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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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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开,草长莺飞,又是一年春天。不知不觉间,五年时间已经悄息而过。暖花阴看着门前绚烂的桃花,朵朵盛开,醉了花,阴了影。
发丝任风吹乱,花阴深呼吸春天的气息。一个男孩子悄然走进,伸手捂住花阴的双眼。她笑了,轻声道:“连环——“
男孩子转到她面前,故作沮丧:“不好玩,你每次都知道是我。“花阴看着这个男孩子,春眉婶的孩子,心中宽慰。这五年总算相安无事地度过了,这些年她分外刻苦,学尽了一切技艺,而这些,都归功于春眉婶学富五车的丈夫。”你爹呢?“她要当面感谢这个倾心传授的师父。
“姐姐,你不知道吧,我爹进榜了,他要去上京当官了。很快我们就要搬到京城去住了。“连环说着,脸上有些不舍,”我知道花阴姐姐不会和我们同去的,姐姐你还有很大的仇没报呢。“
花阴欣喜地说:“师父高中了,你应当高兴啊,这么哭丧着脸做什么。“连环蹭到花阴身边:”可是我舍不得你。“花阴给了他脑袋一下:”傻瓜,姐姐也舍不得你,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啊。走吧,给师父道喜去。
他们回到院子里,看见喜极而泣的春眉。“这么多年了,总算有个交代了,也不枉你这一身才学。”她说。
“时来运转而已,老夫谢主隆恩,定不负众望。”说着连伯父朝南作揖三拜,以谢皇恩浩荡。花阴被逗笑了,她咳了一声,道:“免礼,免礼。”
连伯父下了一跳:“小妮子不可僭越,这可是——”
“山高皇帝远矣。”花阴打断他,“师父,不必古板至此吧。”“唉,这真是。。。。。。”他指着苍天,“世风日下啊!”花阴学着他的语调,替他说了。
“好了,别闹了,”春婶道,她已习惯了这五年来二人频频的斗嘴。“正经一些,小姐,我们就要上京了,刘伯年纪大了不适宜再奔波,这可怎么好?”
花阴沉吟一番,忽然向春婶,连伯父行一大礼,不等春婶出声,道:“在下不才,无力照顾刘伯晚年安度,在下只有最后一个请求,让刘伯与你们同去吧,这样我放心些。我今后的路,还不知道会如何,不忍刘伯再受牵连了。“
“小姐哪里话,我们怎会不顾及刘叔呢,你放心,你要做什么便去吧,刘伯就托付给我们了。“春婶忙道。花阴抬头,看着这一家三口,感激不已。
“师父,眉婶,你们与花阴有大恩,花阴不知该如何报答。“花阴又是一礼,”请受花阴一拜。“
“小妮子,你还说老夫古板,你这是哪门子的繁文缛节啊。“连伯父上前,将花阴扶起,“老夫还未作古,你拜我作甚?”
花阴闻言笑了,直起身子。
进京刻不容缓。刘伯起初不同意:“老奴不能离开小姐,小姐去哪老奴都要随着,不然怎么对得起老爷——”他还没说完就被连伯父打断:“对不起这,对不起那,你怎么不说对不起我?你想让这小妮子时时刻刻都担忧着你?春秋大梦也该醒醒了。”
“那我,我帮你们守着屋子总可以吧。”
“不好,我们走了这宅子便要卖掉,这个地方地处两国边境本就不甚安全,越少人知道我们的行踪就越好。你一个人是不放心的。”春婶也插了一句嘴。
争辩了半日,刘伯总算妥协了,花阴也放下心来。临行前夜,刘伯将花阴叫到身前,花阴挨着他坐下。刘伯端详着自家小姐,叹了口气道:“岁月真是神奇,转眼间,我老了,而小姐出落得这么美了。老爷若在,看到小姐定会万分欣喜的。”
花阴没有说话。这五年她稳重了不少,可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那天就像一个噩梦,环绕包围着她,依然令她不能呼吸。
“老爷,留了封信给你。”刘伯继续道。花阴一下子抬头:“在哪?”刘伯皱了一下眉:“当时混乱一片,那封信不慎丢失在树林中了。老奴试图去找,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会这样,那您看过信的内容吗?”花阴问。刘伯笑笑:“身为仆人,怎可私自动主人的东西呢。”
看到花阴眸光黯然,他又说:“不过,那信应该在顾王爷的儿子,顾惜风手里。出事那天,他的人定会仔细搜查树林的。”
听到这个名字,花阴眉眼间都是恨意。这五年,她报仇的心思从未终止过。如今,是时候了。
“可是,他怎可能还留着那封信呢?”花阴察觉出其中的蹊跷。“这,这,这——”“刘伯,不必多言,不管怎样,我是一定会找到他。”花阴坚定地握拳,道。
在花阴看不见的地方,刘伯偷偷擦了擦汗,可是当他听道花阴凝重地说:“亲手杀了他“,他心里又咯噔一下,汗流又不止了。
好在小姐没有发现。“小姐,女孩子家,需要勇气,但是戾气太重却不是件好事。“刘伯语重心长地道,他害怕自家小姐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有时候,有时候。。。。。。“
不待刘伯说完,花阴已经起身:“我知道了,刘伯,您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她说完,便走了出去,并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有时候,真相是掩藏在假象中的!“刘伯默默补了这一句,再叹了口气,不知是为谁而叹,然后吹灯休息了。
夜晚的春风依旧有些凉意,花阴静静走着,她抬头望着满天繁星,那星星闪烁着,很漂亮。花阴忽然想起小时候与苏慕一起躺在草地上,看春天的星星,他说春天的星星是最美的。“为什么啊?“花阴并不明白,可那时苏慕总是但笑不语。
如今他还好吗,也有想到过我吗?花阴看着星星,想着,有几分再见到他的期待。
这时,春眉的屋中传来了说话声。
“夫人,现在去京城不会对你不利吧,毕竟——“
“怕什么,都过去十几年了,皇帝早就不会记得我是那号人物了。“
“总之,一切都要小心啊。“
花阴并不是有意听墙角的,她红了下脸,蹑手蹑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静坐片刻,从衣襟中扯出那枚玉坠,“醉花阴”。就是这东西,不知惹来了多少祸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花阴微抿了一下嘴角,心中很不是滋味。
梦境中,那个白衣女子再次出现,她脸上有微微的笑意,轻轻说着:“凡人的眼睛,只能看得到他所能看到的,而阴儿你,要用你的心代替你的眼睛。”
还没有来得及问她是谁,那女子便已消失不见。清晨花阴醒来,有些怔忡,她走到镜子前,镜中出现的,赫然是梦中女子的模样,说不出的奇怪之感。
花阴有些懒,一时不明白的事物便不会再纠结于其中。她未做它想,便也就这么放过了。今天是连伯父的大好日子,再过几日,他就要走马上任了,日后,也不知何时会再相见。
花阴走出房门,院中立着一辆旧碎木的马车,一匹马拉着车厢,赶车的车夫已经准备就绪了。男孩子从马车中露出小脑袋,含着笑,却又落寞。
“花阴姐姐,”连环跳下马车,踌躇地走到她身边,想要更近一步,却又止步不前。“我们要走了,你多保重。”他咬了咬嘴唇,眼中似有泪光一闪而过。
这傻孩子。
花阴将他拉过,扶着他的肩,进而又抚了抚他的脸,但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不远处,这即将远去的,她所熟悉的,最重要的人,也正默默看着她。
“走吧。“她推着男孩子进了马车。
“小姐,地契抵押的银票,你清点一下。“春眉拿出变卖宅子余下的银两。花阴讶然,不迭的摇头:“这银子我万万不会收的,眉婶留着做盘缠用吧。”
春眉还想着说的话,也被花阴挡了回去。“不必多言了,银子你留着,我总是放心些的。”
“丫头,日后老夫不在,便没甚么人顾虑你的周全了,凡事小心为上,切莫——”
“切莫轻信于他人。师父,您老人家的教诲我已经烂熟于心了。”
连伯父微微深吸了一口气,“你平白唤我师父,我却是不曾教过你什么,着实愧受。”花阴莞尔,她很少露出这样一个笑,此刻也是为着缓解这有些悲伤的氛围。
她微微翘着唇角,螓首蛾眉的容颜便越发清丽,如清莲濯而不妖,只可远观。连伯父眼见如此,默了一会,道:“不可常常这样笑。”她收起嘴角,不解,“为何?”
“记得便好。”不再言语。花阴听见车轼转动,她抿唇,不去看。直到摇摇晃动的声响不见了,她才抬眸,遥看他们远去的方向。此经别离遥无期,不知天涯是何时。花阴抽出腰间的玉笛,轻柔的抚弄,尔后横它与唇边,吹着那首铭记于心的曲子。悠扬婉转又带着一些淡淡的离别感伤,和淡淡的思念。
“真是怪事。”身后一个苍老慈祥的声音道,带着高丽语特有的尾音。花阴转身,同样以流利的高丽语回答,“如何奇怪了,茶树婆婆?”
茶树婆婆是高丽人,五年前来到西丘。婆婆是个神秘而温和的老人,花阴自然而然与之成为了知心好友,随即也学会了高丽语。
“你吹奏这支曲子,是为了他们,而他们已然走远,不会听到了,可你——”茶树婆婆缓缓走过,与花阴并肩站在一处。
“与其离别伤感,长痛不如短痛,他们听不到,也好。”花阴抚着笛子。茶树婆婆看了看花阴,笑道。“不止如此,”
“婆婆还看出些许什么?”花阴明丽的双眸带着一点猜测。
“这支曲子,更多的是女子表现心中的思念之情,丫头你也懂得思念什么人了吗?”茶树婆婆道。
花阴垂首,更加握紧那支笛子。“你手中的笛子,上好的羊脂白玉,珍珠紫玉宫络,海棠琼蝶纹路雕琢。如此精细,你如此珍惜,我确切是那个你思念的人所赠,可对?”
花阴不语。她心中念着的,是苏慕。
自那天顾惜风走后,她一如既往遣马车寻苏慕研讨新曲。不过那一次,她心思格外沉重,苏慕同她说话也浑然不知。
“阿阴,阿阴?“她才回神,”怎么了,苏慕哥哥?“
“你在发呆。“苏慕自她身旁坐下,”可有心事?“ 花阴抬起头,道:“苏慕哥哥,如若我以后不能经常来找你了,该如何?”
微风拂过,荡起他的青袂,他托腮认真想了一会,随后道:“你等我片刻。”后来,他教了花阴那首曲子,道是以曲思人,并赠了这支白玉笛。
那些年少时一起练剑,弹琴吹笛,肩并肩看星星的日子,影一般不再复返。花阴脸上浮现伤怀,尔后又释然。“婆婆说得不错,这确是友人所赠,花阴也确很想念他。”
苏慕哥哥,不知他现在如何了,是否也曾想到过她?
“此番你返回家乡,还存着再见他一面的心思吧。”茶树道。花阴俏皮一笑,“婆婆,凡事不能看的太透彻,否则还有什么意趣之说?”
她长长呼吸,翘起唇角:“多年不见,也许我于他不过是幼时的玩伴而已,经年流转,又该如何呢?“茶树垂下眼眸,并未作它言。
“婆婆您呢?可也曾考虑回到故乡看看?“毕竟这么多年了,归乡的心情如何,花阴深有感触。出乎意料,茶树缓缓摇头:“当初背井离乡,便不曾想着再回去,高丽于我,不过往事而已。”
婆婆的过去,花阴虽好奇却无权知晓,也就作罢。她向茶树婆婆端正行一礼,就此别过。茶树解下腰间系着的曲形环玉,“身无长物,你便收下吧。”推却不得,便恭敬不如从命,花阴接过,踏上了返回大燕的路途。孤身一人,完成她报仇的使命。
其他的,花阴并未做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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