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二）“猫舍” ...
-
那位道尔蒂老爷虽然看起来十分寒酸，但却是一位正式的书记官，因为为人谦恭，不偷不贪，所以被调任到了略微偏僻的“猫舍”——要知道，像这种小村子，连正式的王国驻任贵族都没有，要书记官做什么，监督猫的买卖事宜么？但道尔蒂老实而固执，就这么硬带着家人，从赤土城搬了过来。
“亲爱的，那就是‘猫舍’吗？”书记官的妻子透过马车的车窗，望着前方隐隐出现的村子轮廓。
“从时间上看，应该就是了，感谢冰雪之神的庇佑，让我们平安到达了这里。”威廉·道尔蒂合上手中的书，摸了摸正在打瞌睡的女儿的头。
“说起来，亲爱的，到了那里之后，那两个孩子怎么办？”
“那对兄弟吗……帮他们在村子里找些活儿干吧？也真是可怜。”
“唉，如果我们家更富裕一点就可以收养他们了。”
“收养嘛……”道尔蒂揉了揉太阳穴，“先到村子再说吧。”
于是午餐时分，道尔蒂和他的妻子站在马车前，惊讶地看着一幢二层小楼，小楼门前是一大片花园，甚至还有一个虽小但极为精致的喷泉，大丛的寒冰玫瑰在微风中盛放摇曳，可以想见当浮雨季节到来时这里会是多么美丽。“猫舍”的长老陪着笑容站在他们身边。
“书记官老爷，您看还可以吗？”长老年约六十岁，后背微驼，他裂开少了两颗牙的嘴问到。
威廉·道尔蒂把目光投向他：“这是什么意思，泰汉长老？”
“这是您在‘猫舍’的宅邸，说是宅邸可能太过冒犯，不过这已经是‘猫舍’最好的一幢房子了，之前是一位奥古斯丁的富翁修建的，他离开这里之后就把房子送给村子了。”
“不，不能这样——”道尔蒂开口拒绝到。
“请千万不要嫌弃，书记官老爷。”长老诚惶诚恐地请求，“‘猫舍’以前从来没有到任过书记官或者贵族老爷，我们没有准备过相应的宅邸，现在只能委屈您先住在这里，您的正式宅邸我们马上开始动工——”
书记官无言地看着淳朴的老人，要知道，他在赤土镇的“宅邸”只是带着一小块院子的普通民居罢了，书记官也不根本不是什么重大的官职。可是看着眼前的老人恨不得跪在自己面前，道尔蒂拒绝的话语怎么也出不了口。
“这里——这里很好，我们就住在这里了，不需要再另建宅邸。”
他最后这么说到——库克兄弟的问题一并得到了解决，这幢房子再来三对兄弟都能住得下。在他试探地问询两兄弟是否愿意与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盲眼的哥哥极为感激地答应了，这让他的小女儿非常高兴。
于是在下午，为村民们介绍书记官一家的时候，库克兄弟已经变成了约翰·道尔蒂和彼得·道尔蒂。“猫舍”的人们为书记官的到来举行了朴实但盛大的欢迎会，杰里米吃得肚子溜圆几乎走不动路，就连卡夏也浅尝了几口当地特色的果酒。
欢迎会一直持续到晚上，直到天色全黑，玩闹的人们才渐渐散去。与道尔蒂一家道过晚安之后，卡夏和杰里米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里。这是一间朝东的房间，像房子里其他的房间一样打扫得极为干净，摆设不多，只有一个立柜，一套桌椅，和一张大床——这是卡夏特意挑选的——此外还有一个大木桶摆在房间中央，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洗澡水。
进门之后，小盗贼脱掉外袍，甩掉靴子，就要往床上爬——他吃的有点太多了，急切地想要平躺下来休息一下，这段旅行开始以来干粮一直是主旋律，尤其从多内斯城的袭击以来他们一直抄小道在原野上跋涉，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么美味的食物了——可惜没跑几步，就被卡夏一把揪住了后领。
“哎？哎哎？”他挣扎了几下，就被轻松地提了起来。
“先洗澡。”卡夏简洁地解释到，“用我帮你脱吗？”
“不用了！”杰里米干脆地拒绝到，被少年放下之后飞快地脱光了衣服，踩着方凳迈进了木桶。他倒也没怎么害羞，虽然这几天有在溪水河水里清洗身体，但是冰凉刺骨的河水怎么能跟热气腾腾的洗澡水相比呢？他很快习惯了水的温度，半蹲在桶里，舒服得就差哼哼了。
直到看到卡夏也开始脱衣服，杰里米的脸色才突然变得精彩起来。
【我是不是应该让卡夏先洗？】【他现在脱衣服是什么意思？是要换睡衣吗？】【该死，洗澡水怎么只有一桶——】【他该不会是要——】
他的脑子里疯狂地转着几个念头，脸色也随着这些念头忽绿忽白，最后在卡夏赤/裸着身体进入木桶的时候彻底变成了红色。这个场面给他造成的刺激有点过大，让他除了红着脸僵在原地，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往那边一点，桶足够大。”卡夏把自己全身也浸入水中，小心地把染过色的长发搭在木桶以外。他比小盗贼要高出很多，毫不费力地盘腿坐在桶里——实际上，这种洗澡用的木桶本就是设计成成人可以直接坐在里面洗浴的样式。唯一的问题是，这是单人木桶，卡夏坐下之后，杰里米不管怎么蜷腿都无法阻止自己碰到少年。
卡夏好笑地看着小盗贼努力蜷着腿，在水里一沉一浮，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自己，还差点呛到，更别说拍了一地板的水——两人坐在里面本就有点勉强，水将将齐着桶沿上下起伏着。
“别乱动了，放松。”他抬手按住杰里米背对着自己的肩膀，成功地让小盗贼全身变得更加僵硬。杰里米双手抓着桶沿，低着头，眼睛的余光看着卡夏扶在自己肩上的手指——比自己皮肤的颜色略深，纤细的手指，但他毫不怀疑这双手能在瞬息之间扭断自己的脖子。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卡夏往杰里米后背上泼水的声音，轻轻地响着。
【不不，一定得说点什么，这样下去我绝对会疯掉。】
“卡、卡夏大哥，”打定主意之后，他强作镇定地开口到，“你为什么要同意做那个书记官的养子啊，我们不是要去银风之城吗？”
“我们需要一个身份，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现在全大陆的神殿估计都在寻找我。在这种情况下贸然上路太危险了——那个混蛋自己杀不了我，那就借那些被他蒙骗的人的手，这样倒也方便得多。”
“那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呢？”小盗贼顺着少年的话问到，心下却是一沉——与初遇时相比，卡夏的话简直多得称得上话痨了，如果是那个时候，他的回答估计只是一个轻蔑的笑容——不，自己压根就不会问这个问题。
不过现在，连一起洗澡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都发生了——
“一到两个月吧，到我们接触的所有人都牢牢记住我们是‘道尔蒂兄弟’为止，所以从现在开始，不要叫卡夏大哥了，直接叫我‘哥哥’。”
“明白了，只要在人前就可以了吧？”
“不，无时不刻，现在就来叫一声听听，我可爱的弟弟。”
“好的——哥——哥哥。”杰里米压住从心底里翻上来的恶寒，老实地叫到。虽然明知道只是卡夏的恶作剧，他还是无法正常处理此时两人的关系。
“好孩子。”卡夏赞赏道，开始弄湿杰里米的头发，帮他洗头。凯佩尔带他周游帝国的时候，他见过贫民的兄弟这样洗澡，却没想到如今自己也有机会帮弟弟洗浴——自己有了个弟弟，这感觉真不错。
第二天一早，威廉·道尔蒂就开始在他的新办公室里处理公务——查看“猫舍”的缴税记录。不过，说是记录，也就是一本破破的本子，胡乱记着每个月离这里最近的城邦，五哩以外的霍尔城派来的税务官，按比例抽取税金——也许抽得更多一点，谁让“猫舍”除了农耕果树，还有猫咪这个特产呢。
卡夏和杰里米起得就比较晚了，一半是因为长期旅行好不容易到了有屋顶的地方睡上了软床，可以好好休息一番，另一半是道尔蒂的妻子——现在是两兄弟的“妈妈”了——特意关照房子里的小女佣们不要吵他们休息。所以两人一直到中午才起身。
直接用过午餐，见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他们便出了门，在村子里闲逛起来。
“猫舍”不大，果然如传说中的一样，到处都能看到矮脚猫或趴或站，或者悠闲地走来走去，无一例外的黑嘴黑尾巴尖儿。杰里米牵着卡夏的手，沿着路慢慢走着，在他们身后，跟着一堆村子里的孩子。是的，一堆，从三岁到十三岁，大概七八个，吊在后面探头探脑地跟着。
“看，那就是书记官的儿子。”“他们穿的跟我们差不多。”“书记官不是贵族吗？”“笨，才不是呢，连那个鼻子冲天的税务官也不是啊。”“他们看起来好弱，那个矮子真瘦。”“还有个瞎子呢，书记官的儿子是瞎子。”
窃窃私语声清晰地传来，孩子们显然高估了自己的音量。不过杰里米没打算去理会，这些孩子的家庭虽不富裕，但也足以让他们吃饱穿暖，就像八岁之前的自己一样，每天除了帮父母干点活儿就是混在一起打来闹去，没有什么理会的必要——而且，按照大自然的规律，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该主动挑衅了。
果然，他们没走多远，一颗小石子就被丢了过来，正砸在小盗贼的头上。说不清这些孩子们到底过不过分，他们选择了瘦弱的矮子而不是更好欺负的瞎子。
“嘿，那边的两个。”
两人停住脚，杰里米转身看了看，那个最大的孩子上前一步：“你们来‘猫舍’到底想干嘛？”
“想干嘛？”小盗贼简直莫名其妙，“我们的父亲是书记官，我们只是跟着他来这里上任而已呀。”
“别想骗我们，你们是不是跟税务官一样，想来我们村子里捞金币的！”那个大孩子叫到，得到了其他孩子的一致附和。他虽然只有十三岁，但是看起来比杰里米要壮实得多。
杰里米正在考虑怎么回答，卡夏在他耳边低声道：“挑衅他，说‘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你能做什么？”杰里米于是大声回答到。
“我、我可以揍你！”大概没想到怎么快就找到了打架的理由，那孩子愣了一下，才挥着拳头冲了上来。
傍晚的时候，参与打架的三个孩子，加上杰里米，一溜儿都低着头站在长老和威廉·道尔蒂面前。四个孩子都或多或少地受了伤。卡夏在混战开始之前已经躲开，所以并没有加入战团，现在拉着道尔蒂家小女儿的手站在一边。
“是谁先动的手？”威廉·道尔蒂，兄弟俩的“父亲”看着面前的孩子们，温和地问到，但是孩子们发誓没一个人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和蔼可亲来。
村里的孩子们不说话，低着头接受着长老的瞪视。杰里米用余光看了看卡夏，看到他冲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是我。”小盗贼会意地承认到，“我先动手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嘲笑我矮。”
书记官一时语塞，这两兄弟一路上少言寡语，看哥哥的举止还算谦恭得体，却没想到原来彼得脾气这么暴躁——只是因为被嘲笑矮小就敢于跟三个人打群架。村里的孩子们偷眼看了看这个矮子：倒是挺够义气。
“长老，这次是我的孩子不对，在此向您道歉。”
“不不，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是我们村的这几个混小子无礼在先，我会惩罚他们的。”
“不管怎么说，先动手的就是不对，虽然我并不反对孩子们打打闹闹，不过闹到流血就不是小事了——”
书记官和长老你一言我一语地客气着，领头儿的孩子就站在杰里米身边，他偷偷碰了碰小盗贼的手，低声说到：“嘿，还真是多谢你背黑锅。”
“要谢就谢我哥哥吧，是他说以后都在村子里，就是一个大家族了。”
“大家族？”
“是啊，实话告诉你吧，书记官就是个闲职，跟税务官完全没法比，想捞钱都没地儿捞。”
“这么说还真是冤枉你们了，对不住啊，不过你要是早说不就不用挨这几下了。”
“你也一样，不来几下怎么让你服气啊。”
“嘿嘿，我叫克伦威尔，13岁，你呢。”
“彼得，14岁，我哥哥叫约翰，16岁。”
“你还比我大呢？看起来可不像，这么瘦这么矮。”
“你又想挨揍了是不是？”
两人相视，偷偷一起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二）“猫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