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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九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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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花阴虽知道不该扰人清梦,可她解下白玉笛来,却还是忍不住将它横在嘴边。
比起竹笛乐声的清脆,玉笛的声音更为绵长醇厚,极为适合表达哀怨惆怅。
当然还有悲伤与愁思。
花阴虽然知道此时此刻并不是多愁善感的好时候,然而每当玉笛奏响,她还是不禁会想起苏慕,想起家人,想起在西丘的那段难以忘怀的时光。
然而终究是过去了,那些或是喜悦,或是忧愁的往事,终究只成为了一个回忆。
只是,有些事情始终都不能忘。忘了那些,也就忘了自己还活着的意义,那她一生,都不会真正快活。
可她不知道,今夜难眠的人不只她一个。
一曲奏毕,她看到已是渐渐初绽的碧桃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如往常一般凝视着她。
“这首曲子可有名字?”远处传来的是他柔和的声音,令人一如既往地感到岁月静好。
花阴微微笑了:“醉花阴”。醉花阴,易安居士最是黯然销魂之作。
顾惜风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原本以为他足够了解她,此刻竟然失了几分把握。她是爱憎分明之人,却也固执得很。她到底是不明白,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有个奢望,想要靠近去实现它,却又复杂地胆怯着。
“花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仇人与你的朋友有莫大的干系,你确然要复仇,而那个人不得不阻止你,你会怎么做?”顾惜风轻轻问道。
花阴蹙了蹙眉:“这个人是你?”
顾惜风的目光变得忽然闪躲起来,声音亦有些飘忽不定:“怎么可能?况且只是如果。”
“如果是我的话,若他执意如此,我会和他割袍断义,就此形同陌路。”这样才既不会伤害到他,也可无愧于自己。这是花阴能想到的唯一的方法。
顾惜风的目光黯淡了一瞬。然而他不曾想,向来粗神经的花阴居然意外地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黯然。
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也不想明白为什么。
于是便不了了之了。
那一夜,顾惜风与花阴的对话寂寞收场。
那一夜,顾惜风坐在随君阁的书案前,彻夜未眠。
***
次日清晨,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偷偷翻上了随君阁顶阁,正要推窗进去,却忽然听到呜呜极为尖细的叫声。
花阴向下看去,呜呜也在看着她,不时摆摆尾巴。
花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吵醒别的人。
呜呜不满地呜咽一声,扭头走了。
花阴松了口气,推开二层的窗户,翻了进去。
事实上底层的门闩并没有锁紧,可花阴就是喜欢翻二层的窗户,这已演变为了她的一个爱好,以至于很久以后,每每当她爬上二楼偷看某人的时候,都会引发一些不大不小的后果。当然,这是后话。
阁楼顶层狭小,依据构建根本不可能有密室存在,这是傻子都知道的道理。花阴再笨也绝不是傻子,她顺着楼梯下到一层,开始了地毯式搜索。
以她对顾惜风的了解,他一天之中有不少时间都是在随君阁处理公事,花阴从过来没见过他去过别的地方,所以显而易见这里藏着些什么——如同从前爹爹的书房也藏有暗阁那般。
此去扬州一行,花阴已经觉察到有一场危险的游戏正在悄然展开,无论避或不避,她都毫无疑问地会被卷入其中。顾惜风虽然说过帮她,可经过这些天的异样,他自己必定有些她一定要知道却无法告诉她的秘密。
花阴不愿再等了。
在复仇的道路上,若就此迂回不前,她甘愿一错到底。她坚信爹爹还活着,她们一家三口也终有再次团聚的一刻。然而到那时,所有的前孽旧怨都会迎面而来,避无可避,若自己毫无防备,便注定来不及了。
搜寻了半天,花阴一无所获。她用心敲了敲大堂一侧的墙壁,发出“咚”“咚”的空响,又仔细摸了摸,心下了然此处必有暗室。
可是触动密室的机关到底藏在哪里?她正毫无头绪,忽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紧闭的窗户。窗台上有一尊崭新如初的青花瓷瓶,瓷瓶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而窗棂上已然落下一层尘土。花阴觉得不对劲,而且就瓷瓶摆放的位置也很奇怪。因为这扇窗子的窗扉是向内开启的,窗户打开必然会碰倒青瓷。
太奇怪了,花阴从没见过如此自相矛盾的摆设。
她走过去,轻抚瓶身,忽然向上用力,然而瓷瓶却纹丝不动!
被她发现了!花阴眼中出现一丝得意,顺势一转,在她身后齿轮忽然转动,只见一面镶嵌在墙壁中的木门忽然显现,联接的暗道直通地下。
花阴走过去,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才踏了进去。
刚刚站稳,暗道两侧的烛灯忽然亮了,花阴顺着火光,来到了暗道的尽头——另一扇木门前。
花阴知道顾惜风辰时以后才会回到随君阁,算算时辰,她大概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
她微微低一低头,额头抵在门板上。顾世子,原谅我的偷窥吧,谁叫我如此聪明,轻而易举地就识破了你的机关呢……
花阴一边默念,一边用力一推。不料这扇看上去虽然单薄,却似乎力顶千钧。好在“咔嚓”响过,门便被自动推开了。
密室里光线有些暗,不过里面的陈设大致都看得很清楚——一张石床,几排木架,上面摆满了卷轴古书。几盏烛台。除此之外,最为显眼的,是更深处的一张香案处,闪烁不定的烛光。
花阴缓缓走过去,只看到案上供奉的牌位——
“顾王先考顾君知之位。”
顾君知?顾王爷?
花阴好像一下子知道了此处供奉的是谁,难道顾王爷已经……
“被你发现了。”身后传来一缕叹息,花阴吓了一跳,忙转过身去,然后心虚地低下头。
顾惜风走上前,仔细地端详着那枚牌位,尔后伸手慢慢地划过父王的名字。
“这里什么都没有,不过是一处为先父设置的灵堂而已,不过现在一切从简了。”顾惜风的声音中听不出情绪,他侧目看向花阴,却发现她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花阴干笑了几声。
“呜呜说你在这里。”顾惜风面不改色道。
这个小叛徒!
花阴此时简直是羞愧难当。她偷偷摸摸跑来偷窥别人家的灵堂,她是变态吗?
可是,不对!花阴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手指着顾惜风大声道:“你把自家的灵堂设在常居的地方每天脚底下踩着,你是变态吗?!”
顾惜风足足愣了半饷,尔后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花阴那难以置信气急败坏的神情,简直——太可爱了!
“不许笑!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花阴的眉毛拧在了一起。谁家的灵堂不是光明正大的,妥帖的,摆在外面,而且……
“顾王爷是何时……为什么我不知道”一个多月前她还听说顾王爷在京城,可眼下又是什么情况。
“我爹的死讯需要掩人耳目,所以灵堂一直久置,也没有办法把他归入宗祠。”顾惜风看着花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为什么?花阴的眼中充满不解。
“花阴,既然你执意要真相水落石出,我也不好再隐瞒。”顾惜风微叹道,“关于我的故事,你要听吗?”
“其实我的父亲,在我九岁之时便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