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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与君初相识 ...


  •   黑暗的窒息感紧紧包裹着白愫,有人自身后捂住了她的嘴,她挣不开。

      “爹爹,阿娘。”她呜咽着发出喊声,却被那人一把抱了起来,粗壮的手臂生硬地亘在腰间,疼得白愫眼泪差点落下来。
      不顾白愫在他怀里又踢又打,那人抱着她翻过窗口跳到院子里,向着院门口走去。这时,白愫闻到一阵浓烈的酒味,骤然间想到这个人是谁。
      是她舅舅白岩,也是她从小最害怕的人。
      白愫一把抱住院子里那棵樱花树,还没来得及修剪的指甲嵌进树干里,很疼,但她不敢松手。
      “臭丫头。”白岩低声咒骂了句,无奈腾不开手去拉开她,只能揽着怀里小女孩的腰,下死劲地将她拽开。
      指甲缝开裂流出的血染红了她的手指,白愫含着泪咬牙,却还是不松手。
      白岩有些慌了,犹豫着要不要干脆打昏她。
      恰在此时,白愫抬起头,一眼望见对面屋门口一个修长的身影。
      天太黑了,她看不清他的模样。但那是表哥白子苏的房间,那个瘦弱的身影也只能是他。
      白愫所有的诗词都是白子苏教的,白子苏也几乎是在她家长大的,白愫几乎将他视作自己的亲哥哥。此刻见到他,无疑见到了救星。
      “子苏哥哥。”白愫向他伸出右手,因为嘴被捂着,声音也是沙哑低弱的。
      白子苏没有走过来,他的衣袂在夜风里动了动,而后他转身,慢慢走向黑暗里。
      屋门关上的那一刻,白愫眸里的光芒骤然熄灭,她慢慢松开手,指尖的鲜血在树干上拖出一道道的痕迹,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白岩见她松了手,忙抱着她匆匆走向门口。
      白愫呆望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忽然明白了。
      白子苏,他都知道,他知道自己的父亲要偷偷带走她,他一直在看着,看着她挣扎,他不愿救她。或者说,他根本就是帮凶。
      “我恨你。”走出院子的那一瞬间,白愫抬起眼帘,望着白子苏的房间门口,在心底,一字一字地说。

      “愫愫,愫愫。”温柔的轻唤在耳畔回响,鼻间有苦涩的药香弥漫。
      白愫费力地睁开眼,看着面前那张脂粉不施却依旧清秀美丽的脸,扯了扯嘴角:“落姐姐,我睡着了吗?”
      “你发烧了。”落残烟扶她坐起来,见她打量着周围,便解释道,“你昏过去后我找到了一个小村子,找大夫给你看过后不敢多停留,便买了这辆旧马车。来,先把这药喝了。”
      白愫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的浓黑药汁,看也不看便闭眼慢慢喝了下去。
      “给,你最喜欢的槐花糕。”落残烟接过碗,将一块小巧的点心递给她,“这是村子里的那位大夫家的老奶奶送的。”
      “害落姐姐担心了。”白愫咬了口槐花糕,冲她微微一笑。
      落残烟看着她仍旧有些苍白的脸和额上的细密汗珠,抬手轻轻擦拭:“可是做噩梦了?”
      “嗯?”
      “你在叫‘子苏哥哥’,又梦到那些事了吗?”落残烟低声问。
      白愫点了点头,垂下眼睑:“进花影楼之前的事,幸好落姐姐将我叫醒,我才没梦到后面的。”
      “别怕。”落残烟伸手揽住她的肩,“我们已经逃出来了,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地方了。”
      白愫靠在她肩头,闻着她身上夹着药香的淡淡香气,心里的窒息感和恐慌渐渐淡了下去:“落姐姐,我们要去那里。”
      “去木铎镇。”落残烟轻声道,“我随父亲出征时到过那里,虽然冷了些却很安定,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会去一个北方的小镇的。”
      二人皆是在江南长大,自然有些畏寒,所以落残烟推测花影楼的人必然不会派人到北方追她们,这才一路往北行。
      “过了两三年,自然会有新的花魁。”落残烟闭上眼睛,轻声道,“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回来。”

      二人一路北行,偶尔会在沿途的小镇或村庄停留一宿,换一个赶车的车夫,同时也补充些衣物干粮。
      有时候会有卖给她们东西的大娘,询问她们两个姑娘家为何独自上路,落残烟便回答说家乡闹饥荒,只剩下她和妹妹还活着,便典卖了家里备下的出嫁时的嫁妆,到北方投奔亲戚。
      对这些人,落残烟虽知道她们并无恶意,却也不得不提高警惕。毕竟,柳城的势力几乎遍及天下,她们不得不万分提防。所以每次买好了必要的物品便又立刻启程。

      如此赶了近两个月的路,二人终于到了木铎镇。
      此时已近五月,正是入夏时节,然而位于晋国东北方向的木铎镇却仍是早春气候,白愫的风寒断断续续并未好得彻底,一下马车便打了好几个喷嚏。
      落残烟将赶车费给了车夫后,忙带着白愫走进旁边的客栈。
      “现在暖和些了吗?”在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握住白愫冰凉的手,落残烟低声问。
      白愫点头,抬头打量着喧闹的四周,问:“落姐姐,这里好热闹。”
      落残烟对走过来迎接的小二道:“将你们店里一些家常小菜端上来,再来两碗热姜汤。”
      她此时已经摘了脸上的面纱,倾城的容颜似乎令原本有些昏暗的客栈也明亮了许多。店小二有些惊艳地看着她,随即又立刻敬畏般低下头:“是是,二位姑娘稍等,饭菜马上就上来。”
      白愫见他慌张的神情,不由抬手掩住嘴笑了出来。
      落残烟回头看她,清冷的容颜里浮上一丝笑意:“这还是两个月来你第一次这样开心地笑。”
      白愫取下斗篷上的帽子,眉眼弯成新月:“那个店小二一定是没见过落姐姐这么好看的女孩子,才紧张成那样。”
      落残烟浅浅一笑,转头望了眼周围几个打量她们的人,冷冽的视线让那几人立刻不好意思地埋下头去。
      “这里是北方,吃的多是面食,我们可以开一家面店。”落残烟回过头轻声道,“我们带出来的钱不多,开不了多大的店,但应该够我们两生活的。”
      “好,我也会煮面条的。”白愫开心地道。

      这时,小二端上饭菜,白愫趁机问:“小二哥,这里可有出售的街铺吗?”
      江南女子的声音娇柔甜美,年轻的店小二脸不由又红了,低着头说:“有的,二位姑娘出了店门一直往东,那里便有个门口挂着‘出售店铺’的烧饼店。”
      “谢谢了。”白愫甜甜一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店小二垂着头有些慌地退了下去,方转向落残烟,“落姐姐,这里的人好容易脸红。”
      “这里的人大多朴实,你可别捉弄人家。”落残烟嗔了她一眼,随即微皱了皱眉,“我们在路上买的两件衣裳都是夏装,等安置下来了再去买些厚些的衣服。我看你冻得腮帮子都红了,再买些胭脂。”
      “嗯。”白愫正咬着手里的馒头,闻言抬头冲她笑了下,“落姐姐,这样真好。我一直都希望可以像现在这样呢。”
      “可是这样挣钱也许会很累,愫愫,你怕不怕吃苦?”落残烟抬手抚了抚颊边一缕散落下来的发。
      “我想要的就是这种普通人的生活。”白愫轻声道,“就像我十岁以前过的生活。”
      自从出了长安城后,二人都未再提起过花影楼,一路上也没有打听长安的消息,就是想要彻底摆脱那个地方,那个她们两做梦都想逃出去的地方。如今梦变成了现实,落残烟却恍惚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她害怕,害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会被突然打破。

      “落姐姐,落姐姐。”白愫推了推正望着窗外夜色发呆的落残烟。
      落残烟回过神来,浅浅一笑:“怎么了?今天亏了多少?”
      那日她们在客栈吃完饭,便前去买下了这家东街的店铺,开了一家名叫“木铎面馆”的小店。
      因为刚开张,加上二人会做的面食的种类不多,开始的生意并不好,半个月来几乎每天账目都是亏损的,幸而与街坊邻居的关系都不错,她也想了些新的面类,生意也逐渐好起来了。
      “今天我们赚了四两八钱!”白愫丢下账簿,抱住她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落姐姐,我们开始赚钱了。”
      “这要多亏了我们家愫愫每天都到各个小吃店里光顾生意,人家不好意思不回礼。”落残烟抿唇一笑。
      “才不是。”白愫吐了吐舌头,“我听小炎说了,好多人都是为了看落姐姐来的。”
      小炎是那日店里的店小二,“木铎面馆”开店的第一日他便忙里偷闲来吃了一碗鱼香肉丝面,可惜那碗面是白愫做的,味道不怎么样倒也罢了,他可是为了尝到落残烟做的面才冒着被掌柜骂的危险来的。因而给白愫面钱时都是哭着脸的,把白愫乐得笑出声来,落残烟无奈,只得重新给他又做了一碗,此后他便天天来照顾她们的生意。
      落残烟摇了摇头,不置可否:“你昨天和‘锦绣阁’的于姑娘吵架了?”
      一提起这事,白愫立刻余怒未消地撇了撇嘴角:“我才懒得和她吵架呢,是她自己故意和我过不去,落姐姐那件放在那儿缝补的纱裙破了那么大个洞,肯定是她故意弄的,还骗我说是不留心。谁不知道她一直和我们过不去。”
      “那你便在大街上把人家的发髻打乱了?”落残烟哭笑不得。
      白愫有些心虚地摇了摇她的手臂:“落姐姐知道了啊。”
      “她好端端地和刘家公子在街上走着,怎么发髻就突然散了?定然是你用了暗器捉弄她。”落残烟抬手拍了拍她的额,“你啊,还是吃不得半点亏的性子。”
      白愫知道她宠着自己,只笑盈盈地看着她。
      “下次再不许了,若是暴露了武功,只怕会惹来麻烦。”落残烟正色道,随即又想起什么,唇角微扬,“再过一个多月便是你的生日,都是十五岁的姑娘了,倒是越来越像小孩子了。”
      “只有在落姐姐身边才是。”白愫纠正,随即有些困倦地眯起眼睛,“落姐姐,我困了。”
      “你先去睡吧,我再下楼去看看店门有没有关好。”落残烟柔声道,看着她脱了外衫爬上床,又不放心地给她掖好被角。
      忙了一天,白愫倒是真的困了,头方挨着枕头便睡着了。

      待她呼吸声平稳,落残烟方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低声道:“其实我知道,即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坚强地活得好好的。那么,我要是走了,愫愫,你会不会怪我?”

      白愫的生日是七月,但她却不记得究竟是哪天了。十岁以前的事白愫记得混沌模糊,就像她记得自家院子里有棵樱花树,却全然忘了村子的名字和地址。
      落残烟给她选了乞巧节那日作为生日,也是因为她是在那一日遇见十二岁的白愫的。
      那时的白愫很瘦,穿一身白色的衣裙站在璀璨花灯下,照出的影子单薄得像冬日窗上的剪纸,连脸色也是苍白如纸。
      花影楼里的女子无不容颜出众,才艺过人;即便是丫鬟侍女也必有一项出众才艺。
      \"她是新来的丫鬟?\"落残烟站在黯处,远远望着那正踮起脚尖去摘一盏精致的琉璃灯上对联的少女。
      身旁的舞姬浮尘淡淡一笑:\"她十岁就进来了,只是有些不安分。\"
      \"她想逃?\"
      \"这儿很多人都想逃,也都逃过。\"浮尘\"哧\"地轻笑,\"只是她逃得太频繁,花影楼的规矩是不得毒打,却也有的是惩罚的法子。她被关在地下室两年,前几日才放出来。你是今年才进来,当然没见过她。\"
      两年,难怪肤色如瓷,落残烟望着那素白人影,轻声问:\"娄姐可说了怎么处罝她?\"
      \"怎么,你想要了她去?\"浮尘浅笑,\"这小丫头样貌虽普通,琴棋书画也是不通,却是颇有才气的,不然娄姐也不会要她。只是你何愁没有比她好的丫鬟?\"
      落残烟不答。
      那边,白愫已提笔写下了一盏精致的琉璃灯下所挂上联的下联,而后微笑着递给阿仟。
      阿仟看了眼她所对之句,目光里闪过惊艳,而后点头,说了句什么。
      白愫立刻又踮起脚尖去摘那盏灯,她身形未足,如何也够不着灯的挂钩,阿仟便伸手摘下那灯递给她。
      白愫小心地接过灯,认真端详了一阵,抬头冲他一笑,眉眼弯成新月模样。
      一个刚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两年的少女,却有这样明媚的笑。
      那一刻,落残烟便知道,白愫是能跟着她的人。
      这几年来,她一边为柳城从来客口中套出一些有用的消息,另一边也在暗中搜集柳城的情报以期与熙王做这笔交易。
      娄潇潇对她并不是完全信任的,这从她每次见客时阿仟都会被派来守在门外“监视”便可以知晓,所以与熙王书信往来一事只能交由白愫来做。

      落残烟记得白愫第一次被带到自己面前时,她并未向其他丫鬟一样依礼低头,而是静静立在娄潇潇身边,目光空旷,不知落在何处。娄潇潇似乎已习惯了白愫的脾气,并不斥责,只笑着望向她:“烟色,人虽是你自己选的,我可得提醒你。这丫头有些笨手笨脚倒还在其次,只是倔得很,你若忍不得了便告诉我,我再关她几个月。”
      落残烟的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淡淡道:“娄姐费心了。”
      “花影楼”的花魁烟色一向被誉为“冰美人”,那些京城的公子哥儿就是看上了她清冷孤傲的性子,因而娄潇潇也并不在意她的冷淡,转身出去了。
      落残烟走到白愫面前,即使是在白天看,她的肤色依旧是如玉瓷般的莹白色,只是那双大眼睛却是漆黑如墨的。
      “你跟着我,我会教你武功。”落残烟道。
      白愫莞尔一笑,眉眼微弯:“我不喜欢学武功。”
      “我知道,你喜欢看书。”落残烟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端起一盏茶来,语气平淡,“你若不学武,便永远逃不出去。”
      白愫闻言愣了下,低下头去,似乎在仔细思考。
      待落残烟喝完那盏茶 ,白愫方走到她身边,屈膝蹲下:“我跟着你,我想离开这里。”
      此后白愫便成了她的贴身侍女,娄潇潇并未说错,白愫确实有些笨手笨脚,然而不知为何,落残烟却越来越喜欢这个有些看不懂的女孩。

      后来有一次,浮尘的丫鬟欣然故意推了白愫一把,当时是在后花园的池塘边。白愫不会游泳,也最怕水,索性她武功虽学得平平,轻功却还不错,足尖在原地点了点便站住了。
      而这一幕恰巧又被她和浮尘看到。
      浮尘并不说什么,只当做没看见,但落残烟一眼瞥见白愫因后怕而有些惶恐的神情,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愤怒。
      她快步走到那些端着点心的丫鬟面前,一掌扇在欣然清秀的脸上,干净利路,甚至用上了一分内力。
      身后的浮尘惊异地看了她一眼,姣好的容颜间浮现恼怒神色,她是昔日的花魁,自从落残烟来了后便退居第二。然而落残烟为人虽冷淡,却也不是自大惹事之人,如今为了白愫打自己的丫鬟,自是忍不下这口气了。
      “烟色姑娘火气未免大了些,先不说欣然是无心的,即使她是有意,白愫姑娘并未出事,你这一巴掌扇得也太重了些。”
      落残烟闻言,扫了眼含泪捂着脸颊的欣然,眼神锐利如刃:“谁动了愫愫,无论出事与否,我便要教训她。浮尘姑娘若是恼了,大可告诉娄姐。”
      “你。”浮尘气得脸皮紫涨,也不管欣然,转身便走了。
      其他丫鬟见二人争执,生怕惹上祸端,纷纷行礼告退,欣然也忙不迭地屈膝退下。只剩下白愫还端着要给她送去的点心站在原地。
      “你叫我愫愫。”半晌,白愫开口。
      落残烟微微一笑:“不习惯?”
      白愫摇头,唇角微微扬起:“我家人都是这么叫我的。你对我很好,只有真正喜欢我的人才会对我这样好,我分辨得了利用与真心。我可以叫你落姐姐吗?”
      落残烟接过她手上的托盘,将她拉离池塘边,柔声道:“自然可以。”

      现在想起来,白愫便是从那时起开始依赖她的。
      若是自己不声不响地走了,她大概会很伤心很生气罢。思及此,落残烟无奈地笑了笑,她也大概摸清了这个丫头的脾气,若真是这样,她恐怕一辈子也不会理自己了。
      “在无名村庄老去,这不是我的愿望吗?为何还要执迷于那些理不清的仇恨?”落残烟低声自语。
      夜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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