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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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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殿】
时近三更,更漏簌簌而下。
辰身上罩着一件貂裘,打着呵欠从内室走出来,虽然已经是春天,夜晚还是带着一点凉意。他一只手上握着个香炉,强打起精神应付来人。
能将这人从淮谷逼出来,一路北上都城,说明一定有大事发生,而这大事是什么,他却不曾得到过消息。
他还没完全醒来,眼皮耷拉着,另一只手搭在身旁的侍者肩上,脑海中还有一点模模糊糊:“师…景纯先生。何事夤夜来此见孤?”
景纯立在殿中,拉下兜帽,他来的很急,声音中略有点喘息:“只有一事,昨日酉时,有人执三军虎符,令钺儿带兵入金川。”
怎么可能?
辰心里猛得一跳,陡然清醒了。景纯的话如同一声闷雷,炸的他睡意全无,好几种心绪都在脑中冒了芽,混杂在一起,倒织成一片空白。说不上哪个想法先占据他的脑海,他浑浑噩噩,只是下意识的质疑——虎符被收在司马府中,他也无权随意调用,是谁取了虎符,又是怎么偷的?
辰抬眼四下打量了一遍,厉声道:“来人,云镜将军现在何处?”
被君王震怒的语气吓了一跳,内务总管急召人入宫,询问了几声,一路小跑上殿,奏道:“云镜将军领命驻守西南,并未上奏请离。”
并未请离?恐怕驻军都已经开拔了吧!
辰怒火更炽,愤然把香炉向他脸上一摔:“混账!御史台就是这般敷衍于孤么?监军何在?隐卫何在?”
总管冷汗涔涔,香炉砸在他的脚边,洒了一脚的灰,那灰烬里还有些许火星缓缓烧着,很是滚烫,他却不敢提足抖开,生怕更加触怒君王。
隐卫在他进殿前就递了消息,他嘴里发苦,却只能据实以告:“这…臣下不知,这几日均无密文送到。”
辰咀嚼着消息的每一个字,急怒过去,理智倏地窜回他脑中,这事情再明白不过——唯有一个人几次三番要求萧钺出征,也唯有一个人或许有能力窃取虎符。那些老臣多多少少在宫中有自己的势力,他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斩草难除根,也就随他们去了。
只是这次丞相的行为委实逾了矩,倒令他猝不及防。
他眯着眼睛,手紧握成拳。
丞相啊丞相,我是该被你为国为民连命都能不顾的心感动,还是该为你这大逆之举而愤怒呢?
辰压下怒火——当务之急不是惩戒,而是如何挽回错误。他转而问起另一个人,语气不自觉收敛许多:“景纯先生,你…你看这事如何是好?”
景纯眼睛盯着他,语气平淡,却好像从四面八方,毫无死角地完全压制住盛怒的君王:“我早先已卜过此战,说得清清楚楚。坤卦,上六爻变。你连这都忘了,还要我再给你解释一番吗?”
不是不明白,正是太明白了,才把最后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辰咬牙道:“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景纯无奈地喃喃,语声渐小:“天意如此,人意如此。木已成舟,鱼肉于砧。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天意…
天意?
可能别的事情他会屈服,唯独这件事触到了他的逆鳞,即便是天意,不争一争,哪里能甘心。
三更的鼓声敲响,脑中绷紧的一根弦忽然断了,辰肃声传命:“着命连发十二道金牌文书至入川要道,不得入铺。令云镜即刻收兵!”
【云梦】
副将手上拿着从木盒里起出来的文书,忧心忡忡:“又是一封收兵敕令,将军…”
萧钺默默伸出两指将其抽走,双手一发力,安静的军帐中响起裂帛声。
副将被他的行为吓了一跳,虽然他心中对君王这个命令也不以为然,可是这举动十足十当得上忤逆君上的罪名:“这…”
萧钺没说话,他也不敢动,只有心思飘了起来。
军中将士总有一点血性,功名地位是用白骨堆起来的,对那些龟缩在朝堂后面只会逞口舌之利的人难免有些看轻,如果将军有那个意思…他的心狂跳起来,握紧了佩刀。
萧钺背对着从撩起的布帘中透出的阳光,挺拔的身躯在地上现出颀长而有些扭曲的阴影。
阳光偏了一点角度,副将揉了揉眼,他疑心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居然从将军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苦笑,他手中捧着朱漆的木盒,有些不知所措。
萧钺发了一会呆,把手上撕裂的黄帛扔到火盆里烧了,淡淡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一块阴影投入火盆中,刹那间火星四溅。
火星几乎从炉子里溅了出来,火舌在木头上舔出一层焦灰。
内侍急匆匆奔入大殿,尖细的声音几乎划破殿中沉滞的大气:“陛下,文书全数石沉大海,未有回音。”
山雨滚滚,闷雷被裹在乌云中,辰注视着变化的天气,沉声道:“再发!”
【云梦】
隐卫从马背上滚下,气喘吁吁地闯入帐中,他这十多天几乎没从马背上下来过,刚刚到了营盘,马上就递上了军令:“陛下急命将军收兵,望将军莫要再如此罔逆君上!”
萧钺从沙盘上抬起头,屡次被打断,他的神色中隐隐有些不耐,仍然压制得平和的语气透出几分坚决:“回去告诉他,云梦若失守,河山半壁将陷于逆贼叛党手中!我一人性命何足道哉。如若他执意要我收兵,将让他将我同做叛党论处罢了。”
隐卫急斥道“将军!”,反手就要拔剑。
萧钺动作更快,压着他的右手把透出一丝寒芒的剑身再次贯入鞘中,劈手夺过木盒,丢到帐中一角。
隐卫很快被副将们压下,萧钺慢慢转过身,手指在佩剑的鞘上轻抚而过。
他淡然的眼睛注视着帐中一角,淡的几乎让人感到些许温情,而他注视的那个角落,堆的只有十二只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