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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三、突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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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二刻,东宫。
时贵将桌上已有些微凉的茶水又重新换成热的。
“如何?”接过时贵递来的热茶,殷亘泽淡淡问道。
“回太子殿下,刚刚程副统领来报,乾清宫里依然黢黑一片,毫无动静。”时贵颔首回道。
“哦?”殷亘泽呷了口茶,随口道:“时贵,你说父皇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奴婢不敢妄自揣测。”
“哈哈,时贵啊时贵,这时候你到是谦虚起来了。你不敢想,谁还敢替小王想。”
“是。”时贵侧头想了想,道:“奴婢以为,太子殿下只需将乾清宫守好即可,虽然不知皇上身边有几名暗卫,可想从御林军的手下闯出去,恐怕也不是易事。何况……”顿了顿,时贵眼里闪过一道暗光,“皇上已经服了聂太医的药。”
殷亘泽笑了笑,“不是易事?只怕,”拿起茶杯又呷了一口,“是以卵击石吧。”
“这……”
“时贵啊,你有时候就是顾虑太多。”
“太子殿下教训的是。”
“依小王看,父皇不过是在故弄玄虚,聂太医的药虽然七日后才会取人性命,可这七天里也不会让人好受。况且,你不是还在药里加了化功散吗。”
“奴婢也相信聂太医的药,可皇上的武功到了什么程度,谁也不知,再者,化功散毕竟是奴婢从江湖上弄来的,到底有没有用,还很难说。”
“无妨,就算那化功散无用,父皇能用内力,但能做的也不过是拖延下毒发的时辰,想要将毒逼出来,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只怕……皇上身边有擅毒之人。”
“哼,那有何妨。聂太医的药方可是连小王都不曾见着的,一个小小的暗卫想要在七日内琢磨出解药,不过是天方夜谭。”
时贵看似放了心,颔首不再接话。
殷亘泽好心情地靠在软榻上,阖眼小憩,少倾,像是想到什么,开口嘱咐道:“对了,从义殿那边,找人看好了。”
“是,奴婢明白。”
见殷亘泽闭目养神,时贵又换了杯热茶,搁在软榻前的小桌上后,恭身退了出去。
在殿门关上的那一刹,殷亘泽缓缓睁开眼睛。
鼻间萦绕着檀香的香气,却抚不平内心隐隐地躁动。
眯了眯眼,殷亘泽脸上尽显阴狠之色。
父皇,你可别怪儿臣无情。
空旷的殿堂,华贵却冰冷的摆设,殷亘泽曾经对这富丽堂皇的宫殿只有一个感觉,冷。
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唯一让他觉得温暖的,便只有母妃的怀抱。
曾经从母妃那里知道,他还有一个姐姐和两个弟弟。可他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他甚至连自己的父皇,都不曾见过。
生为皇子,吃穿用度样样齐全,也从不缺服侍伺候的人。在下人眼里,他是光鲜亮丽,高高在上的皇子,可他却觉得自己还不如母妃讲过的故事里,那些住在窄小房子里的孩子。
至少,那里该是温暖热闹的。至少,他们有爹和娘陪伴左右。
小小年纪的他,不知道别的皇子是不是也如这般生活着。
不过还好,还好他还有母妃。
可惜,那唯一的温暖也在他四岁的时候,永远地消失了。
而他的父皇,在母妃病逝的那一天,都不曾出现过。
他对那个被称作“父皇”的男人,曾有过向往,可在母妃离开的那天起,便只剩下怨恨了。
一个不得皇帝宠爱的皇子,又失去了母妃的保护,让他更加感受到了这高墙内的冰冷。
他曾以为,他会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孤独到死。
直到那一日,他遇见了那个人,那个严厉却温暖的男人。
也是那一日,他见到了他的父皇,苍平帝。
殷亘泽还记得很清楚。
那日,他避过一干奴婢,偷偷溜出湘雨殿。
殿外的一切都让他感到陌生,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是下意识的想要逃离那个困住他的冰冷牢笼。
一个五岁多的孩童,在偌大的皇宫里,如无头苍蝇般,很快便失了方向。
日头渐渐西沉,天边暮云重重。
此时的他早已饥肠辘辘,浑身沾满了尘土,一张小脸也脏兮兮的。
环顾四周,是完全没见过的地方。
小径穿梭在说不出名的花丛树木间,隐隐消失在不远处。
待累到不愿再动时,他便找了处草丛坐下。
闻着淡淡的花草木香,听着园中偶飞而过的雀鸟鸣啼,让他觉得很是舒畅。
就在他舒服得快要睡着时,一个突如而来的声音惊醒了他。
“谁在那里?”
猛然站起,他回身看去。却在下一瞬,整个呆住了。
一抹修长的身影立于丛间,正微微蹙眉瞧着他。
滚滚火烧云,在那人身后都仿佛失了颜色。
“你是谁家的孩子?”那人见他怔愣,轻声问道:“怎么弄得这么脏?”
耳畔响起温润之声,他犹如听到天外之音。
那一刻,他怔怔望着面前的人,缓步靠近,然后蹲下身,拍打他身上的泥土。
他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那人瞧,完全忘了如何反应。
“丞相大人,那位该是二皇子殿下。”
直到一个稍显尖锐的声音忽然传来,堪堪将他唤回了魂。
寻声望去,却撞进了一双幽暗的黑潭里,让他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噤。再细细打量,那人一身明黄,不怒自威,一双眼眸黑如深潭,平静无澜,却渗着淡淡冷意。
无需多问,他也知道那定是他的父皇苍平帝了。
只是在与苍平帝视线相撞的那一瞬,他分明从那双深幽的眼眸里看到了一闪而逝的狠戾。
“你为何会在这里?”
冷厉的声音传来,震得他不觉抖了抖。
那时的他,对苍平帝复杂的感觉,殷亘泽如今已有些模糊,唯有那丝惧怕还清晰明了。
当时的他是如何回应的?
捏了捏鼻梁,殷亘泽又陷入沉思。
对了,当时的他迎着苍平帝的目光,咬着牙,闷不作声。
只是那么看着,倔强地看着。
周身的威压越来越重,他是害怕着的,怕得忘了要如何移开视线。
“皇上,二皇子想是贪玩偷溜出了湘雨殿,湘雨殿内的一干奴婢如今还不知二皇子已不在殿内。”
不知过了多久,之前那道略微尖锐的声音又再度传来,才将他快要散掉的魂魄拉了回来。
忙不迭地移开视线,微侧头,才发现说话的是苍平帝身边的一位大太监。
“湘雨殿里都养了些吃白饭的无用之人吗!”
厉声扬起,那位大太监躬身道了声“是”,便要转身离去。
此时,却被身旁之人唤住,“安宸,你将亘泽送回去吧。”
润声响起,接着身子贴上一处温暖。那人竟是不怕弄脏衣裳,将他抱了起来。
愣了愣,待回过神来,已被安宸抱在了怀里。
最后,被安宸抱走时,他只是傻傻地望着那抹温暖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视线里,哪怕如此,他也仍不死心地向后望着。
那人的声音很好听,那人长的很好看,他甚至觉得比自己的母妃还要美上那么几分。虽然作为一个男人,用“好看”一词有些欠妥,可当时的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
回到湘雨殿,殿里伺候的一干人等被安宸统统换过。
他并不在意湘雨殿里换了些什么人,也不在意被安宸带走的那些人会有什么下场。
他在意的只是那日,御花园里匆匆接触到的温暖。
以为再也见不到那人了,却不曾想几日后,那人出现在了湘雨殿,成了他的太傅大人。
在太傅大人的教导下,他明白了许多,也通透了许多。
那人虽严厉,但他却是欢喜的。只是这样欢喜的日子没过上几年,那人又做回了丞相,来教导他的太傅换作了别人,只是他已习惯了叫那人太傅大人。
再之后,他遇到了时贵,那个被别的太监欺负,却隐忍不发的时贵,被他救下后便一直跟在了他身边,一路陪他从皇子走到太子,直至如今。
殿内香烟寥寥,忽有微风扫过,吹散了那一丝宁静。
随着殿门一声轻响,时贵急急步入殿内,俯身在殷亘泽耳旁低语了几句。
殷亘泽倏地睁开双眼,面上闪过狠色,略一思量后,捷足向外走去。
寅时四刻,从义殿。
门上急响三声,一个身影闪入殿内。
来人身影还未稳,解祯便立时问道:“如何了?”
那人忙跪道:“丞相大人,乾清宫内不知发生了何事,守在外处的御林军都冲了进去,似乎和皇上的人打了起来。”
“可知详细?”
“乾清宫现在守得越发严实了,实在瞧不清里面到底如何。”
话音甫落,解祯便已疾步出了殿门。那人见状,急忙紧紧跟上。
不过出殿百丈远,解祯便被一道声音绊住了脚步。
“太傅大人,这么急匆匆地,是要往哪处去?”
解祯身影一滞,随即回身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臣早醒惯了,睡不着,所以出来透透气。”
“赶巧,”殷亘泽笑着上前,“小王也睡不着,正想来与太傅大人下棋解闷,如此,太傅大人便陪小王走走吧。”
天边渐渐泛白,不时有雀鸟鸣飞而过,风中混着花草与晨露的味道。
殷亘泽心情颇好的欣赏着园内的景致,间或,同随在身后的解祯聊上几句。
解祯心下虽急,面上却无显露,神色淡淡地随着殷亘泽缓步前行,偶尔回上那么一两句。
湖水清清,飞鸟掠过,带起圈圈涟漪,缓缓荡开。晨风徐徐,抚得绿叶“沙沙”作响。
“本王记得,与太傅大人初见,便是在这御花园里。”殷亘泽望着不远处一片绿叶落入水中,悠悠荡起,像是想到什么,嘴角的弧又扬起几分,“转眼,已有十多年了。”说着,回首看了解祯一眼,“不知太傅大人可还有印象?”
被这么一问,解祯似在回忆,微微垂眸思寻。见他不搭话,殷亘泽也不在意,到是在帮他回忆一般,继续道:“那时小王脏得像个泥团,太傅大人也没嫌弃。”
“太子乃金枝玉叶,何来嫌弃一说。”
殷亘泽笑了笑,未语。
微风拂面,带着花草的香气。
湖心上方两只鸳鸯盘旋了一阵后,落入水中,随即向着不远处的水榭划去。水榭凫在湖中,在晨雾里影影绰绰,远远望去,仿如仙子卧于云海之间,婀娜多姿。
踩过小径,穿过曲廊,步入水榭。
榭中轻纱微扬,投在水中的暗影缥缥缈缈,撩得一群鱼儿来回游窜。
笑着抚过榭中桌案,殷亘泽温声道:“还记得在这里,太傅大人第一次夸赞了小王。”
“太子聪慧过人,皇上那日更是不吝赞扬。”
空气似有那么一瞬凝滞。
时贵恍如不觉,布好热茶后,复又退下。
摸了摸杯沿,感受着温热的玉瓷在指尖划过,殷亘泽眯了眯眼,幽幽笑道:“这般说起,父皇到是时常伴在太傅大人左右啊。”眼神晦暗不明。
“太子殿下!”解祯骤然躬身厉斥,“皇上乃君,自古只有臣事君,岂有君为臣左右之礼,望太子殿下慎言。”
“呵呵,是,小王失言了,还望太傅大人莫怪。”
解祯蹙了蹙眉,没再多言。
恰此,时贵上前禀道:“太子殿下,程副统领有事禀报。”接到殷亘泽的眼神,略一点头,退了出去。少倾,一名侍卫随着时贵进入榭内。
甫一站定,那侍卫便行礼跪道:“程誉参见太子殿下。”
“何事?”殷亘泽也没瞧那侍卫,只呷了口茶轻声问道。
“这……”程誉顿了顿,瞥了解祯一眼。
“无妨,丞相大人是自己人。”
“是。”如此,程誉也不再迟疑,言道:“太子殿下,属下办事不利,让皇上逃了出去。”
殷亘泽放下茶杯,落桌时“叮”地一声轻响,却让程誉觉得砸在心头上,顿时一口气提在嗓子眼,不敢呼出来。
“太傅大人陪了小王这么半天,也该乏了,回去歇息歇息吧。”殷亘泽面上淡淡,微一偏首,又对时贵道:“时贵,派人送太傅大人回从义殿,好生伺候着。”
“是。”时贵应道,转身向解祯做了个“请”的手势,“丞相大人,请。”
“谢太子殿下,臣先行告退。”解祯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程誉,出了水榭。
待解祯走远,殷亘泽看向程誉,沉声道:“你可知罪?”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
“属下知罪,还望太子殿下开恩。”程誉将头紧紧压向地面,“属下已派人紧追而上,望太子殿下给属下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属下一定不负太子殿下重望,将皇上捉拿回宫。”
“大胆!”随着殷亘泽呵斥而起的,是茶杯落地的碎响。“啪嚓”一声,惊得榭外游鱼四下逃窜,两只鸳鸯“哦儿”叫着,往远处飞去。
水榭内,程誉深深埋首,冷汗涔涔而下。
“皇上现在身体抱恙,正在乾清宫里静养。你追的是夜闯皇宫,妄图行刺皇上的刺客,本王命你,一旦抓住刺客,就地正法。你可明白了?”
“是,属下明白。”稍稍一想,程誉重重叩道:“属下一定手刃刺客。”
“为免人心惶惶,追捕刺客时不可惊扰了百姓,你可记住了。”
“是,属下记住了。”
“去吧。”
“是。”程誉行礼,疾步出了水榭。
水榭内恢复寂静,水里的鱼儿们又慢慢聚拢来,欢闹嬉戏着。
命人将水榭内的碎瓷收拾干净后,时贵上前,轻声道:“太子殿下,这个程誉……”说着,往程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哼,有勇无谋,莽夫也。到是野心不小,不过正因如此,小王才好用他不是。这样的人最是好掌控,不足为惧。”
“丞相大人那边……”
时贵的话仍是说了半头,殷亘泽这次却是沉默了。
殷亘泽不开口,时贵也只是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候着。半晌,才听到殷亘泽的声音轻轻飘来。
“时贵,你不了解太傅大人。”
“是。”看着殷亘泽有些疲累之色,时贵温言询问:“太子殿下,是否回东宫歇息会?”
“无妨。”音落,扬了扬手,示意时贵退下。
时贵恭身颔首,退出了水榭。
天空渐亮,空中浮云变幻。殷亘泽抬手按了按颞颥,一声叹息般的呢喃自嘴中传出,转瞬被风吹散。
“太傅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