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藻兼

4、朝堂

　　【朝堂】
　　“臣请云镜将军领兵镇压叛党，还我光华河山安宁。”老人立在堂下沉声上奏，手中所持笏板微微颤抖，多少暴露了他胸中翻覆的怒气。
　　“云镜…孤另有要事交托与他。”辰敷衍道，他至今仍然很难掌握言语的分寸，朝堂之争最为复杂，就如在河川大泽中沉沉浮浮，他虽然已不复刚继位时天真单纯，但还是不太习惯如何投石去试那水中深浅。
　　老人显然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他任光华丞相的年月几乎与殿上的君王年纪等长，那些行王道者使得手段玩的把戏看个通透，继续咄咄逼问：“敢问陛下，却是何事？”
　　辰也加重了声音，隐约透露出不耐烦：“既西南动荡，东南要地更不容有失，令神威将军领兵镇压叛乱，绰绰有余。”
　　丞相面色微愠：君王之职就是在为国为民，民为水而君为舟，怎可逆水行舟？但凡是个明眼人就知如何取舍，这昏君简直无可救药！
　　还是说，坊间黄口小儿的传言，竟是真的？
　　他心中一惊，强硬道：“陛下此言差矣，云镜将军当年一举大破楚军，如今余威尤在，在这五年中又屡立战功，正是此战主将不二之选，神威将军虽也勇武，毕竟年纪尚轻，恐难服众。臣再请陛下下令，着云镜将军领兵出征。”
　　辰已有些不耐他的进言，拂袖转身：“孤意已决，不必多言。”
　　他走的飞快，老丞相的视线紧盯着他的脚步，在君主几乎就要转入内室时出声道：“陛下如此决绝，恐怕事出有因吧？”
　　身影蓦然止住了，他压下心中的不安，沉声：“有因又如何，无因又如何。丞相…这是要替孤掌此政印吗？”
　　“老臣不敢！”老人立刻躬身。辰转过身，他站在七层高台上俯视着老丞相，连日阴雨，天光不足以照亮整个宫殿，只有四角燃着的灯台透出一些光线。
　　老人低着头，辰心中的疑窦积聚，老丞相故弄玄虚的话语令他有些恼火，更是隐隐涌上一阵心虚：当年的事情先帝处理的很好，知情之人或是不能说，或是不会说，事隔这么多年，还能出什么漏子不成？
　　两人僵持了一会，他低声安抚道：“那便退下吧。”
　　老人没有动作，只是抬起头注视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慌：“嗯？丞相还有话要说？”
　　“当年陆野之战，情势危急，先王令瑞朱女官护送尚在襁褓之中的陛下出逃远遁。”暮年之人声音沙哑，却如同一记重拳敲在他的心口，他不由得退后了几步，倒抽一口冷气。
　　丞相继续慢慢陈述道：“去的好像就是淮谷。”
　　满室寂静，脑海中好像有一个胀满的水袋突然被针戳破，兜头泼了他一身冰水，十年前的回忆如同走马灯在他眼前一一划过，他皱了皱眉，声音极轻极快：“陈年往事，孤已经记不清了。”
　　“臣闻淮谷中奇人异士颇多，巫医、炼丹、占验、摄魂无一不通，不知陛下在那里，又学得几成？”老人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却愈发生硬，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上。
　　面对丞相的质问，辰压下心头不安——他自然有自己的理由，可那如何能与外人道？只能强硬辩解道：“丞相此言似乎另有所指。淮谷之术玄微，再加之有隐卫跟随保护，颇为不便。何况淮谷世代辅佐王室，已有景纯先生此等能人，孤学与不学，也无关紧要了。”
　　简直冥顽不灵！
　　丞相叹了口气，他眼中的期望径自熄灭了，直起腰时不禁踉跄了几下，他固然是光华能谋善断的两世丞相，同时也是一位暮年的老人。
　　时间流逝，殿上之人已非当年明主，他终究垂垂老矣，只能如风中之烛般苟延残喘，叹息：“即是如此，陛下早些歇息，老臣告退。”

　　辰有些恍神，他一直把那些记忆片段埋藏在脑海深处，不断地压制着，甚至刻意营造出一种过去并不存在的假象，例如说为萧钺更名，疏远淮谷一脉等等，可他终究不是失忆，过去的事牵扯不小，怎么能说埋就埋得起来？
　　他闭上眼睛，无意识的应了一声：“嗯。”
　　脚步声响起，丞相有些疲惫的声音传来：“无论是何因由，只盼陛下万事以社稷为重，此…乃臣肺腑之言”
　　辰垂下肩膀，老丞相的确一心为国，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放任其对君上的不敬。只是臣子的忠心勾起了他一丝愧疚和另一种隐忧，或许当年先王的决定根本就是错的，他确实并不是可继大统的人选。
　　南方会没事的吧，庞大的兵力完全足以碾压那些组织松散的叛贼，他的视线投到巨大的羊皮地图上，仿佛眼前就是东南的山山水水：“丞相对社稷之心，日月可鉴。孤自心知，孤…罢了，去吧。”
　　丞相的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在大殿中盘旋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