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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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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多内斯的下城区简直天翻地覆,卫兵踹开了他们能找到的每一扇门,贫民区更是被掀了个底朝天。城主府搜出了三十多个黑市商人、医师,揪出了两个地下佣兵团和一个没有注册过的黑户商会,但除此之外一无所获。那些佣兵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踪迹。最终城主府只能下结论说那些佣兵已经不在城中,然后在城中广场上砍了搜出来的几个人,算是为这次大清洗收场。
“看来这座城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团结友爱啊。”
门外终于没有卫兵喧闹过市,贝奇从窥视孔中收回目光,转过身来。这里是会客厅,几人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呆在临街的房间里,这得益于安东的扰乱魔法,卫兵们在经过这扇门的时候会直接忽略它——不管是哪一系的魔法师,这些初级的戏法奥术总是信手拈来的。
“因为埃文老头子做得实在是过分,这几年城中的赋税越来越严重,尤其是商业税,再这样下去这里的人连城都进不起了。”安东絮絮叨叨地解释到,“城主和贵族完全没有作为,那些酒囊饭袋只要自己吃喝玩乐富贵不尽就可以了,你什么时候见过贵族管过平民的死活。”
“我认识一个小贵族,人还是不错的,大概因为年纪小,还没沾染上那些陋习。”马洛里伏在一张桌上写信,佣兵团长走到桌边,靠在那看着他。
“都一样,长大了还是会变成那样。”魔法师耸了耸肩,他仍然坐在一把靠背椅里,身上盖着三条毯子,会客厅的照明很好,现在可以看出来他是一个头顶微秃的矮子,跟贝奇一样一头红发——这说明他们都出身于帝国西南部的希洛地区——不过看起来精神相当萎靡。
“这不重要。”马洛里心不在焉地回答到,“我的状态恢复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召集人手启程了,黑鹿商会不能就此消失,我们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那也要等到你走路不打晃才可以吧?你的身体比那个美人还要弱呢,那个家伙看起来单薄,但我敢打包票,他绝不是什么善茬。”贝奇抱着胸撇了撇嘴。
“相信我,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的实力,以及他身上的秘密。”交易师抬头盯了佣兵一眼,然后继续给信封口,“他对帝国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存在,我不希望你的鲁莽破坏我们之间的互信关系。”
“嘿,事情没有那么严重,你知道我的心都在你身上,伟大的次席交易师吉尔莫尔阁下。”
马洛里没有回答这个无聊的玩笑,转头对安东说到:“阁下,能否麻烦您一趟,通过魔法工会把这封信送到北方去?”
“没有问题,神殿还不敢对魔法工会怎么样,这很容易。”
“那真是太好了,这封信需要送到北方荒原边境的诺瑟恩,交给一个叫莫尔顿的人,那里情况比较混乱,所以还请派一个靠得住的人前往。”
安东刚要张嘴,就见贝奇邪恶地笑了一下:“靠得住的人,这里不就有一位吗?”
魔法师惊恐地睁大了双眼:“不——不不!那那那是北方!我会冻死的!我在路上就会冻死的!”
“得了吧,你可是稀有的火系魔法师,虽然水平几乎是个渣,再说我知道魔法工会北方的传送阵最远设立在雪落城,离诺瑟恩只有一天的车程。”
两天后,哭丧着脸的火系魔法师磨磨蹭蹭地走进了魔法工会的传送阵,与此同时,两辆马车跟在一个小商队后面,穿过了重新开放的南部城门。
多内斯城因为坐落在环河的高地上,所以只有西部和南部两个城门,出入的人流车马本就很多,又因为要排查佣兵强制关闭了五天,城内外早就怨声一片,城主府和神殿也是半迫于压力才放弃了追查——不管怎么说,那些家伙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神殿间传达的信息也没有说明为什么要搜捕他们——五天后,终于一切回归平静,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有十一个佣兵活了下来,其中三个伤势严重,又没有及时医治,所以被安东安排在相熟的医师那里休养——人不可貌相,魔法师虽然实力不高其貌也不扬,在多内斯的下城区倒是很吃得开——剩下的八个靠着易容和贫民的掩护,都顺利藏了下来,并与交易师和团长会合。
贝奇掏空了魔法师的“最后一点家底”,付了一大笔金币给一个小商会,买了两辆马车,伪造了身份,随车队出了城。交易师知道那少年一定会向西南继续去往银风之城的旅途,于是也继续向西南方向寻去。
同时神殿也伸出了自己的触手,开始在大陆上寻找那位吟游诗人的踪迹,只有魔法工会还在蛰伏,犹如冬眠之兽。
宽阔的大路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地前进着,前边是一辆简陋的四轮马车,车厢上面用绳子草草地捆着一些行李,后边是一辆货车,拉车的马被盖住双眼,拴在前面马车的后梁上。原本罩在货物上的大块皮革被两根棍子撑了起来,留出一小块可供人歇息的窄小区域,现在皮子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花。
卡夏拥抱着杰里米,安静地蜷缩在这张皮革下面,不时有零星的雪花飘落进来,落在毯子上又很快消融。雪有渐大的趋势,这两辆马车的好运气似乎用光了,这条路近期刚有大商队通过,道路的状况很好,但如果雪大起来,用不了多久马车就会被困在路上。
一阵寒风吹过,使得扎紧在车围上的皮革上下鼓动,也让小盗贼瑟缩了一下,卡夏随即给他紧了紧外袍和毯子。
“很冷吗?手脚感觉怎么样?”他低声问到,手上也稍用了点力。
“还好,毯子很暖和,都快好了。”杰里米闷声答道,把脸半埋在毯子里,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好能让少年不至于发觉他的浑身僵硬。
【神明在上,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杰里米在心中呻吟着。
自从从多哈郊外出发以来,不,自从那个哭泣的夜晚以来,小盗贼就敏锐地发现他的卡夏大哥对待他的态度不一样了,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应该是微笑的方式不一样了吧……话也多了起来,明显转换成了关心的态度——总之,越来越像一个哥哥了。这让小盗贼感到困惑、惊讶,还有恐惧。
困惑于这种转变的原因,惊讶于这种转变的速度,恐惧于这种转变的结果。
杰里米在世界的最底层摸爬滚打了六年并成功活了下来,靠的就是察言观色的机灵劲。他看见过卡夏的紫色双眸,凭这一条就已经基本确定了少年的身份,甚至预见到了之后会遇到的种种磨难,却因为少年的强横实力不敢造次。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摸清了卡夏的脾气秉性,却没想到异变突生,这完全打乱了他的预想,事情开始朝着不可掌控的方向疾驰而去。
没错,杰里米很害怕,他怕得简直要死了。之前伙伴般的关系是真的也好,装出来的也罢,都是小盗贼在摸着卡夏的脾气小心翼翼地前进。
至于现在,天知道这位大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他现在没有了元素感应,或许是个逃走的好机会……】
小盗贼发出匀称的呼吸声,假装已经睡着,却在脑子里默默地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卡夏被成功骗了过去,他轻轻抽出一只手,拿起身边的弦琴,上面的明珠还在散发着光芒,但是少年已经看不见元素的波动了。他知道它们就围绕在周围,可就是什么都感觉不到。闭上眼,感应中一片空虚,他开始尝试与那个空灵的意识沟通,但正如之前他无数次的尝试一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与他的信仰,断绝了联系。
还未到傍晚,马车已走下大路停了下来,这里有一片之前商队留下的宿营地,积雪被打理得非常干净,虽然天空飘着连绵不绝的小雪,但总好过重开一片营地。第一辆马车上的乘客陆续走了下来,把马系在一棵小树上,开始做宿营的准备。
这是一户三口之家,要从赤土镇前往“猫舍”,距离虽然不远,只有两天行程,他们却只带了一个车夫就上路了。不是有勇无谋,也不是脑子坏了,原因很朴素,因为穷——他们付不起商队的随行金,也雇不起随行的佣兵——哪怕是单干的佣兵。
按照大自然的规律,这户人家心地善良,好心地收留了这对搭车的兄弟。虽然马车太小坐不下这么多人,但他们勉强把一些行李搬上车顶,让货车能腾出些地方来坐人,还给了兄弟俩很多御寒用的毯子和衣物,带着他们继续上路了。
卡夏和杰里米也走下了马车,少年闭着眼,一只手扶在小盗贼的肩膀上。从此刻起,他们成为了一对库克兄弟。哥哥约翰眼盲,弟弟彼得腿脚有问题,他们被养不起孩子的父母丢在了野地里。
本不用如此麻烦,如果卡夏能使用魔法的话——他无法使用幻术,也就改变不了眼眸和头发的颜色,只能装作眼盲,闭牢双眼。至于头发,使用了一种墨草的汁液染成了黑色。卡夏处理得很细致,连眉毛也染黑了。
杰里米把卡夏带到一块平整的石头前坐下,然后坡着脚走到车夫身边,开始帮助他搭建帐篷。坡脚不是装出来的,他脚上的冻伤还没恢复完全,几天前他们顺利地经过了一个小村子,里面的医师很友好,但是水平稍稍差了些。
“彼得,你不用来帮忙的,去休息吧,这样的天气让你们坐在货车上实在是辛苦了。”
这户人家中的父亲看见小盗贼费力地拉着绳索,放下了手里的打火石,向这边说到。正往坚硬的土地里砸钉子的车夫哼了一声:“道尔蒂老爷,你对他们太好了,这种来历不明的孩子要我说就不应该带着上路,他哥哥派不上用场,现在让他干点活也是应该的。”
“胡佛,不要这样说话。”那位老爷轻斥了一声,继续在篝火灰烬中挫击打火石,击出的火星很快引燃了易燃的胡茅草,不一会儿,温暖的营火燃烧了起来。
这边车夫在杰里米的帮助下很快搭好了帐篷,他满意地看了小盗贼一眼,开始帮女主人搭锅子准备晚餐。杰里米慢慢走回卡夏坐着的地方,看到这户人家十岁的小女儿正趴在少年身边,出神地望着他。
【居然对幼女出手……】
杰里米一边腹诽一边走过来,一看到他,小女孩爬起身,像风一样跑走了。
“我有那么可怕嘛……”他嘀咕着,牵起卡夏的手,引着他走向营火那里。
“这些人如何?”卡夏由他牵着手,轻声问到。
“人都不错,可以信任,那个车夫看起来粗俗无礼,但是心思耿直,没有威胁。”
“但愿会是平安的一夜。”
他们没有再说话,在这户人家的盛情款待下喝了热汤,吃了面包和肉干,就推脱了两句,爬回了马车。车夫给马匹喂完草料,把货物马车往火堆边带了带,才坐回火边,就着一皮囊劣质酒,开始守夜。
半夜的时候,起风了,呼啸的狂风席卷大地,几乎掀翻了马车上的皮革,也让马匹躁动不已。昏昏欲睡的车夫醒了过来,他爬起身安抚马匹,把马和马车都往里带了带。营火早已熄灭,扎在最里面的帐篷倒是安然无恙。
卡夏本身睡得警醒,立刻清醒了过来。他们宿营的地方位于大路旁边,一块丘陵地带背风的小凹陷里,按常理来说不应该受到这么大的风。他努力向漆黑的夜晚张望,却什么都看不到,大陆常态的厚重云层低低地压下来——黑夜来临得非常彻底。
但是卡夏可以肯定,有什么东西要来了,就在那片黑暗里。
他怀里的小盗贼睡得倒是很熟,这几天来少年每天都抱着他睡觉,即便心里再怎么别扭再怎么害怕,此时也卸下了所有防备。卡夏一手搂住了他,一手举起了长剑。
即便无法沟通,他的信仰还是一如既往地守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