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决弦

4、四 （十一）

　　（十一）
　　没想到，久别重逢会是这样的场面。而当我突然陷入回忆中时，嘉彦也不曾开口。公交车上甜美的女声播报着每日重复的内容。等到快要到站时候，我终于开口，笑说：“我到了，那有空再聚聚？”
　　嘉彦眉头微微一拧，几乎让我一时又生出了恍惚，等他刹那散开眉了笑说：“先下车，送你回去。”
　　街边商店的橱窗上装点上各种圣诞饰品，多是红绿相间的颜色搭配，小小的彩灯一串串挂着，好不热闹。从身边经过的一对小情侣，女生也穿着红色的大外套，白色的毛线帽子，衬着甜蜜的笑脸，真是可爱。
　　嘉彦笑说：“我记得你以前有说，虽然很喜欢圣诞节，但最喜欢的是平安夜。”
　　我但笑不语，听着过去的小情侣在讨论明天看什么电影。
　　“你不是很喜欢吃豆沙包的吗？我们馆子底下有一家，做的还不错。”嘉彦的语气忽然明快起来。
　　“那是小时候，现在不怎么吃了。”我轻轻笑说。
　　“口味变了？还是……”嘉彦眉头一拧说，却蓦地把话停住。
　　我在此刻忽然明白时间流逝的印记是如此明显。在他转变成沉默的时候，心中隐隐知道了什么。
　　彼此留了联系方式后又是沉默。正好纪言打了电话过来，似乎要求证什么一般，我没有一丝犹豫便接起他的电话。
　　“抱歉，平安夜不能陪你。”纪言在电话那头笑说。
　　“没事，正好遇到老朋友。”我说。
　　“美女一定要记得介绍我认识。”纪言调侃道。
　　“……”我看了看嘉彦的脸，一时无话。
　　“……”只听到明显的吞咽声。
　　“在喝水？嗓子还不舒服？”我问。
　　“没什么，”纪言清清嗓子道，“你先陪朋友，到家再给我电话。”
　　“嗯，好。回家就不给你电话了，你先休息。”
　　“咳咳……大卫这次真的欠我好大的人情，突然换成我回北京做项目汇报，明明知道我最受不了这儿的沙尘暴……咳咳……乖，回去好好补偿你。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嗯。我知道。”我点头微笑道。
　　“我爱你。”纪言低声道。
　　身边的嘉彦或许早就察觉，随着我越来越放缓的步调沉默着迈步。此刻，我因为纪言这一句极少在电话中直白出现的蜜语而停下脚步，似乎隐约有什么如同疼痛一般从胸口一点点碎裂开来，却带有说不出来的温暖，好像是光在挣脱遮挡它的硬壳，在裂缝处迫不及待的冲向自由。
　　我微微一笑，道：“我也爱你。”
　　然后放下手机，抬头看他。嘉彦浅笑道：“男朋友？”
　　“嗯，是。”
　　“很爱你？”
　　“是。他对我很好。”当心平静后，我抬头直视嘉彦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出现在我年少的时候，我偶尔绮丽的幻想当中，但是终究，时间雕刻出我们不一样的样子，回不去的不仅仅有我们的旧时光，还有无法再继续遮掩的真相。
　　我指着他戴着戒指的手问他：“现在怎样？也谈了女朋友？”
　　嘉彦点头，微笑说：“嗯，大学时候认识的女孩。”
　　看着他有些许甜蜜的笑，终于心静如沉水。
　　我不知道他究竟要说些什么，继续前行：“嘉彦，你知道你说的很对，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那么些年，我们曾有无数次的机会找到对方，但是我们都没有。
　　或许，我们都没有那么喜欢过对方。
　　或许，不同的经历过后，我们再也没有机会让越走越远的心再次靠近。
　　（十二）
　　收到梁成飞的喜帖是在元旦过后几天。毕业三年，旧日的同窗好友三三两两的步入婚姻，联系渐少，相遇所谈也不过是反复咀嚼过往。喜帖中特意附上一张婚纱照，衣冠楚楚的梁成飞和当年带他做毕设的学姐相互依偎，表情平静却温馨。照片后有学姐的留言，极爽利，不过说了句如若不见证他们的婚礼，便小心他日她报复云云。
　　我和梁成飞的事她一清二楚，如今特意叫了我，恐怕也是极自信她与他的爱情已不受我的干扰，旧梦已逝，剩下的只有未来。
　　从未与纪言谈及梁成飞，但阅历如他，心下应该是知晓的。我头疼，纪言看出了我的犹豫，了然笑道，不如陪我去。所以在元宵过后三天，纪言与我一同飞往了告别三年的城市。席上见到了三两旧友，纪言能言善道，一席人也在觥筹交错中热络起来。新人敬酒时，我和纪言并肩站起，纪言友好地与梁成飞握手，学姐大方的揽着梁成飞的胳膊在他面上印下一个香吻，然后笑眼盈盈对我说也和纪言来一个。四周起哄，梁成飞的眼神里有隐约的尴尬，我在乱糟糟的掌声中我只能看向纪言，纪言握着我的手捏了一捏，眼里是平静的安慰，不待他说什么，我便轻轻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纪言有一时的错愕，然后紧紧搂着我的腰认真回应我的吻。鼓掌声和口哨声响成一片，我低头埋在纪言的胸口时微微流泪，纪言附了我的耳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在他衣襟上蹭了蹭脸后笑看着梁成飞和学姐，举杯道：“祝你们幸福。”
　　梁成飞的尴尬更甚，学姐却笑得利落，也举了杯同我一碰一饮而尽。
　　酒宴散后，过去的舍友玉华拉着我闲聊一路，正好她与我同住在一个酒店中，便嘻嘻笑着和纪言道，今晚借我一用，不好意思让纪言一人独睡了。纪言温柔看我，笑说看我要翻谁的牌子。
　　我应了玉华的邀请，先回房收拾了东西。纪言在我身后久久不说话，不过突然抱着我，用脸颊轻轻摩挲着我的鬓角。孩子气地轻声道：“晚上记得要想我，不许和别人说我的坏话。”
　　我被他逗笑，转过身，垫脚啄了啄他的鼻尖，道：“你可没有顺风耳。你要是没有欺负过我，怎么会害怕我说你的坏话？难道你心虚啊？”
　　纪言重新揽我到怀里，闷声笑了几声，道：“真不该把你让出去。真是想好好‘欺负你’。”
　　我推开他，看他不怀好意的挑高了眉毛，抱着小包隔开他炽热的气息，笑道：“以后有的是机会，不过是我欺负你，你若是欺负了我，小心我爸揍你。”
　　看他故作委屈的表情，我笑着离开。
　　心里却仍旧有一些不快，说不清是什么。那一夜与玉华的夜聊十分的尽兴，两个女人挤在被窝里絮絮叨叨大学时候的趣事，以及毕业以后的故事，一直到困倦不已在恍惚中睡去，才在浓重的困意中忘却了那一丝不快。
　　后来隐约记得谈到彼此都睡眼朦胧时候，玉华细声细气的说，学姐真是过分……但还好静儿你遇到了一个那么优秀的男人……梁成飞婚后估计一定只剩被管的分了……静儿一定要百倍的幸福给他看……
　　次日和玉华一道赖床，在被窝里互相“动手动脚”很久以后才起身洗漱。摸出手机看到纪言的短信，让我起了和他回个电话，于是穿好衣服打给他，他兴高采烈的在电话那头说：“我在周围转了一圈，打听了下，发现一家早点，是有名的老店。我尝过了，这家的豆沙包味道真的很不错，快点来。”
　　玉华一边戴着耳环一边挤眉弄眼说：“可真是疼人。这种男人怎么姐姐没碰上？小心我抢走哈。”
　　我捂着手机骂她道：“你个不正经的女人，小心嫁不出去。”
　　玉华凑过来对着听筒大声道：“纪言，你的女人昨晚我要了，以后可跟我啦。哈哈哈哈……”
　　纪言在那头也哈哈大笑。我打断他们两人的玩笑，细问了具体的地址。拉了玉华要一起去，玉华摆摆手说还要去个地方，眉目也有隐约的倦，我于是不多说，拥抱她和她告别。
　　北上回到S市的时候，恰好雪停，街道上积雪未消。纪言送我到家，一路上的照顾与言语温柔更甚从前。我微微不适，但也笑纳给他看，只故意挑眉笑说了一句你不必“先礼后兵”，你若是想欺负我，我回头就和伯母告状。
　　纪言一笑略过，我又说：“早知不告诉你喜帖的事了。”
　　“你不要说这话，”纪言凝眸看我，“我爱你，并不会因这些事减少分毫。只不过你若有不快的事情，大可以说给我听，没必要自己憋在心里面。”
　　我被他突然正经的表情话唬住，有几分委屈，拧了眉头正想回他，却听到同住的小模特惊喜的呼声：“夏静！你回来啦！刚好阿克买了面粉回来做蛋糕，纪言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回头看到素颜的小模特包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带着一顶粉红色的帽子，围着白色的厚围巾，在阳光下如同一朵桃花。她正拉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帅气女生蹦蹦跳跳走过来，被她叫做阿克的女生另一只手提了满满的购物袋，冲我们淡淡的打了个招呼。
　　“苏苏你不怕吃胖啦？居然还敢让阿克给你做蛋糕？”我点头回应阿克的招呼，和苏苏笑说。
　　“都怪阿克做的太好吃了，怪你啦怪你啦。”苏苏仰头嘟着嘴看向阿克，杏核眼在阳光下微微的荡漾开水光。
　　阿克宠溺的看着苏苏，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没有回苏苏的话，只是礼貌的再次冲我们点头，一边拉着苏苏上楼，一边看着我说：“外面太冷了，你和纪言有什么话不如到家里说。等会儿尝尝我做的蛋糕，省的苏苏又吃多了。”
　　纪言笑说：“不打扰你们，我和小静已经吃过了。”
　　待她们俩上楼，纪言若有所指的说：“能有在人海中拥有真心相爱的人，太不容易，如果为了迎合他人而委屈自己的爱情，太不值得了。”
　　我默不作声，只是轻轻环抱他，埋首在他的大衣里算是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