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未来》四月卡夫卡

4、【范潇渝】云淡风轻

　　L大的图书馆坐落在湖边，被绿树环绕，鲜花簇拥，倒不失为一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粗略地计算下，大学四年，我有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图书馆度过的，包括现在。

　　平时就不苟言笑，又花了大部分课余时间在图书馆自习的我，轻而易举地就树立起了“冰山学霸”的形象，多少有点不近人情又清高孤傲的意味。

　　连续看了几个小时的书，眼睛都有些酸胀了。看了眼手表，20:34。

　　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回寝室去呢？

　　我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现在回去的话，寝室也是空无一人吧。

　　我的好室友们总能找准我的伤口，然后慈眉善目地肆意撒盐。

　　我没有闲工夫去考证“大学不谈一场恋爱就白上了”这一谬论是出自何方神圣之口，用那些时间我可以看完数十篇学术论文并写好洋洋洒洒几千字的分析。

　　和室友们不同，我早早就做好了“白上”一次大学的准备。

　　裴琳起初和路善一样，有着异地恋的男友，之后（似乎在大二上期吧，就是那次回来看见她们仨扭打成一团的时候……反正我也不关心，就没细问……），裴琳遭遇了男友劈腿，从此全心投入她的女强人事业。这样不是也很好么？与其将生命与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能相信的个体捆绑在一起，互相束缚着不能前行，倒不如断得一干二净，从此只靠自己的力量。

　　大一上期还整天吵吵嚷嚷想要谈恋爱的洪靓，在大一下期刚开始就被大我们一级的学长追到手了，大三寒假过后，两人正式分手。作为一个彻头彻尾不称职的室友，我自然不会对室友的恋爱问题刨根问底。躺在床上看书的时候，将偶尔听到的她们聊天内容的只言片语稍加拼凑，大概可以知道洪靓是因为见到了男友经常提及的红颜之后，觉得自惭形秽而选择了在伤害加剧之前结束这段关系。裴琳和路善不约而同地对洪靓的做法表示赞同，并对她进行了全方位的心灵疏导和安慰。我是不知道那个被洪靓描述得“比校花级的路善还要漂亮”的红颜到底美得有多么惊为天人，以致洪靓这样还算标致的姑娘在外貌上输她几十条街。虽然说充当不了什么恋爱顾问，至少，我的话，一旦看中的，绝对不会轻言放弃，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真正的赢家是谁呢？潜力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一种资本。

　　路善应当我们四个人之中最幸福的一个了。漂亮的脸蛋，不错的头脑，文艺的气质，忠贞的恋人，殷实的家境……不得不说，一切的美好，她都占全了。不像我，她似乎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把学习搞好。为了能在每次考试中多她那么几分，多少她用来和男友煲电话粥的时间，我都花在了学习之上。曾经也一度觉得她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明明可以让自己更为完美，她却选择虚度或是做一些“无聊”的事情。明明没有那么努力，却也有不错的结果，有时，这样的路善会让我有莫名的厌恶感。或者说，我是在嫉妒能在维持一场长久的恋爱的同时还能让自己成长得相当出色的她吧。上帝有时候就是不公平，他会所有的好都偏心给一个人。

　　我一度以为“恋爱”是和我的生命完全无关的一个概念，直到我遇见了沈流景。

　　我的周末时光，不像女强人裴琳一样忙着她学生会宣传部的各项活动，不像文艺范儿路善一样优雅地在社团弹琴会友，也不像普通小女生洪靓一样回回家、追追剧、会会男友……

　　我不是继续在图书馆里学习，就是忙碌地穿梭在各学院、部门之间听各式各样的讲座、报告。也得感谢吧，正是因为这样枯燥的日程，在一次校学生会组织的讲座上，我终于遇见了瞬间改变我世界的人。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在进行讲座的教授因故迟到，全场骚乱的节骨眼上，大气从容地调节气氛、安抚观众情绪的人。作为学生会副主席的沈流景，第一次让我感受到“少女的心跳”。

　　我开始明白那种为了某人而奋不顾身的心情了——只要沈流景在我身边，什么我都可以不要。只要静静地看着他，就能感觉到踏实恬静。他可以的，可以让一直像是悬在半空的我，有厚重的安全感。

　　如果恋爱是一门课程的话，它的学分必然不会低，值得挑战。但我不知道要重修多少次，才能求得一个“及格”。

　　要得到沈流景，我就不得不背负以前不齿的“小三”的名号并进行一系列拆散他和他女友孟怀安的活动。

　　试过每天给沈流景送情书，他从一开始看都不看就还给我，到中途当我的面扔了，再到直接将情书砸到我的脸上……他的耐心也被我磨光了，但还是对我没有丝毫好感。

　　试过通过各种渠道探听到沈流景的全校性选修课课程，故意和他选一样的课程，只要在课上见过我一次，他宁可选择不要平时成绩，甚至冒着被取消考试资格的风险也不会再出现在课堂上。

　　试过背着沈流景找孟怀安谈判，她总是摆出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沉默地看着我，从未同意和沈流景分手来成全我。

　　……

　　都这样了，一般人就想，就放弃这个永远不会看你的男人吧。

　　可，这不是我的想法。

　　我是范潇渝，我一旦看中的，绝对不会轻言放弃，不到最后一刻，我都不会相信自己不是赢家。

　　孟怀安的存在，对于我来说，可能注定就是一种伤害。

　　除了沈流景，她和我的三个室友也偏偏都有关系。

　　她们不止一次地“好心”规劝我，不要老想着沈流景了，他不配。

　　在我看来，她们倒不如直接说，不配的是你。

　　比起我，她们三个和孟怀安才比较要好吧。

　　现在，她们也纷纷去到了孟怀安那儿，庆贺她的生日，而不是在这儿，分享我的孤独。

　　友情对我来说，从来都是奢侈又不真实的存在。那个掏心掏肺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我，或许早就死了吧，死在了一次次背叛和出卖里。

　　受到的伤害逐渐增多，疼痛也相应地累积，像是一枚枚定时炸弹。它们在某一时刻一起爆炸，那种痛入骨髓的感受，一次就足以让我彻底麻木。这也没什么不好，从此能处变不惊地应对着满满的失望，我，不笑也不皱眉，云淡风轻。

　　我不相信如果，但又偏偏想要如果。

　　如果我能收获真正诚挚的友情，大不了放弃起早贪黑的学习模式，和她们一起参加社团，一起逛街，一起在宿舍闲聊……但如果这样，我就不能每年都拿到一等国家奖学金了。

　　如果我能比孟怀安早点认识沈流景，我一定能成为他眼中唯一的人，得到一份刻骨铭心的理想爱情……但如果这样，我就得加入学生会，浪费时间精力，还得受人驱使……

　　如果我一开始就接受了保研的机会，现在心安理得地享受大学最后时光的人就会是我，而不是路善了……但如果这样，我就不会得到去世界五百强的岸城月世集团实习工作的机会……

　　人生那么多选择，不同的选择的背后都是一条条全然不同的道路，纵使想尽善尽美，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把所有的路都走遍吧。取舍从来都是件痛苦的事情，但我不会“痛”啊，我尽量平静地进行选择，小心翼翼地收起多余的感情，然后一声不吭地走下去。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我的选择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呵，谁在乎呢？

　　从未得到过的我，又怕什么错漏和失去呢？

　　包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虽然有些好奇谁会在这个时段给我打电话，我还是秉承一直一贯慢条斯理的作风，缓慢地掏出手机。

　　不是室友中的任何一人因为良心发现准备来陪我而问我在哪，不是孟怀安惺惺作态再一次邀请我而温馨来电，更不是沈流景大彻大悟而真情告白……

　　是一个手机上没有存的号码，号码归属地显示岸城。

　　我吞了口唾沫，按下了接听键。

　　“喂。”

　　“喂，您好，请问是范潇渝小姐吗？”电话那头传来了温柔的女声。

　　“我是，请问您是？”

　　“不好意思在这么晚打搅你。我是月世集团人事部特助，我姓顾。”

　　“您好，顾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吗？”

　　“范小姐，我是通知您，PX-2项目已经在最新一次的集团会议里遭到否决而取消了，也就是……”

　　“也就是什么？”我说出这几个字时，完全是苍白无力的。

　　“您之前应聘的岗位是作为PX-2项目的一员而进行工作的，现在项目取消了，鄙公司也就不能及时为您提供其他合适的岗位了，对此，鄙公司甚是惋惜。以您的能力的话，一定能另谋高就……”

　　没等她说完，我已经挂断了电话。

　　绝望的滋味，此刻我终于尝到了。

　　我放弃保研而选择的工作机会就这么没了吗？专业成绩年级第一的我到了毕业竟是个连工作都没有的失败者吗？大学四年没有友情没有爱情到最后甚至连希望也没有了吗？

　　像是最后一根稻草也断了，瞬间陷入深渊，无尽的黑暗包裹着我，我觉得我快要窒息了。

　　感觉身体已再不受自我意识的控制，我站了起来，犹如幽灵一般地走出了图书馆，我迫切地想去到开阔的地方。

　　我要在永久的黑暗来临之前，最后一次，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夜晚冰冷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