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藻兼

5、推进

　　【西南】
　　因主将决策有误，西南五城落入叛党手中，王军退守金川天险。
　　又过去两月，春雨降了下来，窗外雨声泠泠，顺着屋檐一滴滴落在土坑水洼里，辰盯着案上的密信，整个人像被抽了力气一样窝在椅子上——他一直担忧的事情终于显露了冰山一角，而这一角，很可能就是整个冰山瓦解的契机。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王位就像一座大山压着他喘不过气，可是他更清楚淮谷的术数，算出来的结果只真不假，他没法拿那人的命去赌，更不愿意用他的命来换这万里河山。
　　这个念头若为史官所知，定然逃不过后世口伐笔诛，不过那又何妨，遗臭万年与名留青史，都活脱脱不过是身外之物，他的确想当一个好皇帝，却不想为当个好皇帝把自己囫囵赔进去。
　　纵然生灵涂炭，又与他何干？有烽火戏诸侯、酒池肉林的榜样在前，他也只能自嘲一句：“果然昏君，昏君呐…”
　　雨声逐渐加大了，簌簌沙沙，汇聚成一路水流，打湿了塞着窗户的毛毡。
　　“报——，三军急报，叛军兵分三路，夜袭丹阳、蒲城、劳关。”平静没有持续多久，隐卫八百里加急送来前方战报，话音一落，就有人一步步踩着水声紧跟着上殿，朗声启奏：“臣请速令水镜将军领兵支援！”
　　他支着下巴思考了一会，传下旨意：“令左平领广陵卫增援。”
　　隐卫领旨告退。
　　老人气的浑身发抖，嘶声吼道：“陛下！”，随即颓然坐倒在地，面如死灰。
　　辰只能用沉默来应对他的质问，他明白这个老丞相必然有他自己的消息来源，甚至可能比他的消息来得更快，他又何尝不知道让萧钺领兵镇压是最好的方法，武安君毕年事已高，而神威将军又是靠着世家背景才提上的将领一职，难免纸上谈兵之嫌。
　　这让他如何是好？御驾亲征么？
　　他苦笑几声，将飘远的神思拉回。

　　老人面色晦暗，眼神却亮得惊人，好似回光返照一般隐隐泛着潮红——他的心思好像上了油的齿轮一样转的飞快。
　　天阴沉的紧，天花在他眼前就像是透明的一般，头顶上只剩下翻滚着浓密雨云的苍穹，而这天，就要塌了。
　　如果光华的君王已经放弃了他的臣民，那他就是支撑帝国的最后一根柱子，在这场震荡未平息以前，他绝对不可能倒下。
　　雨声越发响了，好似要把天地都笼罩在雨幕中。
　　两人各怀心思，都没有说话，辰看着殿下人影，嘴唇动了动，默道了一声歉意。
　　他没有想到，此时老丞相也在心中祈求原宥，向这君王，也向他心中坚持了很久的忠君之思。

　　【虎符】
　　暗室中唯有一个小窗，却离地极高，且只有棋盘大小，流云从窗上掠过，不时将月光遮挡住。
　　灯芯压得更低，堪堪在烛台边投下一圈光影，桌边的人影并未被纳入其中，光影在他脸上暧昧地闪烁着，他的眼睛却一动不动，好似石雕一般。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黑衣人飞快的从下方攀上小窗，猛地一缩，骨头咔哒一声响，就钻入了小小的气窗，轻轻巧巧地落到地上。
　　“绿合，到手了吗？”老人苍老的声音响起，他的手慢慢挑起了灯芯，烛火一跳，光线蓦然亮了几分，露出老丞相一张枯槁的脸。
　　黑衣人绕到他身前，屈膝跪下，呈上一物，漠然道：“请丞相验看。”
　　他接过物件，对着光仔细观察，越看越是激动：“好，好，好。正是此物！”
　　确认了物件真伪，他语气顿时一变，低声命令道：“你立持此虎符，命萧钺领兵前往金川，现在就去！”
　　绿合低低答应一声，老丞相取出一个匣子装了虎符，仔细扣好递与她，又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绿合，任务完成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她抬起头，云从月亮上移开，黑衣趁得她的脸越发白皙，冷然的月光照进她漆黑的眼眸，透出一分决然：“是，绿合明白。”
　　老丞相点了点头，赞许道：“好孩子…去吧。”
　　绿合收好虎符，足尖一点，掠过窗子落在马背上，鞭子一扬，狠狠地抽在马臀，烈马惨痛嘶鸣，足下却像生了风一般，奔向一条慨然赴死的路。

　　而暗室内，老人低低笑了一声，绿合是他最好的一柄刀，也是他埋藏在隐卫内最不愿动用的一枚棋子，她原是为保陛下安危而设，时至今日反而用来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世事变化，委实令人感叹。
　　他这大半生沉浮，在朝堂、在疆场甚至在饮宴中与人明争暗斗，权衡诡诈信手拈来，干干净净的唯有一颗忠君之心，偏偏临到垂垂老矣，污了他一生英明。
　　——这又能如何呢？
　　那个小皇帝并非昏庸，只是心性不坚，练不出上位者的杀伐果决，难为帝王之材。他从架上取下一个瓷瓶，食指轻轻抚摸着光滑的瓶壁，在暗室中静坐了半晌，将瓷瓶揣入袖中，摸索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