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十四）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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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即将结束，“猫舍”的矮脚猫交易也将要开始了。待浮雨季节来临之时，会有很多小股的车队从村子出发，带着成筐刚满月的小猫，到周围的城市去贩卖掉，然后带回漂亮的布匹和实用的工具，当然还有稀有的食材和给孩子们的礼物。个别小贩还会冒着风险穿越国境到伊恩王国去赚点外快——那里卖得的价钱更高，得到的伊恩金币也可以就地换成货物。
“猫舍”处于达勒-奥古斯丁王国东南，离边境极近，但敢冒险穿越国境的人却并不多，因为这里的国境分界线格洛尔山山势复杂，虽不高但满布坑洞，与西方的布加高地遥相呼应，一般要从南方出境只能走大路——即目前已被神殿封锁的那一条——货物的出入境那可是要缴税的。
不过还是有人摸索出了翻山的道路，虽然做出的标记每年都需要花大力气在积雪中寻找一番，但总是有人愿意冒险，能让家里的日子好过一点总是好的。
或许是因为“猫舍”实在是小得可怜，或许是因为它太偏僻，离多内斯城过于遥远，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势力查探到这里。凛冬时节也没有村人出外贸易，除了远道而来的书记官一家像是给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小石子，“猫舍”再无波澜。卡夏猜测到神殿会撒出触手欲置自己死地而后快，却也无从得知这些忠狗竟会直接封锁国境——他选择跟随准备穿越格洛尔山的旅人，只是因为只有他们是准备离开达勒-奥古斯丁王国的人罢了。
说服书记官和他的妻子是最难过的一关，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已经完全把这对兄弟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无论吃穿用住都与贝蒂一视同仁甚至稍有过之。这也多亏了“猫舍”的真诚相待，隔三差五就有村民送些吃穿用度过来，不然靠着书记官的微薄薪水——从每月村子的税金里扣除，但是凛冬季节里的税金是推迟到严寒过去才收取的——无论如何也养不起三个孩子。
“不行不行，简直是胡闹，约翰的眼睛看不见，你们又小，怎么可以跟着法特他们去翻越格洛尔山！”
道尔蒂太太一边往餐桌上端炖肉一边训斥道，杰里米抱着一叠盘子帮忙摆放餐具。
“没问题的，哥哥的眼睛不是全盲，还是可以看见一点的，我们真的很想去伊恩的集市看看，母亲。”
“胡闹！不行，我不允许！”
这日的晚餐之后，威廉·道尔顿把兄弟俩叫去了书房，今天的讲故事活动便取消了，各处聚集来的人们失望地慢慢散去。
书房中，威廉·道尔蒂坐在书桌后面，兄弟俩坐在桌前的两把椅子上。
“约翰，彼得，莲娜告诉我，你们想跟着法特过山？”
“是的，父亲。”有卡夏在场，杰里米便不用再开口了。
“为什么？”
“我们想去看看伊恩王国的集市，法特叔叔讲了很多有趣的事。”
威廉·道尔蒂温和地看着他：“你们做了我这么久的儿子，还是不肯说实话吗？”
“怎么会，父亲，我们向来诚实。”卡夏不动声色地回答到。
“好吧。”书记官叹了口气，“你们可以跟着法特过山，不过我希望，你们以后有时间能回来看看我们，你们走了，莲娜和贝蒂会很寂寞的。”
“……谢谢您，父亲。”
卡夏起身，真心实意地向书记官鞠了一躬，杰里米照做之后，两个人离开了书房。威廉·道尔蒂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铅灰色的天空，终是摇了摇头。
“这个人很聪明，”卡夏由得杰里米牵着他行走，说到，“他一直没有信过我们的鬼话。”
“可是他是个好人，就算如此，依然收留了来历不明的我们。”
“嗯，好人一般都不会幸福。”少年阴郁地回答到，“我们可以开始准备了，法特会在浮雨前六天动身，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精致结实的马车一路狂奔，马匹额头上的白色晶石散发着白光，飞快地清理着路面。加里坐在座位上扯着缰绳，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这段路途全是乡间小路，马车行进得很不平稳，但即使如此速度也没有减慢下来。
马车中，米尔展开着地图，修长的手指在颠簸中轻轻点着“猫舍”所在的位置。他们在路上花费的时间比他预期的长了一点，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不过不出问题的话今天就能够赶到那个小村庄——虽然一开始只是心血来潮，但是现在神官心中有着一股越来越强烈的预感，这段并不长久的旅程就快画上终点了。
莲娜·道尔蒂一向恬静端庄，却为了自己的“儿子们”破天荒地与丈夫大吵了一架，当然最终也没有改变事情的结果，她皱着眉头给孩子们改内袍——尽可能的进行加厚，皱着眉头给他们准备足够温暖的皮靴、斗篷、手套、帽子——就连小贝蒂这一天也没敢近母亲的身。
“她真的爱我们，哥哥。”房间里，杰里米坐在桌边，一边整理自己的东西一边对卡夏说，他已经能自然地用哥哥称呼少年了。
“所以我们尽快离开才是正确的，以免给他们带来麻烦。”卡夏顿了顿才继续到，“我已经后悔把他们卷进来了。”
看到杰里米有些萎靡的表情，卡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以后我们会回来看他们的，我保证。”
“嗯——嗯？”杰里米手下一顿，从一件上衣里掏出一件东西——是那只从多内斯城买的雪银手环，袭击以来它居然奇迹般地没有丢失，而是夹在这件上衣里留存了下来。自从来到“猫舍”，那些之前的衣服便被收了起来再没穿过，包括这件佣兵的上衣。
“这是什么？”看到小盗贼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卡夏好奇地询问到。
“唔，这、这是买给你的。”杰里米不自然地扭开头去，“在多内斯城的时候买的，我以为已经丢了。”
卡夏拿过手环，戴在了左手腕上，他抬起手臂细细查看，银白的手环微微闪着温暖的光，一如少年脸上的微笑。
“你不是送过我项链嘛……回礼给你个手环，虽然没有你的贵吧……”
杰里米低着头，还在絮絮叨叨地解释着，卡夏起身走到他面前，把他抱在了怀里。小盗贼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了下来。
“谢谢，我很喜欢。”卡夏轻声感谢到，“谢谢你。”
或许因为浮雨时节将近，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久未露面的太阳破开了云层，向大地撒下和煦的光芒。此时正是下午时分，阳光斜斜地洒进窗边，给两人的身形镀上金色的剪影。十六岁的少年和十四岁的孩子，仿佛真正慈爱的哥哥和听话的弟弟，默默地享受着所剩无几的，世外桃源的生活。
时间稍晚，快到晚饭时间的时候，卡夏带着贝蒂出门去找法特确定第二天的出发事宜，杰里米在厨房里帮工。莲娜·道尔蒂很少支使房子里的小女佣干活，大部分活计都亲力亲为，今日的晚饭是焗土豆、蔬菜沙拉和鱼汤，汤已炖好，在炉子上散发着香味，杰里米忙着将沙拉和面包端上餐桌，莲娜查看着土豆的火候。
一切如常，只是当卡夏捧着法特家送给他们的鱼干，带着妹妹往家里走的时候，村外驶来了一辆马车。法特的房子离村口不远，贝蒂抓着卡夏的手，指着马车小声叫到：“哥哥，外面来了一辆好漂亮的马车。”
“漂亮的马车？”
卡夏正疑惑间，马车已经驶入村口。此时已是晚饭时分，除了卡夏和贝蒂没有其他村人在行走，马车径直驶到了两人不远处。车门打开，有人走了下来，来到两人面前。
“两位晚上好，请问这里是‘猫舍’没错吧？”
听到这个声音，卡夏脸上不动声色，心中警铃大作——是那个白痴骑士的声音，这个家伙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他慢慢点了点头。
“都看到这么多的猫了，这里不是猫舍难道是犬舍么？”
如果刚才的声音只是警铃，那么现在的这个便是惊天霹雳。
——神官米尔！
卡夏抓紧了贝蒂的手，神官的声音转向他：“晚上好，少年，我的名字是米尔·菲尔德，是一名神官，你能告诉我这里的村长是谁么？”
“这里没有村长，只有长老，他的家在村子的东边，那栋白色墙壁带阁楼的就是。”卡夏略略压着嗓子回答到，他现在肤色略暗，头发染成了黑色，面容也与当时完全不同，倒是不惧神官从外貌上认出自己，只是声音需要略微压一压。
“谢谢你，少年。”米尔正要转身离去，却又顿足，“你的眼睛——是盲的吗？”
“是的，是天生的，神官。”
“愿神赐福，我的坡腿也是天生的。”米尔打量了他几眼，“真没想到，在这么偏远的村子里能见到这么漂亮的少年。”
侧耳听着马车的声音渐远，卡夏摸了摸一直躲在自己身后的贝蒂的头，让妹妹牵着他继续往家里走去。他不能表现得过于急迫，马车到长老家里还需要一段时间，长老的迎接也需要一段时间，虽然过后长老一定会引着神官过来书记官家中见礼，但时间应该足够卡夏回到家中把杰里米藏好——不知道那个神官有没有看到当时扶着卡夏离开的小盗贼，他决不能冒这个险。
“你们回来得真晚。”莲娜正站在门口，接过少年手里的鱼干，责备道，“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两个了。”
“对不起，母亲，彼得在哪里？”进门之后，贝蒂扑到母亲身边，卡夏摸索着走向饭厅。
“也在餐桌上等着呢。”莲娜的语气不善，她还在生气，“来牵着我的手，你们俩先给我去洗一洗手。”
卡夏无奈，只能由着母亲带他到厨房的水盆边洗手，谁让他自己“行动不便”。终于坐到餐桌上之后，全家开始祈祷——书记官一家都是虔诚的冰雪神殿教徒。好不容易熬到祈祷结束，卡夏在桌下碰了碰杰里米，刚要低声说话，门外已经传来了长老的声音：
“道尔蒂大人！道尔蒂大人！来了神殿的贵客！”
书记官小吃了一惊——神殿的贵客？在这个季节来到这个小村子？——他拿起餐巾抹了抹并未沾上油光的嘴唇，整了整衣服，起身走了出去。贝蒂跳下椅子，和母亲一起走到饭厅的门边张望。卡夏总算抓住机会。
“听着，是那个神官和白痴骑士，对没错，他们找到这里来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总之不能让他们看到你。”他快速地低声说道，“你从厨房的后门出去，他们离开之后我会到房间点上蜡烛，你看到光再从后门回来。法特他们明天上午吃过早饭就出发，我们只要平安度过这个晚上就可以了。”
杰里米点点头，抓着一块面包溜出饭厅，经过厨房跑出了房子——他心里同样感到危险，神官确定无疑是神殿的人，他找到这里也就意味这神殿的触手也伸到了这里，如果就此被发现，不但危及自身，就连道尔蒂一家，甚至“猫舍”都会被卷进来。
小盗贼溜出去没多久，书记官引着神官、骑士，还有小侍从走进了饭厅，莲娜·道尔蒂慌慌张张地行礼，贝蒂抓着她的裙子躲在母亲身后。卡夏听到动静也站起了身。
“请便，请便，不嫌弃的话，请一起用些便餐，但是粗茶淡饭，恐怕不合神官的口味。”
“哪里，多谢阁下的盛情邀请，我们已经啃了好几天的肉干了，有热腾腾的晚饭可用，哪还有挑剔的道理。”
神官和书记官相互客套着，长老把神官交到这里之后如释重负，已经佝偻着背回家去了。威廉·道尔蒂只得引着米尔一行共进晚餐，之后还要为他们安排房间——谁让这幢二层小楼是村中最好的房子，他又是官阶最高的老爷呢——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贵客们在餐桌旁落座，米尔坐在了上首，杰拉德和加里依次坐在他的右手边，威廉·道尔蒂坐在左手边。莲娜已经开始为贵客更换餐具，盛上食物。卡夏默默地行过礼，摸索着墙壁向厨房走去，贝蒂立刻抓住他的手，跟着跑了过去。没有人注意到家里最小的男孩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十四）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