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君一回顾》樱七月

3、似是故人来

　　七月初七，白愫醒得比往日早，睁开眼便看见枕头边放着的一套粉白相间的衣裙。
　　虽然每年生日都会收到落残烟亲手做的衣服，但白愫到底脱不了孩子脾气，还是有些惊喜地抱起那套漂亮的衣服小心抚摸了一会儿才换上。

　　下楼后白愫发现店门虽开着，店里却没有客人，有些奇怪地在厨房找到正在下面的落残烟：“落姐姐，今天为什么没客人？”
　　落残烟回过身，眸中闪过一丝惊艳：“愫愫今天真美。”
　　白愫的脸微微红了，落残烟轻笑出声：“害羞了？”
　　“是落姐姐做的衣服好看。”白愫低头看着衣襟上白纱堆成的小花，轻声道，“谢谢落姐姐。”
　　“真要谢谢我的话，就把这碗长寿面吃光。”落残烟将一碗浇了辣汁的长寿面塞到她手上，“我挂了‘停业一天’的牌子，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不做生意了。”
　　“嗯。”白愫咧嘴一笑。

　　二人正在内室吃面，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敲店门，落残烟的眉微微蹙了蹙，搁下筷子走出去，看着站在门口的李婶：“抱歉了李婶，今天店里不做生意。”
　　李婶有些惊讶地“啊”了一声，恍然大悟：“我说这店门口啥时挂了个木牌，我也不识字，还以为是新出的面名，还想着来尝尝呢。”
　　落残烟抿唇一笑：“李婶明天再来尝吧，今天是我妹妹愫愫的生日，我想着带她到外面去逛逛呢。”
　　“原来是这样。”李婶笑眯眯地道，“愫愫姑娘该是十五六岁了吧？”
　　“十五岁。”落残烟答道。
　　“比我们家小炎小四岁。”李婶点头，似是自言自语。

　　落残烟有些想笑，二人初到这里时，因为是两个姑娘独自开店，难免让人议论。白愫却是浑不在意地到各家店里购买家用，偶尔还能跟一些长辈聊上半天。加上她爱笑，声音又甜，所以没过多少天街坊邻居都渐渐消散了对她们的排斥，甚至还有些大婶大娘开始想着招了她做儿媳妇，小炎的娘李婶便是这其中颇为热心的一个。
　　“落姐姐，是客人吗？”白愫这时已经吃完了面，好奇地走来问。
　　李婶一见到她，笑得眉眼都弯了：“愫愫姑娘，我听残烟姑娘说今儿个是你的生日，倒真是个好日子。李婶没来得及准备什么礼物，这个玉镯子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也是祖上传下的，你拿着。”
　　白愫见她从腕上褪下了那个几乎从不离身的玉色透彻的镯子，立刻便猜到了七八分，忙微笑道：“不用了李婶，我才多大，怎么能要您的礼物？再说这个镯子看着很好，还是留给小炎哥哥吧。”
　　李婶还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娘。”却是正巧也像往常一样来吃面的夏炎。
　　“小炎啊，你来得正好，今天是愫愫姑娘的生日呢，娘正想着把这个玉镯子给她呢。”李婶笑眯眯拉过他。
　　“生日？”夏炎先是吃惊，听到后来不由变了脸色，那个玉镯子是他们家祖传规矩给儿媳妇的，李婶这样，分明是想让自己娶白愫的意思。
　　“李婶，小炎哥哥答应了今天带我们去看灯会的，这就算礼物好了。”白愫见小炎着慌的模样，忍着笑向李婶道，随即对落残烟道，“落姐姐，你的面还没吃完呢，冷了就不好了。”
　　落残烟知道她急着岔开话题，淡淡一笑，向李婶道：“李婶，我们先进去了。”
　　“娘，我们先回去吧。”夏炎唯恐落残烟恼了，赶紧搀过李婶。

　　“这……”李婶有些惋惜地看着她们走入店内，回头看着夏炎沮丧的模样，有些生气道，“你说你天天来这店里吃面，怎么就没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娘，我不喜欢愫愫姑娘。”夏炎闷闷道。
　　“那你还天天往这跑！”李婶在他额上戳了一下，随即突然明白过来，“儿啊，你莫不是看上了人家残烟姑娘吧？”
　　夏炎只顾低头走路，并不回答。
　　李婶叹了口气：“不是娘打击你，这残烟姑娘啊，是天仙样的人物。莫说你，便是这镇上的富贾刘家那几个公子，也没一个配得上她的。愫愫姑娘呢，长得虽比不上姐姐，却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娘，你别说了。”夏炎的脚步顿了顿，“愫愫姑娘很好，可她不会嫁给我的。”
　　“诶？你怎么就知道人家不喜欢你，她对你不是也挺好的吗？”李婶瞪了他一眼。
　　夏炎默然不答，落愫愫不像落残烟那样对谁都是淡淡的，相反，她很爱笑，待人也热情，但他就是觉得，她的内心是同姐姐一样拒人于外的。她们姐妹，是与他们不太一样的人。

　　木铎面馆内，白愫坐在铜镜前，认真地看着身后落残烟为她梳着发髻。
　　“这叫飞燕髻，简单又好看，你要是不想学那些繁琐的，可以就梳这个。”落残烟簪上最后一朵珠花，解释道。
　　白愫皱眉：“我记不住，还是双丫髻最简单。”
　　“十五是及笄之年，不能再梳双丫髻了。”落残烟无奈地为她抹上淡淡的腮红，正色道，“你若是嫌这个麻烦，我明天再教你另一种，和双丫髻差不多的。”
　　“谢谢落姐姐。”白愫眉眼一弯。
　　“你啊，真不知道谁是丫鬟。”落残烟佯嗔，白愫恐怕是花影楼里唯一一个不用帮主子梳妆打扮的丫鬟了。
　　“好了。”扶住白愫的肩，落残烟望着镜内明眸皓齿的少女，微微一笑，“很好看。”
　　“落姐姐最好看。”白愫回身抱住她，“要是你是我亲姐姐就好了。”
　　落残烟抬手抚过她的发：“傻丫头，再不出门庙会那儿可挤不进去了。”
　　“那小炎呢，他说好带我们去看灯会的？”白愫抬头问。
　　“不是你骗李婶的吗？”落残烟有些讶然，随即道，“也罢，我们先去，到时候若碰到了，再一起就是了。”
　　“好吧。”白愫在心内轻叹一口气，不知道小炎会怎样懊恼呢，给自己买了十串冰糖葫芦才换来的机会，结果落姐姐还是不待见他。

　　挤了一天的庙会，二人都热出了一身汗，在茶馆挑了个靠窗的凉快座位坐下，白愫一口气喝了几杯茶才停下。
　　“你这哪是喝茶，分明是牛饮。”落残烟摇了摇头，拿丝帕帮她擦着脸上的汗，“怎么就喜欢往人多的地方钻，这汗把脸上的胭脂都弄糊了。”
　　“落姐姐近来越来越啰嗦了。”白愫嘀咕了句。
　　落残烟一怔，随即自嘲地笑了笑。
　　不错，自己的确是越来越像个普通女子了，但这样不正好吗？她本来就不想当什么“冰美人”，什么“花魁”，更加不想当什么大家闺秀。
　　“落姐姐你看。”她方自出神，白愫已拿出两个刚买的面具，戴上了一个，又将另一个递给她，“戴上面具，妆花了也不打紧了。”
　　这倒是不错的方法。
　　落残烟接过那个紫色的美人面具戴上，却听白愫欢快地笑出声来：“落姐姐是美人，再戴上美人面具，再合适不过了。”
　　白愫正要笑她脸上的猴子面具，却见白愫望着窗外的眸子一亮：“灯会在西街上！”
　　落残烟望去，果然看见西街上一片灯火通明的热闹景象，不由轻叹晚饭估计是吃不成了。
　　果然，白愫已经过来拉着她撒娇：“落姐姐，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吧。”
　　“你不是方才还嚷着饿了吗？”落残烟苦笑不得。
　　“我可以吃买的糕点。”白愫笑吟吟道，“我想去猜灯谜呀。”
　　落残烟想起初见她时她便在猜灯谜对对联，知道她喜欢这些文字的游戏，只好站起来，结了茶钱。

　　白愫拉着落残烟一直跑到围了好些人的西街上，方停下来，回头看着她，笑得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这些灯好漂亮。”
　　“小心。”话音落下的同时，白愫已经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人。
　　“残烟姑娘，愫愫姑娘！”来人扶住白愫，惊讶地出声。
　　落残烟淡淡笑了笑：“夏公子。”
　　“是你啊！”白愫揉了揉撞疼了的额头，望着一身青衣的夏炎，顺手又从旁边摊子上拿了个面具，“真巧，来，这个面具给你。快带我去猜灯谜的地方。”
　　夏炎还未来得及开口，已经被她拉着衣袖挤进了人群里。
　　落残烟方要跟上去，却听旁边的摊主已经嚷起来：“哎，那位姑娘还没付钱呢。”
　　有些头疼地抚了抚额，落残烟拿出十枚铜板放到摊子上，说了声“抱歉”便走进人群里。
　　不过一会儿工夫，白愫与夏炎便不见了踪影。
　　此刻人来人往，要找到他们恐怕比登天还难，白愫武功还算可以，对付普通的毛贼地痞不成问题，落残烟便也不急着去寻他们。她从小在闺阁中长大，后来又进了花影阁，甚少逛过这样街市上的集会，因而此刻也有了几分兴趣，便随意地看着路边的花灯和各色新奇的玩意。
　　“听说刘家大少爷回来了。”
　　“可不是吗？听说这刘家的大少爷在京城是皇上的御前带刀侍卫，好像还是个副首领呢，可风光了。”
　　“那他这次回来可是衣锦还乡了。”
　　“可不是，都说刘家尽是铜臭，刘老爷便自□□着大少爷读书练武，又送入京城考试，这才中了武状元，当上这御前侍卫。”
　　身边的两个人正小声讨论着刘家的事，落残烟微不可觉地蹙了蹙眉，转身走开。

　　没走几步，她便看见一青衣的身影站在一个书画摊前，只有夏炎，那愫愫呢？落残烟走过去：“夏公子，愫愫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夏炎回过头，面具下的眼睛漆黑如夜，落残烟莫名觉得有些心惊，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
　　夏炎摇了摇头。
　　落残烟方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落姐姐！”
　　“愫愫。”落残烟转身看着那个少女跑过来，正要问什么，却一眼望见她身后的青衣少年，一时愣了。待她猛地回头时，却发现方才那个青衣人已经不见了。
　　一旁的白愫蓦然看见落残烟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不由一惊，这样的神色她已经很久没在落残烟脸上见到了。
　　白愫脸上孩子气的神情渐渐淡去，她想起方才跑过来时好像看到落残烟在和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说话，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很可怕的可能，不由伸手拉住落残烟的衣袖，眼眸里的光敛了下去。
　　“别担心。”落残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低声道。
　　夏炎见她们半天不开口，有些担心地问：“残烟姑娘，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小炎哥哥，你先回去吧，我和落姐姐去买些东西。”白愫回头冲他嫣然一笑，方才神色间的慌张不见半分。
　　夏炎见她神色如常，又看了眼落残烟，后者依旧是淡漠的表情，只得点头：“你们小心些，别太晚回去。”

　　夏炎走了后，白愫方轻轻开口：“不是他们吗？”
　　落残烟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可我总觉得刚才那个人有些眼熟，那种没有温度的的眼神。”
　　脑中忽然闪过一张俊美的脸，落残烟猛然抬起头，看向白愫：“我知道他是谁了？荆辰。”
　　那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二人皆是松了口气，至少不是花影楼的人。
　　“他还活着，这么说熙王死了？”白愫低声道。
　　落残烟冷冷一笑：“那倒也不一定，若是熙王真死了，这么大的事恐怕也会传到我们这来。只要他不碍着我们的生活，便与我们无关。”
　　白愫点点头，抬手拍了拍胸口：“落姐姐，我真怕。”
　　落残烟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指尖，声音低柔了几分：“不会的，没有人会再破坏我们的生活。”

　　然而第二日，木铎镇便发生了一件令所有人震惊的事——刘家的大少爷，御前侍卫副统领刘珩半夜死在自己房中。
　　“刘珩的妻子非说是当夜伺候的侍妾杀了他，闹到了衙门，还当堂验尸。”出了这么大的事，镇上的店大多停业。从衙门回来后，落残烟对迎上来的白愫轻声道，“我看了下尸体，他身上只有一处伤口，在喉上，一剑穿喉毙命。刘珩武功不弱，能这样轻易要了他的命的，绝对是一流高手。”
　　“我只能想到荆辰。”白愫微垂眼帘，“突然跑到这个小镇上来，作为刺客，只可能是接到了杀人的任务。”
　　“算了，刘家的事与我们无关。”落残烟有些疲惫地抚了抚额，“荆辰应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他从来都是杀完人便走，我们也不需要太担心。不过愫愫，以防万一，这两日你还是尽量别上街。”
　　“我知道。”白愫点头，握住她的手，“落姐姐你先去睡一会儿吧，楼下有我看着就行。”
　　“我只担心一点，出了这样的事，不知道朝廷会不会派人来调查。”落残烟轻声道，“若是有柳城的人就麻烦了。”
　　白愫默然不语，半晌，方犹疑开口：“我们要离开这儿吗？”
　　落残烟心知她舍不得这里，其实她又何尝不是不想离开：“先不急，若是朝廷真的派遣了人来我们再走也不迟。”
　　白愫抬起眼帘，微微一笑：“落姐姐那么早便去了衙门，现在一定很累，先去睡吧。我去做饭，好了再叫你。”
　　落残烟拍了拍她的手，这才起身走上楼。
　　白愫见她上去了，也走进厨房内。
　　这时，店门口突然走过一个背负长剑的青衣男子，他的容颜极是俊秀，然而左额上却有一道与他的温润容颜极不相称的疤痕。
　　只见他抬起头，微眯起眼睛看着店门上的招牌，右唇一弯，笑容俊美却又邪气：“木铎面馆。”

　　木铎面馆右对面的粮店老板赵大爷本是靠着柜台打瞌睡，不经意看到一个青衣男子走到面馆门口却又不进去，只站在那里。因为白愫和落残烟经常到他店里来买粮米，他也一向把二人当做亲闺女，此刻不由有些疑心这人不是好人，忙走出柜台想要过去问问。谁想才出店门，就发现那人不见了，再看街上，也并没有那人的身影。
　　“青天白日的，难道是见鬼了不成？”赵大爷暗暗嘀咕着，忽然想到昨夜无故死的刘家大少爷，镇上便有谣言说他是被鬼杀的，再看看比往日要冷清许多的街道，不由打了个冷战，想想今天还是关了这店吧。
　　他转身才要去关店门，冷不防背后被人拍了一掌：“赵爷爷。”
　　他素来喜欢和孩童玩笑，也不拘什么礼数，因而镇上的娃娃和年轻人与他打招呼多是这般随意。然而这次他却吓了一跳，慌张地后退几步回头看：“谁？”
　　白愫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忙道：“赵爷爷，是我，愫愫。”
　　赵大爷松了口气：“愫愫啊，来买东西吗？”
　　“嗯。”白愫甜甜一笑，“我看店里的长春面好像快没了，所以来赵爷爷这里多买一些。”
　　赵大爷爽快地应道：“好嘞，照老规矩，赵爷爷给你称二十斤。”
　　“谢谢赵爷爷。”他到内间去称面，白愫便趴在柜台上看那些橱柜上摆着的各色糕点。
　　“对了愫愫，方才你们店好像来了个背着剑的男人，还在门口站了半天。你看到没有？”赵大爷突然想到方才的事，便随口问了句。
　　背剑的男人？白愫心内一凛，面上却不露神色：“没有啊，是过路的吧。”
　　“我看那人不像什么好人。”赵大爷走出来，又去装了些糕点，语气郑重道，“你们两个姑娘家还是多小心些，不开店的时候便把门关上，晚上更要关好门。”
　　“谢谢赵爷爷。”白愫接过面和糕点，微笑着道，“这槐花糕也是老规矩送我的？”
　　“瞧你这丫头说的，赵爷爷请你吃几块糕点的钱还是有的。还有这栗子糕是残烟丫头的，我看她上次尝了点好像挺喜欢的。”赵大爷乐呵呵道。
　　白愫笑吟吟地递上买面的钱：“是赵爷爷做的糕点好吃。”
　　赵大爷摆了摆手：“这话可别让西街的‘点心坊’的人听见了，你赶紧回去把店门关上吧。镇上昨晚出了人命，有些不安稳，还是小心点的好。”
　　“恩，赵爷爷今天也别开店了，回家休息一天吧。”白愫向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向面馆。

　　快到面馆门口时，她顿了顿脚步，侧头看了眼旁边的地。
　　未铺青石板的地面上，并没有什么脚印。
　　若真如赵大爷说的，有人在这站了半日，怎么会不留下脚印，除非那人轻功极好。
　　白愫慢慢咬紧了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