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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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晚梦见了一树樱花。”
白愫右手托腮，笑吟吟地看着对面坐着的落残烟。
落残烟搁下手中的银筷，抬眸看她：“樱花？”
白愫点头，笑得眉眼弯弯：“我家后院的那棵樱花树，开花的时候站在树下抬头看，就像整个天空都是淡粉色的，好看得不得了。”
落残烟浅浅一笑：“可惜你不记得家在哪儿了，不然我也很想去看看。”
白愫方要开口，一阵极轻的扣窗声传来，二人回头去看，一个青衣的清秀少年侧身站在窗边，低着头。
“什么事？”落残烟冷冷道。
那青衣少年声音恭谨，语气却是隐隐透着轻蔑的：“娄姐请烟色姑娘移步翡翠阁，熙王已经到了。”
落残烟唇角一弯，却是不屑的笑，白愫看她一眼，回答道：“告诉娄妈妈，姑娘即刻过去。”
她的声音不似落残烟般冷冽，少女的清脆中多了几分江南水乡所浸润出的甜美，青衣少年低低一笑：“娄姐让白姑娘也跟着过去呢。”
落残烟闻言，黑眸微微动了动，声音里终于带了些笑意：“愫愫一向与我寸步不离，妈妈怎么会白嘱咐这一句，你就这么担心愫愫不去？”
话音未落，青衣少年已经忙不迭地行礼告退了，倒是白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落姐姐为何这样捉弄他？”
“阿仟喜欢你，于我们是有用的。”落残烟淡淡道，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树雪白的梨花上。这是清晨，天色却是阴沉沉的，一阵阵带着寒意的风穿过雕花的木窗吹进来，拂动着二人发上的丝带，“山雨欲来风满楼，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白愫的睫毛微微一动，目光转回桌上：“落姐姐，再吃点吧。”
落残烟摇了摇头，起身道：“我怕吃多了，过会儿会犯恶心。”
白愫拈了块小巧的槐花糕送入嘴里，眉眼一弯：“我都准备好了，落姐姐，可以走了。”
“烟色见过王爷。”没有抬头看眼前这位颇得皇上宠信的熙王，落残烟低头屈膝行礼，白愫自然也随之行礼。
熙王的目光快速掠过眼前一红一白两个身影，唇角轻扬：“平身吧，本王听闻花影楼的烟色姑娘不但容颜倾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是颇有才气，连身边的白姑娘也是畅晓诗书，故慕名拜访。”
落残烟嫣然轻笑：“烟色不妨告诉王爷一句实话，愫愫的才气连烟色也自愧不如，不过是不为人所知罢了。”
熙王一怔，望向她身后那个还显得有几分稚气的少女。
白愫却也不反驳，只莞尔一笑，抬眸迎向熙王的目光：“王爷可要试试白愫究竟懂不懂诗书？”
知道花影楼的花魁烟色的人，必定会知道白愫，传说这个貌不惊人的少女与烟色形影不离，虽名为丫鬟，花影楼上下的人却都是将她当作烟色的妹妹般礼待的。当然，这种礼待也是同对烟色的尊敬一样，是暗藏鄙夷不屑的。
熙王听白愫这样说，漆黑的眸子微微动了动，目光似是无意般拂过落残烟的眼睛，落在她身后掩着的门上，微微一笑：“几处莺啼知春至。”
“一声笛音闻长安。”几乎没有停顿，白愫偏了偏头，边朗声对出了下联。
熙王袖间的手蓦然紧握成拳，面上却未见任何异样，只朗声笑道：“对得好，烟色姑娘，本王现在信了你的话了。”
落残烟不置可否地一笑，侧头看了眼白愫，白愫屈了屈膝：“白愫告退。”
掩好门的时候，一个娇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等会儿提醒烟色，好生伺候这位王爷，但也注意分寸。”
“白愫明白。”白愫回身，低头道。
熙王虽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却是柳城的死对头，自然得“注意分寸”。
娄潇潇瞥了她一眼：“你倒是比初来时安分多了。”
白愫冷冷一笑，一旁的阿仟正专注地看着她，那样冰冷的笑让他目光一怔。
这个白衣少女极爱笑，娇柔的，明媚的，羞涩的，清浅的，只从未有过这样无情无绪的清冷笑容。
见白愫没有答话，娄潇潇看了眼阿仟，后者忙收回思绪，点了点头，而后看着娄潇潇走远，方抬手轻轻去拍仍低着头的白愫的肩膀：“白姑娘。”
白愫的身体不易察觉地一颤，不动声色地躲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看着他道：“阿仟，你可是喜欢我？”
这样直白且突兀的问题让阿仟彻底愣了，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女。
直到白愫自己的脸颊也慢慢染上红晕，他才如梦方醒，咬了咬牙。原是打算找个好时机再说的，如今她自己问了出来，索性便现在告诉她自己的心意。
“是。”少年的声音坚定却又温柔，“白姑娘，我一直喜欢你。阿仟不像那些公子少爷，无权无势，也没什么钱财，但娄姐答应我，等你年满十八，就将你嫁给我，你的卖身契可以作废。白姑娘，你可愿意嫁给我？”
最后一句话有几分迟疑，白愫认真地听着，脸色却不知为何渐渐苍白。
阿仟有些担心自己的话吓着了她，正要解释几句，却听她道：“阿仟，你可以帮我一次吗？”
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转移了话题，阿仟有些沮丧，却还是立刻点头：“好。”
“把地道的钥匙给我。”白愫一字一字道。
“什么？”阿仟蓦然瞪大了眼睛，不由地退开几步，“地道的钥匙。”
“是。”白愫走近他，抬头直直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睛，“你可以把它给我吗？”
阿仟的嘴唇微微颤抖，他抬起手，似是想要触摸白愫的发，却又放了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白愫以为他会转身离开，但他没有。
他慢慢取下颈上一个小巧的玉葫芦，从里面倒出一枚碧色的玉钥匙，递给她：“愫愫，我现在才发现，也许我对你并不了解。”
白愫并没有伸手去接，她看着他，眼里有一点隐约笑意：“就算你不问我用它来做什么，总该知道若把它给了我，娄姐可能会杀了你。”
阿仟摇头：“她不会。”
白愫垂下眼睑，半晌，她抬头，粲然一笑：“阿仟，谢谢你。”而后接过钥匙，转身离开。
阿仟静静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不知为何，心底却蓦然升起惶恐的情绪。
这个姑娘，不属于他，也永远不会属于他。
深夜的花影楼内，烟色阁后院，一红一白两个身影并肩立在梨树下。
落残烟轻轻用软布擦拭着手中的长笛，她在等待。
这两年来她一直在与熙王秘密通信，就是为了今夜这场交易。
她将在花影楼搜集到的与柳城有关的情况交给他，他设法帮助她和白愫逃出花影楼，至于这位温润如玉的王爷究竟能想出怎样的办法，她一点也不关心，她只关心究竟能不能逃出这个地方。
今天白愫和熙王所对的诗句，其实只是接应时的暗号。若听到莺啼，她们便以笛音为应。
“落姐姐。”身旁传来轻唤。
落残烟抬头，微微一笑：“怎么了？可是有些害怕？”
白愫摇了摇头，伸出手，月光下，她掌心那枚碧色的玉钥匙闪烁着美好光泽。
落残烟怔了下，有些惊讶地问：“这是地道的钥匙？”
白愫点了点头：“落姐姐说过不要打草惊蛇，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就直接问阿仟是否愿意给我地道钥匙。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他若是告诉娄潇潇的话，我们便完了，却没想到他什么也不问便将它给了我。”
落残烟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声音里似带了讽刺，又有几分叹息：“阿仟大概是真喜欢你。”
“这样也好。”白愫却忽然转了话题，“有了地道钥匙，若熙王反悔，我们也可靠自己。”
话音甫落，忽闻一人高呼：“着火了，救火啊。”
二人一惊，顺着声音来处望去，却见娄潇潇所在的竹园升起了火光。
“是熙王。”落残烟小声道，似乎是为了验证她的话，几声夜莺的鸣叫自院外传来，落残烟纤眉微皱，将长笛横在唇边，吹奏了一段短暂的急促之音。
笛音落下之时，一个青衣的身影已轻巧落在二人身前。
落残烟嫣然一笑：“王爷果然守信，只是竹园高手如林，王爷竟能在那里放一把火，怕是折了不少手下吧。”
熙王温雅一笑：“烟色姑娘无需担心，若今夜能得到姑娘掌握的情报，牺牲几百个手下也算不得什么损失。”
白愫听他将几百条人命说得这样轻描淡写，忍不住咬了咬唇，却听落残烟清冷声音响起：“王爷放心，只要王爷能将我们带出城去，烟色一定将所有情报全部交出。”
熙王点头，快速道：“如今花影楼的大部分守卫都聚集到了林园，我也派了二十个高手引开娄潇潇的主意力，我们趁乱逃到守卫最松懈的南门，从那里出了花影楼，自有我的人在城门口接应。”
三人蒙了面纱，一路来到南门，倒也没费多少功夫，路上遇到花影楼的人也被熙王很快解决了。
然而，到了南门，一直在前面带路的熙王却停了下来。
落残烟知道情况有变，立刻轻轻握了握白愫的手，而后走到熙王身边，不由一怔。
南门口站着二十多个黑衣蒙面之人，却并不是花影楼的人，看地上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大概就是这里本来的守卫了。
花影楼四方门口的守卫都是武功不俗的高手，然而看那些黑衣人几乎没有受伤，便知道他们的武功远在这些守卫之上。
熙王冲他们抱了抱拳，正要开口，却见一个黑衣人自人群中走了出来，然而让三人俱是一愣的是，此人并未蒙面。
“刺客荆辰受人之托，来取熙王性命。”那人容颜极是俊美，只是额上有一道穿过左边眉毛的疤痕，为其添了几分戾气。
“荆辰？”熙王一愣。
“天下第一刺客。”落残烟低声道。
荆辰的目光掠过她，右唇轻勾：“天下第一永远在换，今天的天下第一也许明天命丧谁手都不知道，在下当不起这个称号。”
他的话音未落，落残烟已低喝道：“愫愫！”与此同时，一道剑光破空而来，直直逼向熙王的心口。
白愫轻点足尖，手中已多了一双短剑，隔开两个黑衣人的长剑，而后看向正被几个黑衣人包围的落残烟：“落姐姐！”
“不要分心！”落残烟知道这些黑衣人皆非等闲之辈，忙提醒她。
白愫瞟了眼正与荆辰和十多个黑衣人缠斗的熙王，正要上前帮忙，却听熙王高声道：“你们要取的是我的命，与这两个姑娘何干？”
此时落残烟已到了白愫身边，闻言冷冷一笑：“他是担心我们死了，柳城的那些情报也没了下落。这个人为了权力倒是连自己的命也不顾了，宁愿这些黑衣人都对付他一个也要让我们逃出去。”
荆辰挑了挑眉，看向周围的二十多个黑衣人，却听其中一个黑衣人沉声道：“公子，勿听此人之言，这两个女人不能放过。”
荆辰微低下头，淡淡一笑。
众人但见眼前剑光一闪，那些黑衣人尚未反应过来，胸口已俱是多了一个窟窿。
荆辰不屑地扫了眼纷纷倒下的尸体，看也不看落残烟她们，只对熙王道：“听说熙王武功绝世，荆辰可否领教一二。”
“愫愫，走。”落残烟退回白愫身边，握住她同样冰凉的手指，“这个人太可怕了，他和熙王谁输谁赢根本说不准，我们立刻离开，从地道。”
“是。”白愫点头。
她看了眼挡在她们前面的熙王，她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若非为了情报，熙王绝不会顾忌二人死活。留在这里的话，若荆辰杀了熙王，她们也非死不可；若熙王杀了荆辰，难保他拿到情报后不会为了防止今夜遭遇刺客之事泄露而杀了她们。
余光看到那个红衣的身影拉着身边的小丫头转身离开，荆辰眸中流露一丝赞赏之意。这个女人还算聪明，不会像那些一味善良实则愚蠢的女人一样逞强留下，“同生共死”的戏码他实在看多了。
“愫愫，快些。”地道里，落残烟紧紧拉着白愫的手跑过一条条狭窄的通道。
待落残烟终于掀开头上的石板，才发现这条地道通达长安城内的一个早已废弃的小庙。
将白愫拉出来后，二人不敢停留，立刻前往看守比较松懈的长安城北门。
此刻已是丑时一刻，北门的几个守卫都有些犯困，正靠着城门打哈欠，一眼瞟见两个蒙着面纱的女子疾步走来，立刻警醒过来。
“站住。”一杆长枪拦在二人身前，一个马脸的守卫喝道，“这么晚出城有什么事？”
“这位官爷，小女子随妹妹到城里姑妈家小住几晚，谁想刚刚收到家中仆人来信，小女子夫婿突患重病，所以这才匆匆出城。小女子心中实在焦急，这才连夜出城。”落残烟屈膝行礼，声音焦急。
白愫也哀求道：“求几位官爷放我和姐姐回去看看我姐夫吧。”
“我怎么觉得你们长得有些眼熟？”那守卫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二人，落残烟拉着白愫的手，垂下眼帘，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
恰在此时，一个沙哑的女人嗓音响起：“你们两怎么还在这儿啊？”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俗气的中年女人已奔了过来，一把拉住落残烟的手：“我说你这丫头，自家男人病得快死了还在这磨蹭，想守寡不成。”
她说话甚是粗鲁，拦住她们的守卫皱了皱眉，正要喝叱，另一个守卫上前轻声道：“她是‘如家茶楼’的老板娘，兄弟们经常在那喝茶，给点面子。”
马脸守卫打量了那女人一眼，指着落残烟和白愫道：“这是你的两个侄女？”
那女人怪声怪气地哟了声：“瞧这位爷说的，我还能随便管人家小姑娘认侄女不成？”
“她们为什么戴着面纱？”马脸守卫不耐烦地道。
“这两个丫头都是乡下来的，我们那乡下女人的习俗就是出门得蒙着脸。”女人解释道，“我说官爷，这关乎人命的事，你就通融下吧，赶明儿到我们茶楼来，我呀，绝对不收你的茶钱。”
马脸守卫低头思索了下，终于挥了挥手：“开城门吧。”
“多谢官爷。”落残烟不动声色地挣开那女人的手，同时将袖间的一个白色玉扳指塞入她手中，拉着白愫行礼，匆匆走出城门。
城门关闭的声音将那粗嗓女人与守卫的寒暄声隔绝在城内，落残烟却不敢大意，按照与熙王在信中所说向北走了约一里路才看到路边栓着的一匹白马。
“愫愫，来。”落残烟先飞身上马，然后将白愫拉上去，立刻挥动马鞭，继续向着北一直前行。
“那个女人是熙王的人吗？”白愫抱着落残烟的腰问。
落残烟点头，一边催马一边解释道：“熙王在城内有不少看似普通百姓的暗线，可别小看这些人，我方才若不把那枚玉扳指给她，她握在我右手腕上的指尖稍一用力，便能断了我的脉搏。”
白愫松了口气：“好险，我还以为出不来了。”
“一定会逃出来的。”落残烟冷声道，“我们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天，一定要逃出来。”
“嗯。”白愫弯起唇角，眉眼弯成新月模样。
深夜的寒风打在二人身上，随之渐渐夹杂了雨点，落残烟皱了皱眉：“下雨了，愫愫，你冷不冷？”
为避免引人注意，二人除了贴身的银票什么包袱也没带，身上穿的也只是单薄的纱裙。
白愫冻得哆嗦了下，不由靠紧了落残烟，却还是答道：“没关系的，我不冷，落姐姐不用管我，快点赶路吧。娄姐要是发现我们不见了，一定会立刻派人来追我们的。”
“恩。”落残烟点头，加快了打鞭，“驾！”
雨越下越大，落残烟有些担心地回头问：“愫愫，是不是很冷？”
没有回答，落残烟心内一惊，勒住马，握住白愫放在她腰间的手，将她带到地上，这才发现她已昏了过去，一摸她的额头，才发现烫得惊人。
“这丫头，早起脸色便有些不对，一定是怕耽搁计划才不告诉我。”落残烟自责道，“我一心顾着逃出来，竟没有留心到她病了，现在只能赶紧找到一个村子。”
她抬眸，看向黑暗中的郊区，远处依稀有一点烛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