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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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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
秋分当令,万顷山木的色调逐渐转暖,或为金黄,或是火红,不知何时起第一片枯叶翩然落地,倏忽便漫天纷扬,荒野经年无人扫拾,落花残叶不断堆积、堆积,直至融化成了一片金黄的浊流。
一袭白衣落入海中,纵起麦色的波浪。
不多时。
另一个人如谪仙般踩碎干而脆的落叶,踏浪而来。
他背负一只黑箱,极为小心的护着它避开交错生长的树木,靠近倒地的人影。
“楚篱。”埋没的黄叶里流出一道声音,叫着他的名字。
极少有人知道淮谷谷主名楚篱,景纯只是他的号,知晓这个名字的人或是逝去,或是消失不归,余下的也都只是以号尊称,久久也就不再有人提起。今日再提,已是经年,倒叫他有些生疏。
景纯皱了皱眉,并不言语,只是坐下将箱子打横置于膝前,珍爱地敛去浮尘,打开。
赫然一张古琴。梧桐作面,杉木为底。琴面呈特殊裂纹,胎漆鲜亮,弦色清透,似冰晶一般反耀日光。
古琴一出,黄叶下的人形微微一震,露出极为微妙的表情。
“九霄环佩,桐木斫以为琴…”他顿了顿,又嗤笑道:“也不过如此。”
景纯闭目沉吟片刻,蓦然叹了一声:“你啊…”
败军之将姑且不足言勇,那末代君王不吝是众矢之的了。如果淮谷里那个老头知道,定然不会放过在碑文上嘲笑他这么一个绝好的机会。
他抖落身上的黄叶,神色迷离,连五官轮廓都柔和了些。
师父…如果你真的知道,会怎么样呢?
白云向眼眶边缘滑去,缓慢地像是刻在蓝色背景上的浮雕。
昏昏欲睡。
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么躺着,望向满天星斗。也有一个人,乌衣束发,持此九霄环佩,漫天琴音便如雨水飞泻而下,一点点渗进衣带中。
不知有多少个日夜,从夕辉消散,暮色升起之时,反复响彻在耳边。
一直到他成为光华的君主,都没能忘记那刻的音韵。
如同这白云流逝般漫长的时光。
景纯调弦,指尖轻挑,琴音泠泠淙淙。
黄叶簌簌落下。
一如那时候,山鸟都隐去了行迹,只有虫声喑哑。
一如那时候,琴音铮然,声裂金石。
一如那时候,该有多好?
——只是如若果真一如往时,为何不见斯人?
腹中不断涌起疼痛之感,将他思绪拉回。
随着时间推移,他再也抑制不住咒印蔓延。喉头忽然一阵甜腥,血顺着嘴角流入鬓发中。他侧过头,勉力抬手擦去,顺势也就遮住眼睛,掩饰满目痛楚之色。
琴声铮铮,仿佛要化为山岳的背景,与万千树木一起从土中萌芽,生长,乃至凋零。疼痛缓和许多,他将手移开,声音略微沙哑:“师兄。”
那双手蓦然一滞,便已乱了整首曲子的节奏。景纯发出叹息一般的气声,止住琴弦颤动,起身。
景纯慢慢地靠近他,单膝跪地,左手挽起袖子,擦去他脸上血迹,一下一下,像对待古琴那般温柔。指缝间沥沥漏下的血,凝固在落下的枫叶上,干燥后显出灰黑的颜色。他拾起一片,用极为复杂的眼光凝视着它。
他终于是彻底明白了,明白那反复出现的卦象是什么意思。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玄指黑色,黑归于水,水旺乘火,火德衰微则金星取而代之,世间寥寥因果,早有预示,又岂止于一个姓名?
他倏忽起身,大步跨向琴边,一把拉起倍加珍惜的古琴架在左臂上,五指飞动,刹那间琴声如流水一般倾泻而出。
辰咳地越发急了,血从嘴角落下,他不以为意,仍笑着询问道:“云镜,他近日是何光景?”
景纯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挑着琴弦,由慢渐快,最后起手落弦声声叠合在一起,反反复复,曲声中透出一丝灵然妖异。
他躺在落叶中微微喘着,眼中是无边的苍穹,死亡越来越近,倒不似先前一般痛苦,他睁着眼睛望着,好像要把这山河都收进眼中,嘴角甚至透出一点笑意。
灵魂脱出□□的前一刹那,他的眼睛越发明亮:“他不愿意来见我最后一面,他恨我吧...我总是逼迫他,出征,收兵,呵呵…我对…不…”
他的话还未说完,望向天空的眸子渐渐失去了神采,苍白的嘴唇凝固着一抹笑容,琴声继续从弦上流出,直到一曲奏完。
景纯从琴匣底下取出一柄剑,剑上缠绕的白练蘸着淡淡的血迹,他将司辰放入那人怀中,新亡不久的人面色潮红,栩栩如生。
他交代了剩下的话,随后把琴收好,任由枯叶将黄土掩藏。
“萧钺让我将司辰交还给你,他亦不愿再苟且偷生,只是这是你给的命,所以他不能轻易就这么死了。”
“你总说在这里呆烦了,他已辞去职务,云游四方,走遍你治下这片河山泽国,等你哪天又厌烦了,就找个地方住下来,就再不管这些烦心事。”
“他说,他会带着你的份一起活。”
风声细细,放远了目光,只剩楚篱一人独行在山麓上,脚步虚浮地走着,目光有些迷茫。
据扫山人说,那天倾洒下的漫天落叶,每一片都被剜去了薄薄一层,却依稀可以辨认出血斑乌黑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