是的，我曾经有一颗夜明珠，是这世间最无瑕的一颗。”

　　沙赫尔的魔法工会规模庞大，位处上城区的东南部，隐隐与西南的冰雪神殿成分庭抗礼之势。工会登记在册的魔法师和魔法学徒约二百三十九名，魔导士则有两名。
　　米尔从来没有来过魔法工会的所在，说起来之前他到这个中立城邦游历的时候，还未好好游览便被卷入了黑鹿商会的车队，虽然一大原因是在于他自己的好奇。
　　他在骑士的陪伴下，在魔法工会的待客厅里喝了足有四杯红茶，沙赫尔的工会分会长才姗姗来迟。
　　杰拉德与会长互相施礼，神官却不动声色，待会长向他行礼之后才微笑道：“抱歉，鲁宾阁下，我的腿不太方便。”
　　“神官多虑，还请随意。”鲁宾会长在神官对面的长椅上坐下身，“这位一定是杰拉德·加西亚骑士长了。”
　　杰拉德微微颔首，站在神官身后并未做声。
　　“鲁宾会长，相信您已经知道我来魔法工会的目的了？”米尔直截了当地问到。
　　“这个还真是不太清楚，神官阁下。”分会长装傻到，铅灰的长胡子一颤一颤，“我才刚从柯姆王国赶回。”
　　“那么直说了吧，工会的一个魔法学徒——登记的名字叫做摩拉尔——昨天从裁判之塔保释了一名佣兵，那名佣兵是曼特拉库的事件中一名很重要的证人。负责审问的德莱夫伯爵因为渎职已经被收监，现在神殿需要找到那名佣兵。”神官耐心地解释到。
　　分会长却并不领情：“明白了，神官阁下，魔法工会对曼特拉库的事件也很关注，只不过这件事工会确实不知情，也许那名魔法学徒和佣兵是朋友关系才为他保释，我保证魔法工会并没有参与其间。”
　　“冰雪神殿相信魔法工会的诚意，那名佣兵的行踪非常重要，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需要询问一下这位摩拉尔先生。”
　　“虽然应该尽全力为神殿提供帮助，不过抱歉的是，沙赫尔魔法工会并没有一个叫做摩拉尔的魔法学徒登记在册——裁判之塔给出的名字看起来有些错误？”
　　杰拉德觉得自己有些气血上涌——魔法工会的无赖简直令人无法忍受。神官看上去倒是极为淡定：“阁下确定吗？”
　　“非常确定，我以名誉起誓。”
　　神官和分会长对视了一会儿，发现对方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最终微笑道：“好的，那么今天就这样吧，愿冰雪之神指引每一个灵魂。”
　　“愿元素之光永远照耀。”鲁宾分会长回应道。
　　米尔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略施一礼，杰拉德上前一步扶住他。
　　分会长起身相送，直到目送二人上了马车，才摸了摸胡子：“冰雪神殿，哼，看你们还能得意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