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严一邵

6、燕行 药浴幻阵燕

　　千骨峰的气候十分奇特。

　　也不知是否是受了山中毒瘴的影响，才刚入八月，山头就已纷纷飘下了雪花。

　　苏鸩自诩身娇肉贵，又对齐苏有救命大恩，毫不客气的将一众需要让肌肤接触到水的活计全都丢给了齐苏。就连洗澡水，也让齐苏全权负责，自己拥着狐裘倚在榻上，时不时懒散的指点两句。

　　“十年份的炎阳草，取两株和水煮开。”

　　“左边架子上右数第八个白瓷罐，舀两匙撒在水里。”

　　“兽室破例允许你进去，从往里第三只笼子里的吞阳猴身上取十滴血。”

　　一连说了十多样事物，都是至阳至烈之物，齐苏心里好不奇怪，却也没有多问，一样样的照办了。

　　足花了餐饭工夫，齐苏才按着苏鸩的要求，调配好了一大桶泛着妖异红色的沸水。

　　苏鸩裹着狐裘，慢条斯理的走到木桶前，嗅了嗅，点头道：“不错，我果然指挥有方，愚钝如你也能马虎完成。”

　　齐苏站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却见苏鸩径直解了狐裘，脱了里衫，抬腿跨入桶中。

　　齐苏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闪而逝的白皙身躯。

　　见齐苏小脸涨得通红的站在原地，苏鸩略带疑惑的问道：“怎么？这儿阳气太重，勾动了你体内的煞火？”

　　齐苏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一跺脚，跑出屋外，只远远的传来一声羞恼的“流氓”。

　　苏鸩愣在原地，忽的恍然大悟，捧腹大笑。那勾动的哪里是煞火，却是……

　　又过了几日，天气愈发的冷，苏鸩甚至连床也不愿起，只终日蜷坐在榻上，裹着狐裘拥着铜炉，面上不带血色，再没半分嚣张气焰。

　　他使唤齐苏去取了三瓶药丸，每吃下一枚，他的面色才好看了些，能稍微脱下狐裘自由活动。

　　趁着每天这个时候，齐苏早早备好特制的洗澡水，让他自行沐浴，等他再穿戴好衣裳时，才肯进屋收拾残局。

　　苏鸩知晓齐苏的窘迫后，每日吞了药丸，稍微打起些精神后，都会变着花样戏弄她一番。

　　不是挑起齐苏的下巴邀她共浴，就是假作自己没有力气，要求她留下服侍他洗浴。

　　时候一长，齐苏也学了聪明，每次放好洗澡水就施展轻功飞逃，不给苏鸩留下叫住自己的机会。

　　许是闲的无趣，苏鸩又破例准许齐苏进入书房，让齐苏每日取一卷医书，坐在榻边念给他听，自己时而补充几句，让齐苏在上边加上注释。

　　久而久之，齐苏也粗略的了解了一些医术，颇感兴趣，向苏鸩申请之后，终日埋头在书房里苦读，倒让苏鸩独自闲在榻上好生无聊，颇为后悔答应她的请求。

　　雪纷纷下，九月过半，大雪洋洋洒洒的覆盖了小半个山头。

　　齐苏刚轰开冰面，提了一大块冰要走，忽见附在一侧竹竿上的阴鹂呼啸一声，飞至一处山林前不停盘旋。齐苏正诧异着，就见山林里跌跌撞撞跑出一个人，一头扎进了阴鹂盘旋的圈里。

　　齐苏先是一惊，接着便想起自己当日的遭遇，半是好奇半是幸灾乐祸的看了起来。

　　那人是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剑眉星目，丰神俊朗。一把巨剑斜在腰后，颇有气势，但身形移动间丝毫不显迟滞。观其身法，武功应在齐苏之上。

　　见猎物入了网，阴鹂一声怪啼，在青年右上方诡异的悬停着。熟悉的一幕出现了，怪鸟仿佛黏在其身侧一般，无论他是快速飞掠还是小心试探，都如影随形。

　　每每青年要冲出圈外时，阴鹂一声怪叫，青年身形都会不受控制的一转，朝另一方向而去，而他面上却毫无异色，竟丝毫未曾发觉。

　　遁速愈快，啼声愈疾；脚步愈慢，鸣声愈缓。

　　而阴鹂随着青年辗转腾挪，竟仿佛十分轻松，毫无倦意。

　　齐苏一开始还颇有兴致的站着看，到后来干脆把木桶横放，坐在上边支着下巴，觉得十分无聊。

　　阴鹂似乎也有几分不耐，忽然尖啼一声，青年身形一震，竟好像受了什么指引似的，直直朝一个方向走去，只是由于先前耗费太多体力，步履沉重，极为缓慢。

　　齐苏一怔，那个方向，可是一处断崖，直通千骨峰底。从那里落下，可是十死无生。

　　齐苏忙站起身，赶过去，就见到青年处在阴鹂的幻阵中，面露狂喜之色，足下速度加快，竟笔直朝着断崖飞快的跑去。

　　“停下！”

　　齐苏大惊，忙一声大喝，随即身形飘忽，几个连闪，飞身抓住阴鹂，破了幻境。

　　所幸青年体力所剩无几，跑的不快，在断崖边上堪堪停住脚步，晕眩片刻，恢复意识时，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他警惕的摸上背后巨剑，一回头，正见到小姑娘正揪着阴鹂，在其微秃的头顶狠狠敲了个爆栗，口中斥责着。

　　“臭鸟！没想到你这么坏！竟然害人，信不信我回头把你关起来再也不放出来！”

　　“呱呱——！”阴鹂似乎颇为不服，不停聒噪着挣扎，却被小姑娘牢牢制在手间，不能脱身。

　　青年几番思量，已将事情猜的七七八八，随即快步走到小姑娘身旁，面带微笑的冲她一抱拳，说道：“在下燕行，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若非姑娘及时制止，燕某此时能否站在这里，可就两说了。”

　　面对燕行的道谢，齐苏感到十分不好意思，但当燕行旁敲侧击的问起为何不灭此鸟时，忙慌张的把阴鹂往背后一藏，打了个哈哈，想到就此揭过。

　　见状，燕行眸中异色一闪，随即神色如常，也不再提此事，倒与齐苏亲热的交谈起来，仿佛多年的老友。

　　交谈中，齐苏告知燕行自己的病患身份，又试探的问起燕行在幻境中的所见，燕行苦笑着一一道来，果然与齐苏曾经所遇一般无二。

　　但唯一不同的是，倘若齐苏没有及时干预，燕行最终的下场，就是在狂喜中冲出“山洞口”，落下断崖，尸骨无存。

　　又或，他们最终的结果并不会有什么不同，若是齐苏没有破开幻境，下场想来一般无二。

　　想到这里，齐苏一阵心悸，一阵说不明的寒意在心头升起。看阴鹂这般轻车熟路，想来苏鸩自是默许的。

　　只是奇怪的是，燕行武功分明高出齐苏不少，却未能破除幻境。齐苏在心底暗自思索，最终也只能归咎于自身的体质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