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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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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大学毕业一年时还没有遇见纪言,我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关公司做活动企划,经理是一个狭隘的中年妇女,才思枯竭却容不下他人。每日在她的压榨下做方案、见客户、改方案、见客户……修修改改以后做出最中规中矩的案子。同住的小模特不拍照的时候白天睡觉,晚上浓妆艳抹参加摄影师或是什么人办的party,每个月赚的也多,花的也多,一件大衣一万元,从来都不心疼的样子。
因为至少能懂事的不带男孩子回来,每个月也按时上交分摊的房租,或许也因为她实在漂亮得让人心生怜悯,于是我忍受了她不爱做家务,把马克杯随便乱放常常碰碎等等毛病,始终没有更换舍友。
就是那时候,某一个周末的晚上,我窝在阳台上,喝冰啤酒,低头把玩着手机。分手之后再无联系的梁成飞发来消息,我看着手机屏幕,直到翻看完朋友们更新的所有资讯后才打开那个陌生号码的消息,才知道是他。
他说,一次回校的时候偶然遇到一个人,似乎是在校的学生,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故人。我随手打开他附带的照片,心却重了三分。
是嘉彦。他高了壮了,头发还是墨一样的黑,简单的黑色T恤,蓝色牛仔裤,依旧背着硕大的黑书包。照片的主角是梁成飞和带他做毕设实验的一个研究生学姐,嘉彦不过是无意入了镜头。
我犹豫很久,终于发过去一条信息,“你怎么认识他?”
很久很久以后,就在我决定不再等待的时候,梁成飞发过来又一张照片。
是我的高中校园:阳光穿过高大的苦棟树,让飘落的苦棟花沾惹上光芒,瘦瘦高高的少年和纤细的少女身着蓝白色的校服相拥,照片上的少年有着俊秀的侧脸,还能见到他脸颊上清晰的泪痕。
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张照片,照片的拍摄者是那时新来的美术老师,酷爱摄影。在拍摄校园的他碰巧见到了那一幕,或许有感于青春的伤感与美好而留下了那张照片。是谁传扬开那张照片,我无从得知。但却让我为之困扰了很久很久。
只是多年后再次见到嘉彦,却是以这样的方式。我仔细看着梁成飞回校拍摄的那张照片,仔细端详出现在画面中的人,一样角度的侧脸,真的是他。
放下手机,我端起啤酒一饮而尽,冰冷的酒水刺激出泪水。回忆起高考结束后,我来到嘉彦母亲的新家,打听到嘉彦所在的看守所地址。来到大学的第一件事,便是在远离了父母监视的环境下,给嘉彦写一封信。无关思恋,不过是一些琐碎。
那样的时光持续了很久,我叙述我的生活给嘉彦,仿佛他是另一个自己,理所当然的毫无保留——除却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但他唯一一封也是最后一封来信,短短三行:
“我很好。
没关系。
你应该要有自己的生活。”
我在少年清秀的笔迹中,对他的意思了然于心。撕碎了我没来得及寄出的信件和他的信件之后,我开始全心投入我的大学生活。然后,和梁成飞因为一次营销比赛,两人从始至终的争锋相对,到最后发展成为情侣——我好像真的忘记了嘉彦,仿佛他从未存在于我的生命当中。
梁成飞可能真的因为曾经爱过我而了解我的心意,他发过来嘉彦如今的讯息,似乎又有着宽容的意味。但是事实是我并没有因为梁成飞传达出来的讯息,从而亟不可待的要查证关于嘉彦的事情。
嘉彦,或许也想要有自己的生活,没有任何有关于他过去的标记。
我删除了梁成飞发来的所有消息,哪怕后来我曾有过后悔。
(九)
“这个晚宴对我很重要,乖,不过是请两天的假而已。”纪言温言软语道。
“如果你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晚宴的舞伴,哪怕就是露西去也比我合适的多。”我不耐烦的打开车门下车。
“小静,露西又不是我的女朋友。”纪言下车后又道。
我向前伸出右手示意他不许靠近我,挑眉不屑的说:“你们有钱人真麻烦。谁会在意你带去的是不是你的女朋友?露西那么漂亮性感,带她去比带我去更显出你的能力不是?更何况那是你的晚宴,不是我的。为什么要我牺牲我的上班时间?”
“小静,你说的过分了,”纪言收起笑容道,“什么叫‘你们有钱人’?难道在你眼里我们是用经济划分关系和地位吗?别人怎么做是别人的事情,你明明白白就是我纪言的女朋友,她露西又不是!我为什么要带一个假货去参加晚宴?”
“哈哈,‘明明白白就是你纪言的女朋友’,纪言,我和你是情侣关系不假,但不代表我是你的附属品!‘假货’?带我这个‘真货’去,好让你们BOSS看看你是一个对爱情忠贞看重品性胜过美貌的人?纪言!我告诉你,我夏静不是拿来为你加分的!”我冷笑着厉声说完,转身便走。
“小静,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纪言追赶上来说道。
“纪言,你不要挡道!晚宴对你很重要,但是下个星期的会议对我也很重要,你有你的事业我也有我的规划,抱歉,我暂时还没有打算提前退休,做你身后的好太太。”
“……”纪言凝视着我的双眼,却沉默不语。
“你听不懂我说话吗?我不想这么早就因为你放弃我的生活,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到后来我会逐渐丧失自我。但是你太优秀了,我不想到时候在你的阴影当中卑微的活着,未来那么长,有一天我会愿意为你相夫教子,收敛我自己的意愿,但不是现在。我希望至少能在人生的视野上和你比肩站在一起,而不是永远仰望着你。那样太累了,也太危险了。”
静默了片刻后,纪言忽然笑起来,笑意盈盈的眼眸盛满喜悦的光。他搂着我,在我耳边说道:“谢谢你,小静。谢谢你把我放在你的未来里。以后我不会再要求什么你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我知道他听懂了我的话,叹一口气后伸手搂住他的腰。
“你知道吗?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随时都会从我身边离开……”纪言难得的煽情。
拥抱越来越紧,而纪言的呼吸也微微变重,感觉到他身体的异常,我警觉的推开他的拥抱打断他的话,笑说:“我要回去了,今天真的很累,和客户讨论了那么久的方案。”
纪言又扯开嘴角一笑,道声晚安。
“晚安。”我不怀好意的轻轻吻他,用舌尖舔过他的嘴角。
待我临睡前拿出手机想要提前明天的闹钟时间时,发现纪言的短信:“如果仰望着我太危险的话,就请你紧紧抓住我的心吧。”
我大囧,这个纪言,难道他的前女友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拉着他一起看韩剧吗?
但至少看到纪言的揶揄:“真是荣幸在你眼中我是个有钱人,你的眼界果真挺狭隘。”
(十)
说实话,公交车并不是那么适合遇到故人的地方。人群过分拥堵,空气过分浑浊,在同样拥堵的道路上,即使路旁有还算美好的风景,这样寒冷的天气里车窗早就因为车厢里众人的呼吸而模糊一片。
即使如此,我也一路向外凝视,那闹市的灯火因为一层水雾的过滤,变的格外朦胧。几个站点过去,不过微微觉得身边宽松了许多,淡淡的香皂气息隐约间传来。那道气息在鼻端萦绕一会儿,而又消散。我微微侧身抬头,一眼撞上铺面而来的过往。
嘉彦无声地微笑,微微有很多年前腼腆的影子。他俊秀如故,甚至拥有比从前更加清朗的笑容。心下第一个反应,便是他又健壮了些,人也挺拔了,从前独来独往时候刻在眉宇间的落寞也收敛了。看来,他还好。
我迟疑很久,不知道如何开口。那些往事在第一时间哗哗荡过脑海后,却好像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只好看着他,也笑,道:“好久不见啊。”
“嗯。下班?”
我低头应他:“对,下班。你呢?”
“和朋友开了家跆拳道馆,现在过去上课。”
他说话的时候,我低头看到他握在栏杆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下意识的,伸手捋了捋鬓角的头发。右手重新垂下的时候,戴着戒指的手指也莫名的微微发热。
“嗯,挺好的,”我抬头看他一眼,视线停留在他只留了一只黑色耳钉的耳朵上,“早几年在同学的照片上看到你,那时候你也念了F大?说起来,我还是你学姐。”
“嗯,表现好,提早出来以后考到了那里。我爸原本让我毕业以后帮他,但是大学时候加了社团,不想放弃,所以先看看。”
“哦,是这样。”诧异于他的坦白,或许也是因为他提到过往的从容,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在浅浅的回答过后,双方便陷入了沉默。
只是,我明白,不知他何时起就静静握着车上的栏杆,有意用身体挡开拥挤的人群,为我争取多一点点的空间。我在他争取出的方寸空间内,缓缓呼吸他身上熟悉的香皂味道,一波一波的气息轻轻拉扯我,又回到当年。
当年,大概是高一即将结束时候,某一天因为放学后去了同班一个女生的宿舍,借她的衣裤更换下从未让人省心的大姨妈的杰作,又喝了不少热水,才晃晃悠悠到公交站点等车回家。虽然已经是最后一班车的时间,但归功于夏日悠长的白昼,使得西边的天幕一角仍旧有橘红的光。
就那样,逆着混合昏暗路灯的橘红微光,我看到背着硕大的黑色书包低头靠着站牌的嘉彦。高高瘦瘦的少年,此刻换下了校服,搭配了白色的短袖黑色的休闲裤,在老城破旧的公交站牌旁,硬是刻成了一幅落寞又美好的画。
我打招呼:“嘿。嘉彦!”
嘉彦抬头看我,用极清冷的目光一扫,道:“肚子痛?早上还吃了根冰棍?活该。”
我大概第一次那样窘迫羞愧,但好在四周无人。我隔了他三四步,侧了身体,装作查看公车的动向,良久后找话说:“今天周五,回家呀?”
“嗯。”嘉彦轻轻应道。
因为他的声音太过轻微,我不由回过头看他的表情。语气依旧清冷,但眉目居然是温和的。我识趣没有追问,重新再回过头仔细想在马路上用目光看出一辆回家的公交。
“下周期末考,你不是也报了理科?那数理化要好好考。”我也跟了他的语气,说得漫不经心。
嘉彦在我身后嗤笑出来。
我回头看他,道:“别不识好人心。”
嘉彦嘴角的笑弥漫开来,我也才忽然发现此刻天幕已暗,橘色的夕照被明亮的路灯驱赶不见,眼前的少年也因为生动的笑容而瞬间变得温暖起来。一时懊恼不会画画,又自怜生的不够婉转动人,不禁思绪纷繁。
待到公交的刹车声拉回我的思绪时,我匆匆登上公交,也才发现少年迈着大长腿也跟了上来。空荡荡的车上,我随意坐下,他也不客气坐在一旁,我道:“你家哪里呢?也坐这路车?”
“周五先去亲戚家,明天坐大巴回XX镇。”他倒也直说。
我点头,又说:“你住XX镇上呀,那儿有座残塔,我去了好几次都没有胆子爬。”
少年终于不想搭理我,闭目养神起来。我讨了没趣,歪过头看窗外的风景。
一路静默,却挥散不去他身上的味道。
……
那回之后,我再没有在周五晚上坐过末班的公交。但是偶尔在周一早晨遇到他也在车上,座位拥堵的时候,就在他眼神的注视下挪到他那边,他起身,我坐下。开始不习惯别人的照顾,后来不知觉已经没有了尴尬,偶尔从包里拿出一本借来的小说在座位上翻看,还因为知道他的喜好,若是对了他胃口的书便特意看得很慢。
若是连他都没有座位,就站在他身旁,借他的身体在角落环出多一点空间好好呆着,毕竟从来就不喜欢太过拥挤时候陌生人的触碰。
那时候,就偶尔和他拉扯些看过小说的情节,说到眉飞色舞的时候,他也应和一般的笑。直到下了车,有默契的点头示意再见。正如我不会因为要赶上他的大步伐而提高步子的频次一样,他也不会为了等我而放慢他的脚步。
遇见的次数多了,不可避免的能也同时遇见校友。高二以后更是频繁,女生的目光因为被他吸引,自然也发现了我的存在。那时候自以为是大人的少年们,偶尔偷偷假扮成年人去看电影院的午夜场,对一切荤黄的段子有解放天性一样敏锐的嗅觉。于是伴随着某些契合的表象而在一些角落传出好些不三不四的谣言。而其中,就有关于我和嘉彦的。
高二上学期期末,我因为痛经而被送去急诊,疼痛感如同浪潮一般从小腹蔓延开来,冲撞到咽喉便化为不可抑止的呻吟。最终被老师手忙脚乱送去县城医院的妇产科,人生头一次在陌生的大妈面前脱去裤子检查询问,所受屈辱已经难以释怀。回到学校以后,更是被人指指点点,上洗手间时,几个女生一见我便彼此了然的相视而笑,然后轻盈离开,狭窄的走道里回响起几不可闻的句子:“她去了妇产科啦……是去拿掉孩子的吧……嘉彦都不关心啊……真是可怜呢……”
愈演愈烈的谣言中,再相见,我纵有多大身正不怕影子斜的觉悟也没有勇气直接的面对,他扯了嘴角笑,眼里闪过微微讥讽,然后转身往回走。那些时候,心里有多少冲动,是不顾一切向他走去。
终究,还是抵不过是非流言。
直到后来常常要承受纪言不顾旁人的亲昵,才有一丝丝的怀疑——那时候,也是因为感情没有浓厚到足以挣脱枷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