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一）神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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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如刀，吹在脸上生疼。
如果卡夏的元素感应还在，就会发觉这风中充满了冰元素——不是普通的空气流动，也不是风元素的翩翩起舞——是无穷无尽的冰元素，它们集结在一起，疯狂舞动，覆盖着这一方天地。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悄悄覆盖了下来。它隐藏在风中，仿佛无处不在。
卡夏握紧了长剑，剑柄上的明珠被催发出璀璨的光芒，隐隐将他和小盗贼保护了起来。寒风围着这辆马车呼啸了一会儿，却突然停了下来，突兀地消失了。凛冽的风声瞬间安静，四周沉寂得令人不安。黑暗压迫上来，长剑扩出的光明仿佛在被缓缓压缩。
“我倒是不知道，伟大的冰之神还可以操控黑暗。”卡夏冷静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神无所不能。”“无所不能。”“神无所不能。”“他无所不能。”
和声般的窃窃私语响起，从四面八方向马车包围而来。
“好吧，无所不能的冰之神啊，你知道我是谁吗？”
“被诅咒的。”“无能的。”“被诅咒的后裔。”“魔性之瞳。”“肮脏的。”“肮脏的血脉。”
传来的声音稍大了些，在黑暗中慢慢回响，卡夏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你给我的定义真是不少，再加上一个弑神的，如何？”
“狂妄！”“狂妄！”“狂妄的人类！”“渺小的！”“被诅咒的后裔！”“肮脏的！”
声音陡然提高，看不见的音波扩散开来，卡夏只觉胸口一闷，有血从嘴角渗出。杰里米依然在他怀中沉睡，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伟大的神明！那就杀了我啊！杀了这个肮脏的，卑微的，弱小的人类！你不是很擅长吗！动动你高贵的手指，像捻虫子一样捻死我啊！”他捂着胸口向黑暗嘶叫，深紫的双瞳里焕发出奇异的神采，“来啊！”
“不能。”“不可以。”“不能杀。”“不能。”“做不到。”“不可以。”
私语声低了回去，重叠在一起沙沙作响。
“是的，你不能，因为你愧对于贝克列恩，你愧对于克利斯姆的血脉！”卡夏盯视着黑暗本身，冰冷的笑容愈发扩大，“就算你诅咒了这片大地，囚禁了高贵的灵魂，可是你的心里有愧，伟大的冰之神啊！你才是最肮脏的存在！”
“不对。”“无能。”“没有愧疚。”“是诅咒。”“他诅咒我。”“他有力量。”
“力量？是的，力量。”卡夏看了看散发着光芒的明珠，轻声说到，“有什么能诅咒一个神呢？或许，只有另一个神的力量才可以吧？”
轰的一声，黑暗退去了，四周恢复了原样。原野上重新鲜活了起来，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车夫从地上爬起身，发觉风已经停了，他疑惑了一会儿便揉揉眼睛，开始重新生起营火——现在刚过午夜，离黎明还有很长时间，不管那阵怪风是怎么回事，先暖和暖和才是正事。他背对着货车，没有看见车上一圈白光闪了一下，消失了。
杰里米也醒了过来，只觉得自己全身酸痛仿佛被一块大石头压了很长时间。他睁开眼，正好看到明珠的光芒消失。
“卡夏大哥，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没事，再睡会儿吧，才过午夜。”卡夏轻轻擦了擦嘴角安抚道。
杰里米听话地安静下来，却睡意全无，睁着双眼躺在黑暗中。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还是了不得的事情。跟在他身边实在是太危险了，我得快点找机会逃走……】
小盗贼暗暗下了决心，他只是个低级盗贼，可不是什么五星武士或者高级魔法师，他只要安安心心地过一辈子就好，与卡夏同行的这段日子只是一段插曲，等老了可以给孙子当故事讲讲，但也就这样，没有更多了。
全身散发着寒气的男子站在大殿中央，他冷着脸看着黑色的使役魔在面前聚集在一起瑟瑟发抖，然后上前一脚踏下，无形的冲击发散开去，让使役魔在无声的嘶叫声中形神寂灭。
“另一个神明……这怎么可能！萨乌尔没有第二个神存在！我是唯一的！唯一的神！”
他咆哮到，地面承受不了他的怒火而龟裂开来。
“那是当然的，我的主人。”墙边一身侍从打扮的年轻人脸色不变，赞同道，“不过，或许您该注意一下您的妹妹？”
“米娅？不，这不可能，她连神格都没有了。”
“可是您也一直没有找到她的神格在哪，不是吗？”
“伊夫林，我对你是不是过于宽容了？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放肆？！”
澎湃的元素潮水般向侍从涌去，被称作伊夫林的年轻人稍稍移动了一点，同时手指微划，让冰之神的元素攻击滑过身侧的防御魔法，轰击在身旁的墙壁上——那个防御盾正好也挡住了墙壁被轰碎之后崩裂下来的碎冰。
“是我多言了，实在抱歉，我的主人。”他自然地单膝跪在了地上，低垂着头，做出顺从的样子。
“算了，去知会神殿，全力追杀那个克利斯姆家的小子，我允许你使用神谕。”
“遵命，我的主人。”伊夫林心下讶然，神情却全然不动声色，他起身微鞠一躬，倒退着走出了大殿，自去传达一百多年没有出现过的神谕——如果那些神官知道，所谓神谕其实只是个凡人发出的，会不会撞死在神台上。
不过说是凡人也不完全正确，他已经追随冰之神生存了超过四百年，是神明的侍从中活得最久的一个了，而且如果不出意外，还会更长久地活下去。
感应到侍从离开了主殿，男子——冰之神阴沉着脸色走向大殿的另一扇门。他的神殿很庞大，拥有很多走廊，很多扇门，很多个房间。冰之神本可以使用魔法随意来往，但是他更喜欢凭着双脚行走，这让他更能找到活着的感觉。他缓步走过这些房间，穿过空旷的走廊，推开一扇又一扇沉重的大门，最后来到一片花园里。
是的，是花园，在萨乌尔极北荒原最高的冰峰——神山上，有这样一片春天的光景。各种娇小鲜艳的野花随和煦的微风轻轻摇曳，有蝴蝶和蜜蜂在其中翩翩畅游。而在花园中间，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这就是冰之神的双胞胎妹妹，雪之神米娅。
男子屏住呼吸，慢慢走到妹妹身边。
米娅的长发是淡蓝色微微发白的，与冰之神冰蓝的长发相比更温柔，也更脆弱。她的脸与男子长得极为相似，只是更加柔美。她的瞳色与发色一样，那曾经装进繁星与落日的美丽双眸，现在却无神地望着前方。她的坐姿与冰之神上次离开的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是雪之神米娅，她也只是个美丽的空壳。
“米娅，我来看你了。”
冰之神凝神看了她一会儿，坐在了妹妹身边的地上，把头靠在她的双腿上。
“米娅，你是我的。”
“你绝对不会背叛我。”
“不管那个小子手里掌握着什么样的力量，我都不会让他得逞，不会让他伤害到你。”
“米娅，我是神，我无所不能。”
“米娅，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
冰之神在花园里呆了很久，他说了很多很多话，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未来。但他的妹妹永远都只是无神地望着前方，没有回应。
“我有点累了，米娅，我下次再来看你，我爱你。”
他站起身，在妹妹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离开了花园。
在他走后，摇曳的微风中，传出一句轻轻的低语：
“这样是不行的，米耶……”
结界外，寒风呼啸。
全大陆的神殿在同一时刻震动起来。
一百多年都没有出现过的神谕，降临了！
时间太过长久，亲眼见过神谕的神官都已不在。当新任的祭祀神官们看到神台上出现的庞大虚影时，都不禁被神威震慑不已，跪伏下去。神的脸庞是一片虚无，他头上和身上的神物萦绕着光芒，令整个大殿弥漫着神圣的气息。
“汝等，即刻捕杀叛逆者。克利斯姆后裔，银发，紫眸！”
神的声音沉重而洪亮，穿过神殿散发出去，几乎整个城邦的人都听到了神的旨意。
这就是神谕，声音落下之后，神的虚影便化作银光，缓缓升上了天空。良久，祭祀神官才战战兢兢地爬起身来。
“克利斯姆的后裔还活着！这是我们的失职！”他们嘶叫着，“幸好神明仁慈，现在该是我们为神奉献的时候了！找出那个少年！找到他，杀死他，献给神明！”
“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
比之前的搜捕数量更多的护卫、影卫和神殿魔法师被派了出去，多内斯神殿也不例外，作为神忠诚的地上代行者，派出了三分之二的神殿护卫外出搜捕。埃文神官后悔得简直要啃掉自己的手指：如果那个时候派去的是正统神殿护卫，或者派去的人手再多一点，多内斯神殿就会得到神在大陆上独一无二的加护——而不是其他神殿的冷嘲热讽。
【幸亏当时有艾赛亚在这里，歪打正着地用药剂废了那个小子的元素感应，不然现在境地会更难熬。】
神官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同时恨恨地磨着牙。那个魔法师简直就是个怪胎，在神殿白吃白喝了半个月，找到徒弟之后立刻就离开了，就连那些佣兵来犯都没有出手。早知如此就应该不顾脸面，带上十几二十个神殿魔法师！
“你还好吧？身体不舒服吗？”
杰拉德担忧地看着米尔，神官正伏在座位上，拼命抑制着身体的抽搐。他的脸上满是细细的汗水，看上去正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我——我没事——不要碰我！”
米尔抓着座位上的皮草，痉挛着滑坐到地板上，对想要过来扶他的骑士大吼道。
杰拉德吓了一跳：“好好，我不碰你，不过你真的没事吗？”
神官没有回答他，他正在努力保持清醒。后背仿佛被划开一般疼痛，那是印记在灼烧。他从没经历过这种事情，因为在他降生之后，没有降临过任何神谕。而现在，那曾经令他骄傲不已的，繁复美丽，充满神秘色彩的印记，正在仿佛要杀死他一般烧灼着，疼痛着。
米尔·菲尔德（Mill·Field），父母不详，还在婴儿时期便被送到某座神殿孤儿院中，很快被看护的修女发现后背上存在印记，随即被大陆上最大的冰雪神殿，银风之城的祭祀神官带走抚养。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后背上的印记也愈发清晰。祭祀神官成功地将他培养成了一位虔诚的神的仆人，却怎么也改变不了他的个性——他的玩世不恭简直深深刻印进了骨髓里面，天知道他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当然神殿绝对不会承认，带有神的印记的人是妓女或者小偷或者什么底层世界人的孩子。
米尔很虔诚，他大概比大陆上所有的神官都虔诚，因为他本身就是神存在并赐福的铁证。所以他在多内斯神殿刺杀卡夏失败之后，主动踏上了寻找少年的旅途，去为他的神除去碍事之人。至于为什么带上杰拉德，只是因为他的小侍从会赶车，而他也很期待看到骑士目睹梦中情人死去时候的表情罢了。
这样一个恶劣而虔诚，性格复杂的神官，终于捱过了神谕降临的时间。
他就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全身湿透。马车里很温暖，所以他只穿了很单薄的衣料。现在衣服被汗水沾湿，全都贴在了身上，甚至可以看见隐隐约约的洁白肌肤。
可惜正直的杰拉德·加西亚骑士完全没有注意这些，他正关切地看着神官的脸——米尔现在看起来好一些了，但是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好了，已经结束了，没问题了。”米尔慢慢扶着座椅坐了回去，杰拉德担忧地看着他，又因为他的呵斥而不敢伸手相扶。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还是问道。
“这不是你应该问的问题，加西亚骑士。”神官抬了抬眉毛，“我觉得你应该出去看看加里，以防止他走错路。”
杰拉德张了张嘴，最后在神官坚持的目光中打开了车门，拽着围杆去和赶车的小侍从坐到一起了。
看到骑士出去，米尔才脱掉上衣，轻轻地碰触了一下后背——没有任何痛感，那种烧灼的疼痛仿佛幻觉一般从没出现过。
可是神官知道，那痛觉是真实的——他到现在为止都还在心悸，身体还偶尔会抽搐一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印记……不是神的祝福吗？】
这微微的疑惑虽并没有影响米尔对于冰雪之神的虔诚与崇敬，却也足够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一）神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