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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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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台上的蜡烛已燃过半,蜡油延着烛台滑下,滴落在桌上,凝成大大小小的蜡点,像是残烛洒下的泪珠,哀叹着将尽的命数。
解祯披着单衣,立在窗旁,望着乾清宫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平日里光彩耀人的双目,此时却如墨潭一般深邃难测。
笼在袖内的双手紧攥着,指甲嵌入皮肉,渗着点点血丝,他竟是毫不觉痛。
丑时三刻,殿门上响了三声后,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在解祯的身后跪下。
那人甫一跪下,解祯沉如死水般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如何?”
没有回身,解祯瞧也未瞧身后之人半眼,依然遥遥望着远处的宫墙,开口问道。
“回大人,乾清宫内未点半点灯火,里面黢黑一片,宫外被太子的人守得严严实实,奴婢的人实在混不进去,也瞧不出那内里有何动静。”来人跪在解祯身后,将头深深地压向地面。
语落,却得不到解祯丁点回应。
华贵空旷的大殿里,即使无风,也给人一股阴冷的感觉。空气仿佛在慢慢凝聚,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那人跪在地上,冷汗涔涔,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好似过了许久,又或许不过须臾,头顶才传来一道清冷语声。
“你先下去吧,那边继续让人守着。”
“是。”心下吁了口气,那人急忙应道。
只是在要出殿门时,稍作迟疑,看了窗边之人一眼,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未开口,又闪身退出殿外。
听到殿门合上的轻响,解祯转过身,看了眼放在桌案上的诏书,微微阖上眼,疲惫地叹了口气。
为了今日他处心积虑,眼看不过还有一步之遥。一步之遥,那人便能为他一人所有,竟是出了时贵这个岔子。
时贵……
缓缓睁眼,解祯将这两字在嘴里细细品了品。
从抓药熬药到将药送至御书房外,这人居然一步未离,前前后后毫无间隙,竟是让人无从插手。
太子年幼时,他应了那人做了太子太傅,太子也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以他对太子的了解,太子并不是心思能细到如此的人。如若无此,此次也不会反被他利用。可既不是太子吩咐,那么只能是时贵这人心思缜密,做事巨细无遗。
抬手捏了捏鼻梁,又是一声叹息散在殿内。
他虽然不知太子用的是什么毒,可那人的暗卫里有擅于用毒之人,应该不会让那人轻易出事。
可,如果……
解祯不敢再想下去,隐在衣袖内的手,骨节攥得“喀喀”作响,也抑制不住颤抖。
是他,是他太过自满,以为万事算计得毫无纰漏,可竟是算漏了时贵。
桌案上的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香烟荧荧绕绕。
夜风抚过,帐幔轻摇,带起清烟寥寥,向殿外飘去。
在殷泺柽还是皇子之时,解祯便被父亲送入宫做了他的伴读。
晃眼十数载,他们从年幼的稚童出落为翩翩俊郎,从主仆之义到心心相惜。只是不知何时,两人之间幼时的那份单纯之情悄悄变了色,直到发觉之时,竟已爱得痴狂。
为了能守住两人间的情义,为了能在这残酷噬人的深宫中生存,他们使尽手段,步步为营。
最终,殷泺柽登上龙椅,成为九五之尊。
解祯已不是第一次留宿在宫里,殷泺柽登基初时,更为了他建了这座从义殿,以便他留宿之用。这是开国以来未曾有过的先例,有朝臣借此事弹劾,均被殷泺柽以雷霆手段压了下去。
虽然解祯明白,殷泺柽做的那些不过是为了扫清朝堂仍有异心之人,但为了他建了从义殿却是不假,所以他心里依然是欢喜的。
甚至,平日里需用到的物事,乾清宫里有的,从义殿里也不会少。解祯想,如果这些被那几位老臣知晓了,殷泺柽的面前怕是又要多上几份折子了。
目光扫过殿内熟悉的一事一物,解祯倏然想道:从义殿竟有这般大吗……
以前温暖的殿堂,今日竟是有些过于空旷寒凉。何以至此,如他这般玲珑心,又怎会想不通透。
自嘲地笑了笑,解祯抬眼望向窗外。
空中,几缕烟云轻轻娆娆,变幻莫测。那弯银勾在云后朦朦胧胧,忽隐忽现。
此刻,百官已在午门外等候,解祯知道,他们等到的只会是“皇上龙体欠安,今日不早朝”的消息。
接下来的几日也皆会如此。直到由他宣读圣旨,太子登基为止。
在外人眼里,殷泺柽是威仪天下,勤勉为政的九五之尊;而他解祯不光是雄才大略,勤政为民的丞相大人,更是殷泺柽眼前的大红人。
可解祯知道,这从来都不是他们想要的。他们渴望的,从来就不在这深宫高墙内。
这铜墙铁壁筑起的不是荣华富贵,至高权力,而是埋藏人心,夺人性命的万丈深渊。
只要还在这里一天,他们所向往的,就没有一丝实现的可能。
因此,他静静等待,最后不惜利用太子。哪怕那人会因此误会,甚至怨恨他,他也没想过要收手。
只要能摆脱这道高墙,他相信,那人最终会明白。
可即使如此,他也依然会怕。
怕到在御书房时,连一眼都不敢瞧向那人。怕到当时明知那碗不过是一般补药,也不敢瞧着那人喝下。旁人看来,他镇定无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笼在衣袖里的手,早已汗透,颤抖不止。
即便没有抬头,他也知道,那人从头到尾都没看他一眼。
他想过那人的无数反应,却独独没想到那人竟会如此平静。
平静到喝下毒药都没丝毫犹豫。
一碗他算漏了的,真正的毒药。
而他现在能做的,惟有等。
等一个契机,一个能再次让他扭转乾坤,掌控大局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