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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凯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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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华】
王师凯旋,带回来的仅仅是一片楚地的地图,可没有人不明白那一卷皮制的地图意味着什么,百姓担着仅剩的食物迎接疲惫而欢喜的军队,举国欢庆,朝中紧接着颁下大赦的诏书,将庆典推向最高处。
楚地并入光华王朝的版图,国力空前强大。
在庆典的那三天里,广场上从不间断地歌舞,人们谈论的都是军队的神勇,决胜的那场战役被描绘地越来越不可思议,有人说云梦一役过后,川泽都被死尸填满,也有人说,那晚整条金川都燃起了火,正是这神迹一般的火炎收割了敌方数千战船和几乎一半的兵力。
王在朝堂上宴请诸将,席间推杯换盏,歌舞升平,乐师颂《四牡》,作《朝日赋》,百官伏于地,山呼“国运昌隆,国祚绵长”。在很久之后,无论是正史野史,在提到这一事件时无不刻画得极尽华丽,并把这段时期誉为光华王朝最为强盛的时代。
“云镜,喝了它。”树叶经风窸窸窣窣作响,影子投在酒杯里,竟不知是酒水在晃动,还是树影在移动。
“葡萄美酒夜光杯,也不能比这个更奢靡了吧。”萧钺盯着月亮,稍微有些刻意地避开了赏赐之物。
烟火上升,绽开,然后又为另一朵更为绚丽的花火所取代,簌簌而下,不知落到何方。
“你又在想那些刀下亡魂吗?”辰收回伸出的手,将手上的酒杯搁在石桌上,“我授意结束那些无趣的宴会,带你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听你伤春悲秋来的。”
“我明白…”萧钺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在地上,朗声说道:“请容臣进言。”
“你说吧。”辰眼神暗了暗,忽然又笑起来:“你说吧,说什么都行。”
“盛极必衰,阴阳本为一体,若至于极端,必会相互转化,不因人力而变…”
他缓慢地踱着步,繁复的衣料相互摩擦,窸窣作响:“我知道,景纯比你在阴阳易数上敬业得多。”
“臣自不敢与师兄...景纯先生相比,陛下心中既已有主张,臣僭越了。”萧钺仍跪着,但已不像先前一般紧张,双手也随之垂到两侧。
“这不像你啊…”辰摇摇头,注视着天空中炸开的烟火,目光闪烁。
【宫殿】
依然是迷蒙的景象。
浓雾充斥在大气中,模糊了一切的轮廓。
已经很迟了,他听到更漏簌簌落下的声响。
与战场相悖的寂静不停地释放在这个空间里,直至填满,一丝一毫从缝隙里透射出去。壁上覆盖的羊毡毯子也无法阻隔。
颜色老旧,似乎要与青灰的石壁融为一体。
毯上那一块沉积的痕迹。
深色的…
深色的…
血迹。
一团血渍凝结在毛毯上。被雾气打湿,血腥味灌入鼻腔。
他突然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眼眶外的景物放射又收缩,五色光点不停地闪烁。一阵晕眩,他支持不住跪在地上。满世界都是血污,从壁上慢慢滑落,从四方聚拢。
耳朵嗡嗡作响,他的头靠在地上,希望缓解一下喉咙间火辣辣的疼痛。额间冰凉的触感只让痛楚更明显,血从嘴角滑下,打在地面,溅出了点点血花。
匍匐在地上,他喘息一下,又不停地咳嗽。
呼吸变得困难。
他好像溺在金川里,被无数只从深渊中钻出来的手拖着,那些死于战争的灵魂用力向下拖曳,四周涌来的河水几乎将他五脏六腑里的空气都挤压出来,水草交缠,天光逐渐远去,四肢无力动弹,只能任由身体下沉。
这就是死亡?
远处出现了光,荧荧无根烛火,步步逼近。
他恍惚看到铁链森冷的光,听到磨刀霍霍的声音。
地狱的景象。
黑暗,深水,沉沦,然后腐烂死亡。
直到一双手从水面伸下,用力拽住他。
良久。
“醒了?”
声音的主人饶有兴味地看着箫钺,及时将搁在板壁上的手抽回。
“…嗯?”他靠在毡毯边,凝视那位一直隐藏在幕帘中的身影。
仿佛被眼光所震慑,半天来人才开口。
“云镜,你看到了什么?”
“…血。”
侧过头,箫钺又补充道:“像雨一样,从天而降,铺天盖地的。”
血腥味已然消散,疼痛仿若隔世。
“这是我的错。”他叹息着,靠着箫钺抱膝而坐。自言自语:“你没有带兵打过仗。”
“山野中都是士兵的残肢。虽然两军交战,死伤再所难免,无论我是不是主将也都一样。多多少少…我还是觉得手上沾满了血。”他摊开手掌,手指修长,除却薄薄一层茧以外别无他物。
“那样,就把牢中老幼妇孺都放了吧。”
“不可以!”闻言,箫钺目光一聚,急急解释:“斩草若不除根,后患无穷。如果非要有人去做,这种罪孽,由我来承担也无妨。”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坐在地上的帝王拍拍手,长长吐出一口气,露出安心的表情。“云镜,你知不知道…战争不是罪孽?”
“何出此言?”
“正因为兵家之事胜负难料。”他凑到萧钺耳边,轻轻说道,后者微晃,巧妙地错开,问:“什么?”
趴在自己的膝盖上,他像得不到满足的猫一样,懒洋洋地回应:“博弈的道理而已…不要想啦,你不明白也没什么啊,只要相信我,不要再让那些事扰乱了你的本心。”
半晌无话,风吹进广阔而幽闭的空间,发出埙一般的声响。
空旷的殿堂中只有一豆烛火随风而动,阴影上下浮移。
“我明白…”萧钺从喉咙缝隙里挤出这句话,生硬艰涩。他摇摇头,不再言语,明白是明白,只是难以释怀而已。饿殍满地,哀鸿遍野,暗月青冢,万千的生命就在一夕之间消散,这累累血债,是要谁来偿还呢?
如果是一条命,难道就无所谓了吗?与成千上万的数字相比,有什么区别么?
“云镜啊…”
那男人突然喊了他的名字。然后对他露出笑容。
“啊?”萧钺一惊,他伸手一只手指,神秘兮兮地问:“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云镜吗?”
萧钺神色空泛,长久地注视宫殿后方那副地图。
“问我吧,问我一下吧。”
为君王执拗的任性无可奈何,萧钺还是随了他的意思开口问道:“为什么?”
“古人云‘金钺镜日,云旗降天’。”他伸出的那只手指靠向唇边,得意道,“再说这个字还是我起的。”
“淮谷弟子为辅佐君王而来,这等小事如何,皆不在意。”
“是吗?你师兄可不这么想,”他失落地咬着下唇,转瞬又变得欢快起来“那我告诉你我叫什么好不好?”
“悉如王意。”
“辰,时辰的辰。”
“嗯。”
萧钺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任凭宫殿和帝王一起消失在那一片黑暗之中。
无论是萧钺,还是云镜。都脱离不了战争,这个国家,和国家中的万千臣民。
金钺镜日,云旗降天。
还挺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