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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四、生死相随 ...

  •   对于解祯,时贵总是抱着那么几分防范,殷亘泽心里清楚。

      解祯与苍平帝之间早已不是君臣关系那么简单,这点殷亘泽很早便已察觉。因为苍平帝在他面前从来没有掩饰过,或者说故意为之更为恰当。
      苍平帝对他不喜,甚至可以说厌恶,这是殷亘泽自小就感觉到的,只是他一直都不明白,不明白父皇为何这般对他。
      直到多年后,他才明白,也许,苍平帝在许早之前,便看穿了他的感情,早到连他自己都还未发觉到那份感情之时。
      所以苍平帝的那些眼神,还有那许多次看似不经意的撞破,不过都是为了让他明白,那人到底是谁的。
      这些都是在他明白自己的感情后才恍然领悟的。

      最早发现自己对太傅大人的感情时,他是有过惊慌的,可在想明白那些事情后,他诧异地发现,在面对苍平帝这种如宣示主权般的态度时,他不但没有退缩的心,反而是让他不甘,让他愤怒。他知道,想从那个至高顶点上的男人身边将人抢过来,难如登天,可他却从未想过放弃。
      于是,他蛰伏忍耐。
      只是近年来,苍平帝在他面前越发的不避讳。这种挑衅一般的态度,让他忍无可忍。

      深深吸了口气,殷亘泽想,如果没有时贵,他可能早就对那个男人宣战了,然后会如飞蛾扑火一般,被烧得粉碎。

      但,终于在不久前,他等到了机会,一个能扳倒那个男人,扭转乾坤的机会。

      苍平帝自登基时起,便一直没有立后,殷亘泽知道,这是自己的父皇对太傅大人感情的一个许诺。
      殷亘泽从来没有怀疑过解祯对苍平帝的感情,解祯这么一个有才能有抱负的人,为了苍平帝甘愿不娶,这里面放了多少深情,他不是没有想过,可他也清楚,解祯对待感情太过认真。
      他相信解祯为了大崇江山可以折腰,却绝容不下和父皇感情里的一粒沙。可解祯爱上的男人是大崇的君主,这便注定了这场感情里,太傅大人是退让的那一方。也许为了大崇江山,太傅大人可以允许父皇纳妃生子,但是后位却是这感情里的最后底线。

      所以在他出使江南,遇到素胤时,他想,也许机会来了。

      他初遇素胤,正值她被一群纨绔纠缠的时候,他上前为她解了围。不得不说,素胤是个妙人,就连他初见她时,心尖都难免荡了一荡。他曾想,只要素胤愿意,这世上大抵没有哪个男人能够拒绝得了她。

      于是,他将素胤带回了京城,甚至按照苍平帝的喜好调教了一段时日。然后,让她成为了送选的秀女。
      果不其然,苍平帝一眼就相中了素胤,第二日便封了妃。不过月余,便隐隐有了要立后的消息。

      之后,他去找了太傅大人。
      以解祯的性情,必然容忍不了苍平帝的背弃。他利用了这点去游说解祯。果然,那人如他所想,同意助他一臂之力。

      他清楚,太傅大人一旦站到了他这边,那么将苍平帝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便指日可待。
      而在解祯同意的那一刻起,他知道,他赢了,在这场感情里,他会是最后的赢家。因为以苍平帝这般的人,是绝对不会原谅背叛自己的人的。
      他不怕他们之间还能有什么。只是,他想要真正得到太傅大人,那么苍平帝必不能活。只要苍平帝不在了,他相信总有一天,他能得到那个人。
      他还有很长的时间。

      “……殿下,太子殿下……”
      时贵的声音将殷亘泽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太子殿下,该用早膳了。”

      殷亘泽让时贵将早膳直接布在了水榭内。用完膳,随口问道:“那些大臣如何了?”

      “回太子殿下,大臣们对皇上抱恙一事均未起疑,几个想要探视的老臣也都被丞相大人挡了回去。”

      “哈哈,小王不就说嘛,要想摆平那帮老臣,还得太傅大人出马。”

      七日后,苍平帝崩,举国哀悼。
      太子殷亘泽登基为帝。

      阴云压顶,倾盆大雨伴着电闪雷鸣而至。

      时贵看了一眼站在廊下观雨的殷亘泽,上前道:“皇上,回屋吧,莫叫雨水湿了衣裳。”

      殷亘泽笑笑,转身进了养心殿。
      这几日,殷亘泽一直保持着好心情,就连连日来的大雨都没能影响分毫。
      接过时贵递来的热茶,殷亘泽道:“时贵,你去准备准备,明日朕要出宫,微服私访。”

      话出突然,时贵稍怔下后,道:“是。”
      正要转身退下,又被殷亘泽叫住。

      “对了,通知丞相大人,明日随朕一起出巡。”

      “是。”时贵微皱了皱眉,应声退下。

      听着殿外雨打屋檐的声音,殷亘泽想到几日前接到程誉传来的消息,不禁喜上眉梢。

      ——刺客至断魂崖,终逼落于忘川。

      归途镇位于京城西南三千里外。
      镇外有条河,河水湍急,且常年阴寒,即便是三伏天,也依然寒凉刺骨,凡落入此河,皆无生还。
      故,得名忘川。

      忘川之水,有去无回。

      那日,天高气清。归途镇外缓缓驶来一辆马车。
      进城沿街转了几个弯,马车在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前停了下来。

      马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位锦衣少年。少年约莫舞象之年,举手投足间却有种少年老成的味道,只是不经意间又透着一丝稚气。

      只瞧马车,跑堂的小二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出门,再见马车上下来的人,眼睛更是亮了亮。将手里的布巾往肩上一甩,急忙迎了上去。
      “诶,客官,您里面请,打尖还是住店啊?”

      少年立于门口,将客栈大致扫视了一圈,“看上去还不错。”说着,才向着小二微微笑道:“准备几间上房,公子我要住着舒坦了,自然少不了你的赏钱。”

      “诶,好嘞,您这边请。”小二两眼亮闪闪地领着几人往客栈楼上走,“客官,不是我说大话,在这归途镇,您还真找不出第二家能比得过我们……”
      小二领着少年,侃侃而谈。少年也不嫌他聒噪,只是笑吟吟地听着。等到了房门口,小二已是从客栈侃到了三里外的城隍庙。

      “时贵。”少年侧头唤了声。

      这时,一位长相颇为俊秀的男人从几人里走了出来,掏了粒碎银递给小二,“劳烦小二哥了。”这人声音些微轻细,却并不刺耳。

      “哪里哪里,几位赶路也该累了,我这就不打扰几位休息了,您几位有事再喊我。”忙将碎银揣入怀里,小二识趣地下了楼。

      “赶了几日路,先生也乏了,先歇息会吧。”少年回身对着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神色淡淡的清俊男子道:“一会儿让店家准备几个好菜让先生尝尝。”说罢,转身进了中间的房。

      被唤作时贵的男人随在少年身后,一同进了中间的房。那位着月白长衫的男子微一颔首,进了左边的房间。余下的两个侍卫模样的男人住进了右边的房间。

      掩好门,时贵给少年沏了热茶,又将房间细细整理了一番后,道:“皇上,程副统领还在客栈外候着。”

      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大崇当今圣上殷亘泽。

      “不急,让他在等会儿。”呷了口茶,殷亘泽勾起嘴角笑了笑,“你去吩咐店家做几道小菜,一会喊了太傅大人过来用饭。”

      “是。”
      到客栈厨房招呼着做了几个小菜,时贵敲响了解祯的房门。

      隔了小会,房门打开,解祯站在门内询问地看着时贵。

      “先生,公子叫您过去一起用饭。”

      随着时贵到殷亘泽房里用过了饭,解祯开口告退。还未出房门,又被殷亘泽叫住。

      “明日无事,先生陪我出去转转吧。”

      待解祯回了房,殷亘泽命人将桌子收拾干净后,这才让时贵将等在客栈外的程誉喊了进来。

      房里,殷亘泽让时贵燃了檀香,清香缭绕,令人心旷神怡。

      殷亘泽把玩着手中的杯盏,睨了一眼跪在房中的程誉,听着他细说着这些时日来的事情。

      “属下几人一直追着刺客到了这归途镇,后来刺客逃向断魂崖,被属下几人逼至崖边,属下本想擒住刺客,不想那刺客最后竟跳下了断魂崖。”说着,程誉重叩于地,“属下办事不利,还望皇上赐罪。”

      “赐罪?赐什么罪?”

      “属下未能手刃刺客。”

      “哈哈,那刺客心高气傲,又怎会忍受死于你手。”

      程誉屏息,额头死死抵在地上。

      “虽然你没能手刃刺客,不过这次的事情,你办得也算不错。朕不但不会罚你,还要好好赏赐与你。”

      “谢皇上开恩,属下本是带罪立功,不敢再求赏赐。”

      “呵呵,放心,朕也不是什么严苛之人,等回了京,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谢皇上。”

      华灯初上,远处隐隐传来丝竹调笑声。
      天空几颗星子闪烁着微光。

      解祯立在窗边,望着远方黑压压的山脉,脸色苍白无光。

      门上忽然传来轻响,解祯紧蹙眉头看了一眼,伸手按了按额头,少倾,再抬起头来时,已恢复了白日里的淡漠模样。

      打开门,便见时贵在门外颔首道:“先生,公子听闻这镇上夜市不错,想邀您一同前去转转。”

      皱了皱眉,解祯回礼道:“公公,劳烦您向皇上转达一声,臣有些不适,恕臣不能陪同前往,还望皇上不要怪罪。”

      “这……”
      时贵还未开口,殷亘泽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了过来。

      “太傅大人既是身体不适,朕又怎会怪罪。”殷亘泽说着,直接步入解祯房内。

      将殷亘泽让入房内,解朕躬身行礼道:“谢皇上。”

      在桌边坐下,殷亘泽对着时贵道:“时贵,去请个大夫来给太傅大人瞧瞧。”

      “不必劳烦了,臣只是有些水土不服,休息一晚,便无事了。”解祯微一倾身,拒绝道。

      殷亘泽看了解祯一眼,又向时贵道:“那就去给太傅大人沏壶安神茶来。”

      “是。”时贵退出房外,将房门掩了起来。

      明月挂上树梢,星点子在黢黑的夜幕下争相辉映。远处,丝竹声依旧不断地隐隐传来,飘飘忽忽。

      “这里不在宫中,太傅大人不必拘礼,坐下吧。”

      解祯沉吟一瞬,道:“皇上,臣早已不是皇上的太傅了。”

      嘴角带起的弧稍僵了僵,殷亘泽瞟向解祯,眼里看不透的暗光悄悄流转。曲指在桌上叩了两下,殷亘泽开口唤了两字,“思君。”

      “皇上!”解祯倏然跪地,肃声道。

      “怎么?朕不能这么叫你?”

      “皇上想要如何称呼臣,臣无可置喙,但臣还望皇上能谨言慎行,以免落人口实,被人说道。”

      殷亘泽放在桌上的手紧紧一攥,双目微眯,厉色在瞳中闪过。
      落人口实?哼,不过是以表字唤你,就算失仪了吗?苍平帝能这么叫你,朕就不能吗!

      房中一阵静默。

      忽地,门上传来几声轻叩,随即时贵推门而入。向两人微行了个礼后,将手中的安神茶置在桌上。

      不,是他过急了。殷亘泽闭上双眼,深吸了口气,待睁开双目,又是和颜悦色。
      “太傅大人既然不适,便早些休息吧,朕就不再打扰太傅大人休息了,明日可还要起早。”说罢,与时贵一同回了房。

      房间里,时贵一边替殷亘泽更衣,一边问道:“皇上,您明日真要带丞相大人一同上断魂崖?”

      “自然。”

      “这样,会不会有些不妥?”

      “哦?有何不妥?”

      “这……”时贵顿了顿,迟疑道:“如果,丞相大人……”
      如果丞相大人触景伤情,一时想不开跳了崖……
      时贵未将后话说出,只静静地看着殷亘泽。

      殷亘泽自然懂他的意思,微笑了笑,道:“不会,太傅大人不会是为了儿女情长,而弃国家大任于不顾之人。伤心必然再所难免,但绝不会有轻生之念。”

      会带解祯来此,不过是为了将苍平帝从他心里拔去。殷亘泽不过是想让解祯明白,苍平帝已经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且永远都不可能再出现。他要断了谢祯心里的念想,哪怕只有一丝火苗,也要掐得干干净净。
      他也不会在意解祯此时的冷淡,大崇江山都已在他手,还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呢。他不急,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罢了。

      翌日,殷亘泽一早便带着解祯几人出了客栈,往断魂崖而去。

      归途镇外山脉连绵,山势险峻,尤以断魂崖为最。
      断魂崖在归途镇往南五里处,高崖万丈,直耸云间。崖底,忘川河水,湍流不息。

      程誉领着几人来到当日苍平帝落崖之处。眼见殷亘泽还往崖边走,急忙上前拦道:“皇上,崖边湿滑,不可太过靠近。”

      殷亘泽往崖边瞅了瞅。

      草叶带着晨露在风中摇摆,露珠儿从叶尖坠下,落入泥中消失不见。仔细看去,有那么一处的草叶有些纷乱,歪歪倒倒的与湿泥混在一起。

      那里估计便是苍平帝跳崖之处。殷亘泽想着,再环顾四周,乱石杂丛间也都还留着些许打斗痕迹。
      停在崖边丈远处,殷亘泽轻笑着往崖下望。

      解祯却是未缓脚步,径直走到崖边方停,正正站在那处泥草混乱之地。任由劲风刮过,扬起衣袍,他却好似无觉一般,怔怔望着崖下。

      崖下云雾如烟,缥缥缈缈,一眼望不到底。

      看着那人被风带起的衣袍,如墨的长发纠缠其间,殷亘泽有那么一瞬的恍惚,那人仿佛要乘风而下一般,忙定睛再看,那人依旧安好地立在那里,未动分毫。
      心下吁了口气,旋即又蹙了蹙眉,有些着恼自己过于紧张。抬眼再看解祯,那人仍是立在那里未动。由于背对着这边,让人看不到面上神色。
      殷亘泽有些不耐地道:“这里景色虽然怡人,风却是大了些。”

      “皇上,不如还是回镇上转转罢。”时贵在旁适时道。

      “也好,太傅大人……”

      不等殷亘泽说完,解祯陡然打断道:“皇上,臣还想在这边待一会,望皇上恩准。”

      “皇上……”时贵似想说些什么,却被殷亘泽抬手制止了。

      “……好,”殷亘泽深吸了口气,道:“朕准了,只是这里风大,太傅大人也莫要久待。”
      朕现在给你时间,让你好好怀念,不过,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一旦回京,朕将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了。
      想着,殷亘泽回身往山下走去。

      只是未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轻微声响,随即时贵的惊叫声骤然响起。

      “不好了,丞相大人!”

      殷亘泽心下一紧,蓦地转身,却只瞥见一角月白在崖边一晃,消失不见。
      “不——!太傅大人!”撕心裂肺声遽然响起。

      时贵与程誉惊醒,忙紧紧拽住欲往崖边冲去的殷亘泽。

      “皇上,那边太危险了,不可过去啊!”

      “你们放开朕!太傅大人,太傅大人……”
      片刻,殷亘泽渐渐力竭,缓缓跪倒在地。

      “皇上!”时贵想将殷亘泽拉起,怎奈他浑身失力,如何也拉不起来。

      那一刻,殷亘泽才明白,是他想岔了。
      让解祯甘之如饴鞠躬尽瘁的不是大崇江山,而是苍平帝的江山。
      只是苍平帝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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