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天檀羽落

12、第 12 章

　　等车到达顾宅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车停在正厅前的草坪上。车刚刚停稳，乔佳慕就扇动着眼睑醒来，带了些迷迷糊糊。
　　乔佳慕恍神看着周围的景致，分辨出已经到了顾宅，用手揉了揉眼睛，一手推开车门下了车。
　　向袁叔道过谢，乔佳慕拿了手提袋跟着顾梓臻走进顾宅。琴阿姨看见他们回来，很是高兴说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乔佳慕回房放下纸袋和挎包，洗了下手，抖擞了一下精神就下了楼。琴阿姨已经将饭菜摆上了桌，晚餐很清淡，几样家常菜，白白绿绿的衬着米黄色的灯光，热气腾腾很有几分家庭的温暖。不过配着这样豪奢的别墅和冷清的不一会儿，顾梓臻扶着顾老爷子从书房出来。几人坐在餐桌旁开始吃晚饭。
　　乔佳慕有些困倦，胃口不太好，随便吃了半碗饭，怕半夜饿，又添了一碗汤。琴阿姨眼尖，问，“小慕怎么吃得这么少？胃口不好吗？”
　　乔佳慕抬起头说，“下午有些累了，又吃了些零食，不是很饿。”
　　等几人用过饭，乔佳慕向顾老爷子解释过后就回了房休息。回房拿出衣物，洗过澡后躺在床上，看着时间还不到九点，想着这么早上床实在对不起周末的美好时光。一眼瞅见搁在椅子上的硬质精美包装袋，乔佳慕伸长手将裙装取了出来，裙裾如流水般绽开，像一朵素色的花。
　　乔佳慕走到穿衣镜前，将裙子在身前比划，看着镜中的自己。身量不高，体格纤弱，典型的南方女子身材，一把乌发高高盘起在头顶，随意扎就的丸子头略微凌乱却带了几分慵懒，显露出纤细的脖颈，如白色桔梗长长的叶茎又有几分柔软。刚刚沐浴过的肌肤润泽细腻，在日光灯下泛出象牙白的光泽，一双墨瞳闪闪发光，嘴唇微微抿起带了几分孩子气，像是从童话书里走出的小小仙子。
　　乔佳慕失神地打量了一下自己，像是看到了那一帧旧照片里的女子。笑容温婉甜美，眉梢眼角无处不带少女娇羞，臻首微垂，长睫半睐，鬓发拢在耳畔，耳珠上有小小的两粒珍珠耳饰，圆润无比。如柔荑般的双手交叠，雪白的丝绸衬衣上有精致的蝴蝶结，身后有大片大片的晚樱开得正好，花瓣繁复锦簇，纷纷扬扬。黑白照片在时光的洗磨后泛着粗糙，却又像是夏日午后里的一场幽梦。
　　那是七岁的自己，在一个暮色黄昏，看见父亲坐在小书房的椅子上摩挲着手中的照片。怯怯的走进父亲，拉了衣角问询，父亲把自己抱起搂在怀里，说，那是自己的母亲，因为难产去世。小小的自己背靠着父亲温厚的胸膛，睁大了眼睛看着照片里的女子，夕阳照进小小的房间，柠檬黄的阳光光线里无数浮尘起伏。
　　父亲说与母亲的相识，是在大学校园，遇上那样的温柔女子，沉沦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事情。父亲年轻时意气奋发，才气卓然，带了知识分子的清高和傲气，脉脉情谊琅琅相告，最终有情人成眷属。两情相悦花前月下，彼此执手相看，定下终身之盟，只是当时，谁都不曾料到，这样的缘分会以那样的惨烈结尾，在渐渐老去的时光里将彼此怀念遗忘。
　　有些记忆不会随着时光远走，在岁月的洗沥下反而愈久弥新，譬如，一眼之下记住的母亲形象此刻泛上眼前。乔佳慕仔细回忆着，其实自己和母亲长得不太像，眼睛和鼻子随母亲，双眼皮极深眼尾却带长，斜睥之下眼波流转，鼻梁不高。嘴巴和下巴随父亲，线条硬朗带出几分倔强。
　　乔佳慕并不算是美女，放在人群里淹没无影，起码在大学这种女生渐渐开始学会穿衣打扮，描眉勾唇的环境之下，休闲衣裤直发马尾，更是像是个乖乖读书的高中生。不过乔佳慕一向都不在意这些，沉下心来读书学习，诗词歌赋美言散文让其清澈目光之中带了几分岁月沉凝下来的宁静，有了几分旧时知识女性的柔雅，反而像极了读书时的母亲，在花红柳绿的大学校园里像是一帧行走的江南风景。
　　沉思被手机“嗡嗡”地振动声打断，将衣服拢在手臂上，拿过手机来看，是班级群发短信，明天晚六点点名，辅导员有要事通知。
　　乔佳慕打开衣橱，将衣裙挂起。躺在床上，静静闭上眼，祛除心中的杂乱却又想起了另外一人，是顾梓臻的母亲顾月琅。
　　顾梓臻与他母亲长得极像，两人在同一场合下出现，几乎没有人会怀疑他们不是母子。顾梓臻眉黑眼深，鼻梁挺拔，下巴的弧线优美，侧面看去长睫微垂薄唇半抿，风光无限。乔佳慕知道，在读书时，顾梓臻一直都是学校里光辉的代表，吸引无数女生倾慕的目光，出国几年，气质越加沉稳内敛，长相也渐渐硬朗起来，带了几分半成熟男人的蕴和还有孩子的稚气。
　　刚刚来到顾家时，乔佳慕对于顾月琅那样高不可攀的气质只觉得要远离，幼时的顾梓臻亦是高贵无比，所以看着这两张相似的脸，乔佳慕总会在瞥到的第一眼低下头。当后来，乔佳慕哀求着顾月琅去救自己的父亲时，顾月琅睥了一双高高的眼睛，眼里冰凌无边，说，“乔佳慕，你父亲在狱中心脏病土突发猝死，现在躺在狱医院里准备火化，你还要要求些什么？”
　　乔佳慕眼泪挂了满脸，眼泪不断涌出，眼睛几乎睁不开，颤抖抽噎的字不成句，“顾姨，不会的，怎么会呢。爸爸身体很好的，怎么会有心脏病呢。爸爸不会有事的，爸爸还要接我回家呢。”
　　顾月琅依旧冰冷，垂下头说，“从你父亲离开顾家开始，他就开始承担他为自己的人生犯下的错误。一个小小的科举干部，滥用职权收受贿赂，拉帮结派挤压同事，几乎弄出人命来，最终被检举揭发事发入狱，他怎么没有想过你这个女儿，顾和琛这个父亲的职责真是做的够好。”
　　乔佳慕摇晃着脑袋，眼泪纷飞，挣扎着“不会的，爸爸不会做这样的事，爸爸不是这样的人。顾姨，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你让我见爸爸一面吧。”
　　顾月琅淡淡拂开自己的手，“爸爸和秘书现在公司处理事情，今天准备出发去B县，如果你要去，现在还来得及。”
　　乔佳慕来不及摸一下脸上的泪珠，连忙返身向外面跑去，并没有管顾月琅在身后说些什么。
　　天空的云层很厚，不一会儿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哗啦啦的雨滴争先恐后地从天空坠落。从来没有觉得出别墅的路这么遥远，几乎要用尽身上的力气。视野极差，满目都是白茫茫练成一线的雨幕，脸上未干的泪痕在奔跑中被雨淋得生疼，眼睛里灌进雨水睁不开眼睛，却不会放慢自己的脚步，害怕赶不上，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正值下班时间，路上车辆很多，因为下雨的原因车辆都行驶的很慢，一条条长龙沿着街道摆开。跑过马路时，随意看了一眼红绿灯，绿色的小人在跳动，乔佳慕毫不迟疑地迈出脚步，快跑到街对面时，一辆车忽然冲了出来。乔佳慕并没有注意到，只当腰侧处传来明显的疼痛，身体不受控制的弹开时才发现自己被撞飞。在昏迷的前一刻，脑海里停留的最后一个印象，怎么办，赶不到顾家的公司，爸爸怎么办。
　　雨不停歇地下，聚集在人间，似乎要倾泻所有的离别与悲伤。人潮渐渐聚拢而来，耳畔的人声喧嚣越来越大，最后却化为虚无，像是一部无声电影，终于走到最后。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乔佳慕吓了一跳，立刻从飘渺的回忆里出来。原来是夜里起风了，窗帘没有合拢，一处泄露出外面浓墨般的夜色。
　　乔佳慕定神看了看窗玻璃，起身拉上窗帘，回身回到床上，躺进被子里，顺手关上台灯，眼前顿时漆黑。乔佳慕尽力地将自己包起来，只留了小小的脑袋在外面，头发倾泻在枕畔。
　　这样的夜里，当温馨和惨烈的回忆如同潮水渐次袭来时，满身的疲倦也都随之而来，蜷缩着身子才能给予自己安慰。
　　还记得自己从昏迷中醒来时，茫茫然环视周围，一片雪白，一个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