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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命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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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殿】
殿中气氛近乎于微妙。
辰从小被要求仪态端正,听了这句话猛然垮下来,一向清澈的声音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有点沙哑而绝望:“他果真这般回复于孤?”
侍者诺诺的杵在一边,无人敢应答。
辰死死地盯着前方,怒火从心底一个种子破土而出,慢慢击碎了所有情绪,他愤怒地将蘸着朱砂的笔一掷,案上十几个朱漆盒子也因为他动作过大被扫在地上,发出几声巨响。
辰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怒气淹没,他大喘了几口气,声音里甚至隐约带上了他都没有注意到的颤抖:“混账……他性命若是何足道哉,天下人性命又何足道哉?”
又是苍生,凭什么万事苍生都要由他负责?这黄袍是硬加在他身上的,又不是他求来的,当年已经如你们这些臣子的意思收了云梦,还要如何?
他并不抗拒做一个好的君王,但他的善良是在满足自身之后给予弱者的恩赐,而不是让他抛去一切,来承担天灾人祸的短板。
何况若非人心贪欲,如何招致如此多的灾难?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下沉沉的死寂,漫长的一刻钟过去之后,辰有点狼狈地举起一只手,传唤道:“着请景纯先生入宫,有要事相商。”
随即他屏退了所有人,将脸深深埋入黑暗中。
他没有听到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不知是来人脚步太轻,还是他深陷在思绪中走了神,直到来人开口他才找回注意力。
那人说了什么来着?
“你还不放弃?天意尚可徐徐图之,人心聚散且如浮萍,岂能任你随意拿捏更改?”
是他在拿捏人心么,分明是别人在捏着他的心吧?
捏的生疼,疼的他猛然生出了一股叛逆的心思,一直被他忽略的记忆在他的脑中苏醒。
他想起一天下午,天阴风起,在淮谷阴暗的藏书阁中,他将手中记载神秘方术的古书翻得飞快,夹杂着冒犯禁忌的快感,越看越兴奋。
而偷偷引他进入藏书阁的人坐在房梁上,眼观六路,忽然窗外脚步声响起,他低低喊了一声:“跑!”
两人躲在门后,待到四周无声,才轻轻打开门探出头去,就看到师父一张乌黑的脸。
他的这个师兄看似冷淡,实则极少制止他的胡作非为,甚至有时还会为他承担责任。这十几次的试探让他清楚的知道萧钺的底线在哪里,越过了底线萧钺就绝不会退让。
既然你我都不肯妥协,那就取一个折中的方法吧…
阴阳…九章…生数左旋……
所幸还记得一些,他想了想,忽然感到如释重负。
辰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切都显得轻松许多,他不愿再与景纯讨论那虚无的道和法,也不愿再听他教训自己,于是沉沉道了一声:“师兄!”
景纯听到他的称呼,有些惊诧,半晌之后低低笑了声,并不理会他的愠怒,而是继续慢慢说:“当年淮谷,我虚长你们几岁,拈了灵卜巫医之术,阿钺再晚来几年,学了兵法。你因避难入谷,师父把帝王术传与你。现在看来,恐怕是错了。”
放下了沉重的负担,想起小时候的场景,辰语气中居然夹杂了些委屈:“我何必为那薄情寡义的人守他的江山,如果不是他,母妃…”
景纯似乎并不认同他,反问道:“江山岂是你父王一人所有?山川草木,天下万民,甚至淮谷,我、你、阿钺,哪个不是其中渺渺一粟?”
“若你仍是一意孤行,罪过可就大了。”
辰不知道该说什么,景纯显然也不认为他会接话,只是叹了一口气。
月行中天。
辰苦笑了声,率先打破沉默,疲惫而坚决地说:“云镜此行必定十死无生。我...想用换命之法。”
这个重磅消息如果扔在朝堂上,恐怕那些老臣的议论能把天顶掀翻,他摇了摇头,感觉果然还是和方外之人好沟通些。
景纯显然也有点吃惊,不过很快克制下来:“你…当真?一命换一命,你……”
他思索了一会,清俊的脸上透出一点点对人情的迷茫:“何必?”
辰自嘲般笑了笑,他一向随性,更适合山野闲散的生活,而不是把他推到尘世顶端,决定千万人生死。如果他和萧钺只是红尘中的两个单独个体,那他怎么处理与他的关系都行,哪怕最后萧钺对他拔剑相向,错错对对,也只是两个人间的事情。
人与人间的情感本就应该简单才会真挚,如果在上面架上过多筹码,那恐怕最后的结果只是太多人堆叠起来的无奈。
辰呼出一口气:“你与丞相都说我不是个好帝王,正好二弟刚刚成年,他秉性温良,又善决断。分的清是非黑白,他来接替我,想必更得那帮老家伙们的欢心。”
他陷在回忆中,说的都是自贬的话,却仿佛难得有些真心的快乐:“我一直在想,当年在淮谷,你看我的眼神中总有轻蔑。是不是因为我当年太过任性自私,不是帝王之材,却阴差阳错进了淮谷,那男人顾着淮谷一脉,胞弟们又都年幼,才选了我继承大统…”
“万事有因则有果,何况也是淮谷泄露了太多天机,才会有那许多天灾。先祖开创我淮谷一脉,究竟是对,还是错?”
说着说着,辰整个人伏在桌面上,目光迷离:“师兄,你能告诉我么?”
又有谁说得清呢。
景纯想了想,避开了问题的正面,只是淡淡道:“正是因为人心有诸多贪求,否则又何必求巫问卜?”
辰低低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肯定他的说法还是想到了别的什么:“说的对…人心…贪求。”
他拈了一支毛笔,沾上朱砂,黄帛渐渐被红色晕染,他思索了一会,落下几行字。
做完这些,他舒了一口气,最后环顾大殿一周,紧了紧自己的衣襟,一拍桌子:“哈,师兄,替我行此术吧?”
景纯盯着他的眼睛:“换命之后,你与他之间谁若先死,则由另一人替他往生。阿钺...恐怕也不会愿意你这样做。”
辰看出他的矛盾,大笑道:“无妨…无妨,我就再自私一回又何妨?”
“你…”
一笑过后,他的眉眼间都亮了起来,显出一股奇特的生命力,被压抑的活力一点点从碎裂的面具中钻出来,令他整个人洋溢着神采:“你放心,在那之前,我会好好保住这条命。”
景纯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当时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