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藻兼

8、战后

　　【云梦】
　　两军胶着于金川，横尸遍野，血水混入川水中，茫茫一片暗红。兵卒操戈砍杀，前仆后继，战马嘶鸣。倏夜之后，西面又有叛党举火相应，两面夹击。光华三军苦战，隐隐有溃退之势。
　　旌旗凌风，猎猎作响。
　　萧钺负手立于山巅，他的身后是光华最精锐的一支队伍，直属于他麾下，那些战士跨在马背上，表情肃穆，森森战甲倒映着火光。
　　他注视着战场上的变化，人和马断肢成山，鲜血积为河流，整个河滩平原就如同世间惨烈的阿鼻地狱，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片修罗场中再添一笔血痕，来巩固光华王朝，让那个人能坐稳他的王座，让他的同胞能安稳地繁衍生息。
　　是时候了。
　　他轻吐出一口气，决然道：“我去。”
　　随他多年的副将心中生出了一股极为不好的预感，急阻：“云镜将军…景纯先生请你三思。”
　　萧钺掏出虎符，猛地一击，沉声：“情势危急，我身为主帅，又岂可视三军性命等如草芥？”
　　副将首先跪下了，众将领也随之下马跪地，齐声：“请将军三思。”
　　地上乌压压跪了一片人，只有他麾下铁骑仍端坐于马背，只等他一声令下。
　　萧钺手上用力一抛，打出一个出发的信号，虎符凌空落入副将怀中。他拨转马头，向打开的城门飞奔而去，狂风里只留下一句话流入他们耳中：“你们都是我生死弟兄，当知我意已决，莫再阻我。”
　　几十匹铁蹄踏出一片烟尘，众将领尚未来得及喊出一句“将军”，城门就已关闭，城墙上吹起了号角，与战士们留下的血和汗一起，缓缓渗入土中。

　　后事载于史册：
　　一夜过后，光华大胜，因延误军机，由是惨胜，三军折损过半，主将身中十四箭，命丧当场。
　　举国哀伤。又逢帝王忽得急病暴毙，百姓披麻戴孝，哀哀不止。

　　【相府】
　　“此为先帝遗命，请丞相暂辅佐新君，禀先帝遗志，扬我光华浩浩天威…”使者念毕，将黄帛一折。
　　“臣领旨。”老人心中一动，脸色却如往常一般，抬手接过了圣旨。
　　使者马上弯腰搀起老丞相，换上一副笑脸道：“恭喜丞相……恭喜丞相。”
　　老人瞥了他一眼，目光凌厉，直瞪得他摸着臂上黑纱讪笑不止，才放低了声音道：“来人，请大人去偏房用茶。”
　　使者与管家离开之后，老人独自一人来到水边亭榭。
　　不多时，花坛里落下一只纸鸢，他慢慢踱步过去拾起，割裂拿出夹层，看过之后，只觉苦笑。
　　人世白云苍狗，到此峰回路转，
　　他从怀中取出瓷瓶，倒了一些在帛卷上，甫一触到就发出滋滋响声，片刻以后，布帛上只剩下一团焦黑。
　　老人啧啧摇头，这瓶药水本来要用在他自己身上，现下这样浪费，倒有写可惜了。
　　他随手一掷，将瓷瓶和杂物都掷入水中，水花低溅，圈起了几层涟漪，还引来数只鱼儿唼喋。
　　日暮橙黄色的暖光把万种苍翠染着绯红，霞光灼灼欲燃，为亭上的琉璃瓦镀上一层金黄光晕。
　　老人浑浊的双瞳也好像染上了神采，他注视着水面跃动的波光，和反着白肚的锦鲤仍然泛黄的鳞片。
　　这鱼池，也是时候该清洗了啊……
　　在夕阳从山头落下以前，他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