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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转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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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
三载之后,天灾降世,地陷于东南,饿殍遍野,草席裹尸,楚地遗民流窜边陲,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流民聚结,揭竿而起,逐渐如星火燎原般席卷了整片荆楚大地。
转眼已是寒冬。
彤云密布,大雪如同撕扯棉絮一般纷然落下,凛冽朔风比马鞭还要严酷,战马发出声声哀鸣,马蹄疾驰,直奔铅灰色天幕下那一片人居。
炉火舔舐湿润的木柴,噼啪作响。炉上一缕黑烟,火焰的气味和温暖令人昏昏欲睡。
案前人影孑立,随手抓起一本书,目光在扶乩与蓍草上游离不定。
顷刻间柴扉就被人猛的推开,带着满身雪沫子和呼啸而来的寒风。
“景纯先生。”来人喘气稍定,便俯下身一揖,恭敬道。
景纯似乎毫不惊讶,掷下书卷,微微一笑,施礼:“武安君。”
“坐。”推出一张椅子,俯身请了,搭上一张毛毡。
老将脱下斗篷,露出一张饱经风斫霜刻的脸。他仅仅年逾不惑,看上去却像已过花甲,只是雪天纵马一程,却已然感到吃不消了。
握刀的手上老茧消去,反应也大不如前,果真是老了。
从将领的位置上退下来后,便赋了个“武安”的封号,眼见后生一个个娇生惯养,只会纸上谈兵,再不复当年那一辈虎狼之气。
这样…这样就欺我光华无人吗?
他正襟危坐,背挺得笔直,思虑半晌,苦笑道:“实在是失礼了…只是事态紧急,非请教先生不可。”
景纯那近乎褐色的眼眸从左向右环视了一遍,停留在青灰色石地上,错开老人所在的位置。“那不如…先让我为阁下占上一卦如何?”
“王事要紧,先生莫要…”
景纯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姿态:“莫急…莫急。”
“那就请吧。”他不知这淮谷谷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索性说若非君主下令,他根本不想与这神神叨叨的人言语,如不是那些尖酸的文人不懂战事却喜欢指手画脚,光华也不至于紧缩防线,被那些欺压地一退再退。
“呵呵。”景纯拈着蓍草,连眼睛都在笑,“武安君似乎并不大相信这些。”
“还好。”他应道。战前必开坛占卜,鬼神之事他始终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景纯笑了一声,随手投了一把沉香入香炉,敛去笑意,淡淡道:“十有八变而成卦...”
蓍草在他手中翻飞,五十根蓍草总共被分了三次,烟雾袅袅,一袭白袍似乎融入烟雾里,声音也被大雪簌簌落下的响声掩盖,变得含糊不清:“嗯?全是阴数...坤卦…上六爻…龙…战于野…”
“怎么解释?”老人疑惑的望向他。
他摇摇头,“坤卦上六爻,就这样回报那个人吧。”
“这…未免太过儿戏,”老人摇头拒绝,却被景纯打断:“不妨、不妨,纵然武安君不信我这雕虫小技,也知淮谷一脉不算第二卦,自然也不会随便起课,草率应付王室。”
萧钺靠在窗边,尽量呼吸着窗内的暖意。
冰凌悬在头上,如同一把铡刀。
人影从穹庐里出来,他几乎踩着脚步声窜入。就听见金属与陶瓷相击的响声,香雾不曾散去,景纯依然站在窗边,眉目间疑窦积郁。
青瓷碗中三枚铜钱,他…他居然用“钱筮法”又占了一卦!
“师兄。”萧钺极轻的声音叫道。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景纯,在师父羽化之后,他师兄绝对是全天下最接近那些虚无缥缈规则的人,甚至当年连暮年的师父都称赞再无一人能胜过景纯,自来都是一卦而成,又有什么东西是算了两次还看不透的?!
“你来了。”景纯以袖掩口,挡着满室中弥漫的烟气。
“这是…?”
“还是坤卦,上六爻变。”
“你…又占了一次?”
“这次我占的是你,钺儿。”他摘下峨冠,长发便随之散落,被炉火之息捎带飘起。“你看,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象》曰:其道穷也。”他直视着萧钺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不安和恐惧。
而后者只是避开他的目光,道:“也...不一定是这样,古有《连山》、《归葬》,都要老于《易》。”
“万法同源…本来这些工具都只是媒介,法有简繁,却都出于一理,我本该知道,根本不需要去质疑它。”他轻叹道,念念有词:“伤哉龙受困,不能跃深渊。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
“此卦喻为上下交争,钺儿…小心点。”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萧钺好像想到了什么,急忙反身朝外走去,他的声音夹杂在风雪声中,几乎要被淹没:“三阴不当于位,不一定有结果,不过…还是会有个终了。”
风雪刮过,脚印深深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