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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夜风乍起 ...


  •   出人意料的是,朝廷并未派人来调查刘珩的死因。倒是刘老爷因为大儿子的死而一病不起,刘家上下顿时乱成一锅粥,忙着分家产的有,嚷嚷着刘家触犯神灵的也有,整日鸡犬不宁。
      刘家闹归闹,镇上普通百姓的生活却逐渐恢复了以前的模样。
      落残烟和白愫得知朝廷只派人来给刘家发了赏银和其他物品后也松了口气,木铎面馆的生意虽比不上一些大的酒楼,倒也还不错。

      北方的冬天来得比南方早,十一月初已经开始飘起鹅毛大雪。
      二人自小在江南长大,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街上的积雪都没过了靴子。白愫畏寒,每次出门都要裹上厚厚的披风才缩着脖子跟在落残烟后面,饶是这样,每次回来后依然冻得脸颊通红。
      落残烟也有些耐不得这样的严寒,二人便决定比平素早些关门,晚上吃过饭便坐在火炉边烤火。她刺绣做衣,白愫看书,有时候也会好奇地学着她做些针线活,渐渐地也能绣得像模像样了。

      除夕夜前夜,落残烟在店门口挂上了“停业”的牌子,与白愫一同上街购置了年货后又在东街上看了会儿焰火,实在冷得不行了才回到店里。
      “看来李婶真把你当儿媳妇了,你看,连冬衣给你都备好了。”落残烟打开方才在“锦绣坊”遇见李婶时她硬塞到二人手中的包袱,不由“扑哧”笑出声来。
      白愫有些茫然地接过包袱,里面放着两件无袖的小皮袄。她有些好奇地将一件拿出来抖开看了看,微微一笑:“这件是落姐姐你的。”
      落残烟挑了挑眉:“何以见得?”
      “细心一点的人都能发现落姐姐的衣裳上都绣了梨花,这件皮袄衣襟上就绣了一朵,想必是小炎让李婶绣上去的。”白愫笑得有些促狭,“难不成李婶要我们两都给她当儿媳妇。”
      “呸,这像是姑娘家说出的话吗?”落残烟嗔道,自己也掌不住笑了。

      二人正围坐在火炉边整理着今日买的东西,冷不防响起一阵敲门声。
      白愫皱了皱眉:“这么晚了,谁会来?”
      “我去看看。”落残烟轻声道,“愫愫,你跟在我身后,小心些。”
      “恩。”白愫也放下手里的东西,随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打开门的刹那,呼啸的风声裹挟着刺骨的寒风涌进店内,落残烟抬手挡了挡突如其来的寒意,方才看清门外情景。
      雪似乎又下大了些,真如扯絮一般,放眼望去,整条西街都被大雪盖着,除了屋上露出的乌黑檐角,便是一片素白,不见半个人影。
      落残烟正疑惑间,裙袂忽然被牢牢拉住,低头看时,只见台阶上正躺着一个乞丐模样的少年。寒冬的天气,他身上只有一件破烂的长衫,拉住她裙子的手也满是冻疮。
      “救救我。”少年的额头低低触着台阶,声音微弱。
      落残烟有片刻的犹豫,她不是什么纯善之人,二人开着这家面馆只能大概维持她们的生活,若是再平白添上一张嘴,只怕有些艰难。然而总不能眼看着这个人冻死……

      “落姐姐,是谁啊?”身后的白愫见没什么动静,有些好奇地探出头来,待看清她脚下那个趴着的少年时,不由怔了下。
      那少年本是城外破庙内的乞丐,自小跟着爷爷讨生活,然而几天前老乞丐病死,他不会乞讨,又遭到其他乞丐的排斥被赶出来,只能到镇上来。然而他心内那股小小的莫名的傲气始终阻止着他像其他乞丐一样跪求路人扔下的食物或铜板,也正因为这样,他冻饿了几天,到奄奄一息时才抱着绝望敲开了一家面馆的门。
      谁想门竟然开了,而且来开门的是个美若天仙的少女。
      他长到如今十六岁,其实已见过不少美艳端庄的少妇,然而眼前这个穿着紫色衣裙的女子不施粉黛,却比他见过的那些女子美上千百倍。
      是而他不敢抬头,只按捺着心中羞耻开口求救。
      直到另一个清脆如铃的声音响起,他犹豫了下,忍不住抬头去看,便见一个粉袄白裙的少女正蹲在自己面前。她看上去要比紫衣女子小一些,裹着宽大的披风,帽子的毛边上沾满雪花,愈发衬出白皙肤色上那一双灼亮的大眼睛。
      这个少女没有先前女子的冷傲气息,但他也不敢再看,低下头来继续央求:“救救我。”
      白愫见他的手冻成那样,不由想起自己被关在地下室时的冬天,虽然备有冬衣,却还是被湿冷的空气将手指冻得又疼又痒。她下意识地去解身上的披风,想要披到这少年身上去,却被落残烟轻轻抓住手:“先把他扶进去。”
      落残烟说这话,便是同意救这人了。
      白愫又惊又喜,落残烟看过医书,所以略通医术,应该可以救这个人。
      那少年乞丐显然也听到了落残烟的话,心下一松,竟昏了过去。

      待他再醒来时,先是闻到一阵苦涩的药味,睁开眼,便见到那个声音娇脆的少女正背对着他站在桌前,好像是在将瓦罐内的药倒出来。
      他环顾了下自己所在的房间,虽并不奢华,却收拾得整齐干净,身上盖着的被子还有淡淡的熏香气息。
      这时,白愫已端着药转过身来,见他正睁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床幔,忙走上前去:“你醒了?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见她将药放到床边的小机上,伸手来扶自己,他吓了一跳,忙自己挣扎着坐起:“姑娘,我,我身上脏。”
      白愫怔了怔,随即莞尔一笑:“没关系的,再说我们已经请人来帮你浸了药浴,身上的衣服也换过了。”
      因为担心外人闲话,所以白愫便去叫来了夏炎,因为是大晚上,李婶和夏叔的神情便都有些“诡异”。幸而白愫也不在意,只说是店里的门突然坏了,怎么也关不紧,只好来找平素便爱做些手工活的小炎哥哥。
      等夏炎带着木工匣子跟着来到店里时,白愫方将真实情况告诉了他。他当时似乎颇为委屈,然而看了眼正在专心写着药方的落残烟,立刻又强挤出笑容答应下来,还代她们去买来了药。
      少年听白愫这样说,低头看了眼身上干净的衣服,脸微微红了红,小声道:“多谢二位姑娘救命之恩。”
      白愫也懒得多说,将那碗药递过来:“叫我愫愫吧,是我姐姐救的你。快喝药吧。”
      “我叫三子。”
      正要回身去收拾桌上的药罐的白愫猛然听见身后这个细小的说话声,“哧”地笑出声来,转回头托腮看着他:“为什么叫个这么奇怪的名字?”
      她笑盈盈的模样令三子有些着恼,却又恼不起来,只得讪讪解释:“我本来没名字,是我爷爷在三月天捡到我,就随便取了个这样的名字。”
      白愫点点头,三子本以为她会问到自己的爷爷,谁想她却没再问下去,只从桌上的青布包袱里拿出一套冬衣放到床边:“喝完药如果还想休息便再睡一会儿,若是想下来走走也行,我和姐姐都在楼下。”
      说完便冲他笑了笑,掩上房门走了出去。
      三子兀自愣了一会儿,伸手去抚摸那镶着毛边的冬衣,待一滴眼泪“啪嗒”落下时,他忙又伸手去擦,眼泪却越来越多。
      他自记事起便跟着爷爷乞讨,那些有钱人别说拿正眼瞧他们,在路上碰到他们都要绕得老远走开,有些好心的便远远丢过来几个铜板,他从未睡过这样好的床,更没听过这样对他说话的声音。
      心内百味陈杂,他索性也不掩饰了,将被子蒙上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醒了?”正笼着手炉坐在桌边清算账目的落残烟抬头看了眼下楼的白愫,淡淡道。
      白愫点头,接过她递过来的手炉:“落姐姐,今晚是除夕夜,我们不出去看烟花吗?”
      落残烟抬手将颊边散下的一缕发拢到耳后:“救了人又把人家丢在家里,自己跑出去看烟花,可是没这个理的。”
      白愫撇了撇嘴,顺手拿过桌上落残烟绣了一半的丝帕:“他叫三子,说是他爷爷在三月捡到他的。我想他爷爷应该不在了,不然他也不会差点冻死在街上,便没再问了。”
      落残烟淡淡一笑:“你以前可没这么心细。”
      “落姐姐以前也不会这样轻易救一个陌生人的。”白愫道,“因为这世上濒死的可怜人千千万万,救不过来。我倒是觉得,能救一个是一个。”
      落残烟微微颌首:“我如今也是这样想的,大概在那个地方呆着,人总是自然而然变得冷酷无情了,现在离了那地,才算是有了些人情吧。”
      她侧头,看着正低头绣着竹子的白愫:“今晚不能出去看焰火了,我们便来包饺子,如何?”
      “好啊。”白愫忙忙地丢下手上的丝帕,眉眼弯弯,“我去准备东西。”说完便兴冲冲地跑进厨房。
      落残烟也起身收拾桌子,不经意一抬头,只见一个少年正靠着楼梯站着。
      她指了指桌上一个扣着盘子的碗:“这是我刚做的‘鱼香肉丝面’,应该还没凉,饿了就先吃吧。”
      她的声音同神情一样是冷淡的,却并不令人反感,三子莫名地觉得心慌,躲开她的视线走过来,小声道:“谢谢。”
      “我叫落残烟。”落残烟将账簿放到柜台后,“我和愫愫开着这家面馆,生活算不得富裕,你身上的衣服是方才愫愫用她新置的冬衣外加些银两在‘锦绣坊’换的。我看你也不会是愿意白住在我们这儿的人,我便直说了。你可以在店里当伙计,吃住都算在店里,工钱不多,每月二钱银子。”
      三子本以为她会让他走,万没想到自己还能留下来做伙计,自然是开心的:“多谢,落,落姑娘。”
      话音刚落,白愫已经端着摆了面粉,肉等物的砧板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落残烟走上前接过一些东西,有些无奈地道:“就这么急着?一下全搬出来,也不怕自己摔了。”
      白愫嘻嘻一笑,方要开口,一眼看见从桌边站起来的三子,嫣然一笑:“你怎么不吃面啊,小心凉了,落姐姐做的面可好吃了。”
      见她来了,三子心里的紧张方稍微散了些,便依言坐下来吃面,不时看看开始擀面皮,拌肉馅的姐妹二人。
      “太好了。”白愫忽然提高了音量,同时笑眯眯地回头看他,“小三子你来帮忙的话,我就不用每天那么早起了。”
      落残烟有些无奈地望了她一眼,因为知道白愫嗜睡,她都是自己起来半个时辰后才喊她醒的,没想到这丫头还嫌早了。
      三子被白愫吓了一跳,最后一口面汤呛在喉间,顿时咳了起来。落残烟给他倒了盏茶递过去,小声道:“愫愫,以后别一惊一乍的。”
      白愫吐了吐舌头。三子好容易顺了气,开口第一句却是:“愫愫姑娘,别叫我小三子。”
      “啊,不小心说出来了。”白愫捂住嘴,露出的眉眼却满是笑意。
      她的眼睛明明很大,然而笑得开心时便弯弯的像是新月。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睛?三子有些奇怪地想,不过倒是挺可爱的。

      然而在木铎面馆呆了十多天后,三子便对自己给白愫的‘可爱’的评价觉得不可理解了,在他看来,落愫愫实在活泼得有些过头了,姑娘家就应该是文静端庄的,就像落残烟一样。而落愫愫非但没有半分姐姐的清冷傲气,反而有些孩子气,实在不像已满了十五岁的姑娘。
      当然,除却这些,他觉得白愫也是个好女孩。
      他虽不通文学,但爷爷生前也教过他一些诗词曲赋。他看过白愫写的一些诗和文章,字算不得好看,然而文笔却全然不似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能有,除了“惊艳”他也想不出别的词来赞叹了。
      他还听过白愫唱歌,她的声音本就好听,歌声也极是清净悦耳。
      相处久了,便能渐渐看到白愫的这些优点,只是对于落残烟,他却始终感觉隔着一道鸿沟。
      这个容颜惊人的十七岁少女性情冷淡,只有在与白愫一起时话语和笑容会多一些。他在跑堂时曾听几个公子哥儿偷偷议论“这残烟姑娘就是个冰雕的美人儿,美虽美,却没人敢靠近”,话语有些轻浮,他差点没按捺住怒气上前教训他们,然而心下却也觉得这话是对的。
      他一点都不了解落残烟,连最表面的了解都没有,只听愫愫说过她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而他自己与落残烟说过的话却屈指可数。
      镇上有不少男子都是为了看落残烟才来吃面的,其中有一个叫夏炎的店小二更是天天都回来。他似乎和落家姐妹二人较为相熟,落残烟偶尔会与他闲聊几句,愫愫则叫他“小炎哥哥”。
      对于夏炎,三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反正不算舒服。然而夏炎看他的眼光也是怪怪的,很久以后三子再回想起来,突然明白,他们当时其实对彼此其实是一样的感觉——嫉妒。
      他们都以为对方闯入了落残烟和白愫的生活里,其实他们于这两个女孩而言都不过是过客。
      这些都是三子埋在心底里最深处的隐秘,从未提及,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开心的,偶尔与白愫斗几句嘴然后被她捉弄,这样的恼羞成怒也只是一时而已。

      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二月将至,若是在南方,天气怕是已经渐渐暖起来了,然而木铎仍是初冬时的天气。
      这天傍晚,落残烟见天空有些昏暗,似是下雪的前兆,便早早关了店门。
      三人用过晚饭,围着火炉说着话儿。
      说是三个人,落残烟却很少开口,白愫还在长个儿,以前的裙子有些短了,她便想着自己做一条。
      白愫在旁边帮着理好丝线,边和算着今天的账目的三子闲聊,偶尔说到一些有趣的事儿便“咯咯”笑出声,落残烟只偶尔扬起唇角。
      每到这时,三子就觉得二人实在不像姐妹。
      “对了,三子,店里的盐是不是不多了?”落残烟听着二人又斗起嘴来,突然想到什么,轻声问。
      三子怔了下,拿过一旁的货物簿翻了翻,点头道:“只剩半袋了。”
      “明天去刘家的铺子里买几袋来吧。”落残烟道,“刘家似乎要搬走了,以后还指不定上哪儿去买些柴米油盐的。”
      白愫眨了眨眼睛:“那我也跟着去好了,索性再把白糖什么的也买好。”
      落残烟点头,看了眼墙角的更漏:“快亥时了,你们两先去睡吧。”
      “落姐姐不去吗?”白愫揉了揉眼睛问。
      “我绣好这最后一片花瓣便去。”落残烟正在绣袖口上的樱花图案,白愫见果然只剩最后一片花瓣了,才站起身道:“那我们先去睡了,落姐姐,今晚我要和你一起睡。”
      三子在一旁听到这句,有些不好意思地插了一句进来:“我先回房了。”
      他的房间在上楼后的走廊尽头,与白愫的房间还隔着一个房间,白愫听他说完便向他做了个鬼脸:“小心女鬼啊。”
      三子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上了楼,还小声嘀咕了句:“要有女鬼,那鬼也是你。”
      他不知道落残烟和白愫都会武功,自然听到了他这句嘀咕。
      落残烟见白愫笑得眉眼弯弯,声音不由低柔了几分:“好,你先去睡吧,我马上去。”
      白愫点头,却听门外传来轻轻敲门声。
      “又是乞讨的人吗?”白愫小声问。
      落残烟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这人敲门的声音不像三子上次一般轻浮无力,反而像是带了几分内力。
      她的神经渐渐绷紧,轻声嘱咐:“愫愫,剑。”
      言下之意是让白愫准备好袖间双剑,白愫先是愕然,随即反应过来,放在袖间的双手不动声色地握紧剑柄。

      木门打开的刹那,白愫右手的短剑已抵在来人背心处,落残烟的长剑也搁在他喉间。
      然而落残烟寂静的黑眸中却蓦然惊起一层涟漪,同时脱口而出:“是你。”
      来人披着黑色斗篷,双手环抱于胸前,右手的长剑并未出鞘。门外的风雪吹散了他颊边碎发,昏暗光线里,他的容颜有些黯淡,唯有那一双漆黑的眼睛深邃如夜色。
      他似是毫不在意自己随时可能丧命,右嘴角轻勾,笑得极是淡雅:“落姑娘,不过半年多,我们又见面了。”
      他的声音有些微的沙哑,带着此刻特有的冷冽气息,却在瞬间将落残烟卷入昏暗的夜色里。
      “荆,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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