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阴》亦林

23、第九章（二）

　　远在三百里外的江南杭州，一位少女向空中盘旋久久不去的群鸽望去，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坏笑。她身着一身红衣，小巧的朱贝面具挂着流苏，遮住了上半张脸。
　　她轻松一跃，便跳到了亭台的最高处。伸手探去，一只信鸽乖顺地落在她的手指间。
　　她取出信笺，略略一扫，大概明白了所谓何事后，她磨了磨牙，眼中充斥着不满。
　　限她七日之内回去？
　　云和月刷地将信笺揉作一团，泄愤地抛向远处。送走信鸽，她敏捷地翻下亭台，脚跟还没站稳便骂出一句粗话：“大爷的！”
　　顾惜风，我就算欠你的，这十年也还的差不多了吧，为甚到现在还要替你做牛做马，拼死拼活？她苦苦在江南收集情报，累得半死。数月前刘子玉过来助她才稍稍轻松一点。几日前将将把刘子玉召了回去，她就已是满肚子怨言，现在又让她赶路，江南这里的事情难道不管了吗？
　　刘子玉在信上说，落花思来了一位贵客，是个姑娘，叫花阴。哦……原来是为了红颜知己的事才如此上心，江南的布局都可以先放一放。云和月了然而戏谑地点点头。
　　她猛地一回头，眼神凶恶，将她身后默默跟着她的小厮吓了一跳。
　　“回去告诉你家公子，我要回遥州一趟，叫他别派人跟着我了。”
　　其实云和月在江南也不大好过，每每溜门撬锁办正事的时候总会有人偷偷跟踪她，当她眼瞎不知道吗？上有任务堆积如山，下有监视狂日日跟踪，云和月觉得自己实在太不容易了。
　　“没办法，谁教我摊上这么一倒霉表哥？”云和月嘴里嘟囔着，然而已马不停蹄地奔出杭州城。
　　***
　　“父王葬身于一场人为的大火。”顾惜风道，“起火的地方是他平日处理公事的近君阁。”
　　闭了闭眼，顾惜风继续道：“那时听下人们说，那场大火的始作俑者，是我的哥哥。”
　　花阴说道：“原来你还有个哥哥。那他后来怎样了？”
　　顾惜风沉沉地看了花阴一眼，道：“他放了那场大火，与我父王同归于尽了。”
　　花阴有些诧异，她不明白这些王侯贵族的家庭内斗，亲人与亲人之间为何会如此惨烈无情，这是她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到底是因为什么？
　　“在我们这些人中，没有所谓的为什么。因为有权力，有势力，我们在被伤害后进行自保的手段，往往都狠辣无情，不留余地，因为我们有资格这样做。”顾惜风轻轻抚了抚顾王爷的牌位，“这世上的王侯，大多如此，张扬跋扈最终落到一败涂地，满门陷落，往往只在皇帝一人张口闭口间。”
　　“所以我父王请求当今圣上撤去顾氏一族的封号，宁愿就此隐于江湖视野，无权无势方能明哲保身。”
　　可是即便如此，却还是落得如此田地，而这一切的根源，全部是因为醉花阴。这些事情如果可能，顾惜风宁愿一辈子都不要告诉她。
　　“我哥哥，他其实是我父王收留的养子。虽然我们并不血脉相连，可是我还是将他当作亲哥哥一样看待。”顾惜风收回手指，转头面向花阴说道，“然而现在，仿佛一切都过去了。我哥哥与父王之间的误会，终究还是无从得知。”
　　顾惜风的话中七分是真，三分是假。他知道自己不该骗她，然而却不得不这样做。
　　“既然如此，以顾王爷入土为安为重，为何不讣告天下，将王爷的牌位祭祀宗庙？”花阴问到了点上。
　　顾惜风呼出一口气，笑道：“谁告诉你我没有讣告天下，列位宗庙的？”
　　这下花阴傻眼了。
　　“可是，可是，月余前我还听说王爷在京城，命你过遥州来处理公务……”难道真的因为地势偏远，消息都不灵通了吗？
　　其实散布这些消息给花阴的正是顾惜风自己，目的就是引花阴来找他。他从去年年底得知花阴有南上复仇的想法后，便一直留在遥州落花思别府，一直都是为了等她。
　　这些年通过刘伯时常传递来的消息，顾惜风知道花阴一直被照顾得很好。她并不知道人心险恶，也并不知道自她踏出西丘领土那一刻起，没有了顾惜风消息的封锁保护，危险无时无刻不在她身边潜藏。她身上的醉花阴会招致来无穷无尽的祸患。
　　可正因为不知道，很多时候花阴固执的要命。在扬州马车上，当她拽着他的衣领咬牙切齿时，顾惜风曾真的有一瞬间不想再管她的事情。
　　可为什么没有那样做呢？顾惜风微微苦笑，也许他仍是不忍心这么傻的姑娘再次受到那样刻骨铭心的伤害吧。
　　见顾惜风沉默许久，神情还有些怪怪的，花阴在他身边待久了，也大概知道他在想一些不大令他舒服的往事，便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正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刘子玉在密室外敲了敲，说道：“世子，清寻在府邸门前发现一个姑娘，只剩下一口气了。”
　　花阴闻言一惊。她三两步窜出密室，跳到刘子玉身前：“在哪？”
　　刘子玉道：“清寻捡到的，暂时放在他那里了。”
　　顾惜风亦跟了上来。他看到刘子玉脸上似有倦色，便说道：“你先回去吧，晚点过来找我。”
　　“酉时？”刘子玉试探地说了一句。
　　顾惜风瞥了他一眼：“申时——”他故意拉长了声音。
　　哦，那便不是长谈了。刘子玉暗自松了一口气。
　　关于清寻在门口捡到一个姑娘的事，还要追溯到半个时辰以前。清寻一如既往在辰时打开府门，随后便会有下人清扫石阶，院落。
　　然而今日不同寻常。他卸下地上的门闸，刚刚把门开了一条逢，便被一只小小的染着血的手死死拽住衣袖。顿时朱门打开，清寻看到那个浑身是血面目不清的人正狠狠盯着他，立即被吓了一跳。拽住他衣袖的手忽然垂了下来，想是力气都用光了。
　　见这个人不动了，清寻才敢低下头去查看。他撩起来人额前散落的碎发，才发现是个小姑娘，已然是奄奄一息了。
　　清寻心中大为撼动。他用力摇摇那小女孩，大声叫她，也毫无反应。
　　“唉，这可怎么办？”除非通报，不然任何生人都不可踏进府门。可现在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头一回，他没有因为胆小而抛下这个女孩，而是小心地背她进了府门。
　　他住的院落里，东厢还有几间客房。然而平日里世子就不喜待客，那几间客房也不过是个摆设。将这快死的小姑娘放在那儿实在不妥。
　　清寻有点着急，那小女孩的血已经顺着他的脖子，快要流到胸口了。索性，他把她背回了自己那里。
　　然后该做什么，清寻看着快要死的人，心中范慌，也不甚清楚了。若是子玉哥哥在就好了，可他昨日下午出去后，到现在也未曾回来。
　　一个小厮从他门前路过，清寻连忙拽住他：“帮我通传一下世子。就说有个倒在府前的姑娘快不行了。你顺便帮我看看刘子玉刘侍卫回来了没有。”
　　那小厮道：“刘侍卫已经回来了，现下正朝这里过来。”
　　清寻与刘子玉住得不算远，他大喜过望，对那小厮说：“你在这里等一下。”说完便直奔刘子玉而去。
　　恰巧刘子玉将将回来，他拉着刘子玉语无伦次地一通解释，却没有看到刘子玉脸上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顾惜风与花阴到后，看到清寻正拿着浸湿的布巾生疏地替那姑娘擦去脸上的血迹，一旁的小厮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清寻看到顾惜风来，忙站起身。
　　顾惜风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做得很好。吓到了吧？”
　　清寻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眼中闪过惧意：“她会不会死？”顾惜风看向花阴。
　　此时花阴正检查着那姑娘的伤口，眉头紧皱，“还是个小女孩啊，到底是谁下了如此毒手？”
　　花阴看小姑娘腰上与肩膀上的伤最为严重。抬眼看了一眼她的脸，花阴微怔，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然而眼下救人要紧。她转过身说道：“世子，你吩咐下面拿些金疮药和红花。热水和棉巾给我，其他人都出去吧。”
　　花阴简单处理了她的伤口，随后请来的大夫又号了一下脉，开了副方子。
　　顾惜风看着站在门外休息的花阴，微微一笑道：“想不到你医治外伤颇为熟练。”
　　花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从前在西丘的时候，连伯父家里贫穷，险些吃不上饭，我就跑到邻村一个大夫那里给他当徒工，一天挣两个铜钱呢，对这些自然熟悉。”
　　“那一定很辛苦吧？”顾惜风沉默片刻，问道。
　　花阴转了转眼睛，道：“还好。”那时连伯父也说过，干活累了就不干了。然而漂泊异乡了才知道，人活着是多么需要钱，食饱衣暖才思德行。
　　此时已接近仲春，远远望去桃树上依然悄悄结满了小小的花苞。再过月余便可看到桃花盛开的桃林。
　　花府还在的时候，每年到了如此时节，她总是要吃桃花酥，和苏慕哥哥一起。而如今，她是不是都快要忘记桃花酥是何味道了呢？
　　尔后她又释然一笑，不记得便不记得了吧，反正，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申时，刘子玉出现在随君阁，顾惜风的书案前，罕见地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顾惜风抬头看他，放下笔。
　　两人缄默片刻。
　　刘子玉抿抿唇刚要开口，殊不知顾惜风已先他一步，道：“我知道你是去打探她的下落了。然而终究是无功而返不是么？你的事情我不想管太多，也知道你素来任性，只是……”
　　“世子何必吞吞吐吐，何不直言直语说明白。”刘子玉今日真的一反常态，好似顾惜风的话碰到了他的一块禁地，“当年若不是她，我和妹妹如何能活到现在？那些江湖侠义，只是因为她是女子便失效了吗？”
　　“世俗之语，流言蜚语，我何曾在意过？”顾惜风的声音有了些许冷意，“无心之人又何必执着？你的人生希望就这样被浪费掉吗？”
　　“何为执着，何为浪费？你并不了解她，怎知她无心？世子你，真不知道怎么说话。就算她躲着我，我也要知道理由，如此不明不白，我不甘心！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不争不抢，无欲无求，难道看破红尘了吗？”刘子玉的声音微微有些起伏。
　　花阴发誓她绝不是故意偷听的。趴在二楼的窗户后面，她始终云里雾里，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不过刘子玉的态度，令花阴颇为惊讶，一点都不像他平时的样子，回敬顾惜风的话也丝毫不含糊，一点都不客气。
　　刘子玉转身走了。顾惜风起身他都不曾注意。
　　生这么大气？花阴呆了，顿感刘子玉有时甚是霸气，他就不怕顾惜风让他卷铺盖走人？
　　“看够了吗？”清凉的声音传来。
　　花阴心虚地支起窗户跳了进去。
　　“世子你生气不？”若生气的话，我现在溜是不是还来得及……
　　顾惜风扫了她一眼：“我生什么气，刘子玉他自作自受也与我无关。”瞧瞧，还是生气了。
　　细细想来，刘子玉有些话确实过分了。什么“你真不知道怎么说话”，若是刘子玉他敢和花阴这么说，她绝对会生气很久。
　　“为何吵架？”花阴咳了一声，漱淑嗓子道。
　　“因为一个女人。”顾惜风一本正经道。
　　花阴瞪大了眼睛。哦哦，这在民间话本里才有的狗血桥段……
　　“透露透露？”花阴讨好道。
　　顾惜风忽然瞪了她一眼：“我不想说。我不介意你从子玉嘴里套。”
　　花阴忽然想到昨日下午刘子玉倏然地脸色大变……“难道，是因为璎珞？”
　　见顾惜风不说话，花阴知道她猜对了。
　　我怎么这么聪明……她洋洋自得了一番，想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见顾惜风已然面无表情地坐下批阅公文，不再理会她。
　　花阴不喜欢自找没趣。她顺着窗户翻了出去，走了。
　　有时候，她觉得顾惜风甚是古怪。多变的性情，不变的表情，令人总也猜不透他的真实想法。或许是她迟钝所致，所以总也不明白吗？
　　经过那个偏僻的小院子，花阴一眼便看到了躺在树干上小憩的刘子玉。她跑过去，叫醒了他。
　　“为何向世子发火？”她问道。
　　“我哪敢？”刘子玉坐起身来，脸上无所顾忌的样子，“不过是觉得，世子他的性子太淡漠了，有所追求才是人之常情啊。可世子他就像一潭死水，一丝波澜也不曾起过。”
　　花阴歪着脑袋笑：“嗯……如此看破红尘啊，五台山欢迎他。”其实她知道并不是看破红尘，若真如此，又怎会多管闲事，并沉浸于此？
　　刘子玉睥睨而视：“别净说些没用的。”
　　花阴收起了玩笑之心，在刘子玉面前的回廊处坐下，靠在廊柱上。她抬头望了望天空，忽然道：“世子他是不是，很难被看透？”
　　“嗯，”刘子玉轻轻哼了声，“他心事很重，常常一副沉郁的模样，令人无法接近。”
　　也情有可原啊。自己的哥哥杀了父亲之后自杀，这么多年过去却不知道为什么，若是自己大概也不会好受。
　　刘子玉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微微叹了口气：“丧父之痛，我也是经历过的。想必世子他，已经告诉过你了。当年我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妹妹南下逃亡，遇到了山贼。那时若非一个女子竭力相助，我们根本活不到现在。”
　　那女子，便是璎珞吧。
　　“她救了我们便离开了。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谢谢她。”刘子玉喃喃道。
　　花阴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璎珞会对刘子玉的谢意视而不见，却也多少理解为何顾惜风会去阻止刘子玉寻找她。这如风一般的神秘女子，无论怎样都只是白费力气罢了。
　　但刘子玉似乎心意已决，所以这些话她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再笑了笑，道：“世子他，与你是不一样的不是吗？”那时你那么幸运有人帮了你，可顾惜风他，始终是孤身一人，即便有刘子玉，可那时，他们都还太弱小了。那种无力感，花阴感同身受。
　　“世子他，在你出现之前，话很少，也不爱笑，什么也不奢望，只是认认真真完成王爷的遗愿，”刘子玉看了花阴一眼，道，“可前几日，他居然和我说，他想要过自己的人生。”没有争斗与仇恨，报复与杀戮，只是简简单单的，随心所欲的，自己安排自己想要的生活的人生。
　　“有进步，这潭死水终还是起了点波澜啊。虽然这个愿望不容易实现，但也不是没可能。”花阴闭上眼睛，感受着午日透过树荫渗下来的光，“等我报了灭门之仇，也一定会有这样一个愿望。”
　　刘子玉看着花阴，不知是否因为逆光的缘故，他的眼睛竟有些模糊了。
　　“三小姐，想不想去看看我妹妹？”刘子玉跳下树干，对花阴说。
　　“长得可爱不？”
　　“不可爱你就不愿去了？”
　　花阴干笑：“怎么可能？前面带路。”
　　走着走着，刘子玉忽然冒出一句：“对了，其实璎珞她年纪比我大，嗯……应该大很多吧。”
　　“哈？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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