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阴》亦林

24、第十章（一）

　　距遥州城约莫数十里的小镇上，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客栈。这个客栈虽然看起来普普通通，并不打眼，但却是江湖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那些无论大道，小道的消息，因这里是北上或南下的要道，往往便会从聚集的江湖侠士嘴中透露出来。
　　此时客栈里的众人，无论侠士文士，上至掌柜，下至店小二，都在好奇而兴奋地讨论着一件事。
　　有人说：“前一月江湖上在传，说是花衍那老贼的独生女花阴原来并没有死，而且她回到中原来了。”
　　另一人：“那她胆子倒不小，她家的仇人少说也有好几百，这小姑娘不知是真傻还是是位高人。”
　　又一人语中带着厌恶：“什么高人，就是一个妖女。”
　　一文士问道：“此话怎讲？”
　　那人看文士一脸好奇，得意道：“白山派的那个前任掌门白清远去找她报仇，按理也应该如此，可那妖女居然使毒计要了他的命，那白清远七窍流血而亡，死状甚是恐怖。”
　　众人皆惊呼了一声。
　　“如此看来确实是妖女！”
　　“那是自然，有其父必有其女，也不看看她老爹杀了多少人。这就叫做上梁不正下梁歪！”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嗤笑。那声音轻柔又刚劲，似是极为不屑。
　　众人望去，不解：“你是何人？”
　　那人身披黑色斗篷，兜帽罩住整张脸，却有面具上的珠链垂泻下来,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眸极为灵动狡黠。看那身段，也应该是个女子。
　　“有其父必有其女？什么狗屁强盗逻辑！照你们这么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孙子会打洞，那想必各位的长辈也不过是些鼠辈罢了。”
　　有一个武士已耐不住性子霍地站了起来：“你这婆娘他娘的胡说八道什么？”众人也随声附和，“就是，我们和你无冤无仇，为何辱骂我们的长辈？”
　　那女子咯咯笑了一声，道：“各位的心思我还不知道？你们似乎忽略了什么吧？怎么不说说醉花阴现在在何处，也让小女子我分一杯羹啊？”
　　此言一出，大部分江湖人皆沉默起来。唯有那武士仍是不依不饶地叫道：“那又如何？江湖中人就算要提升武功也不屑于那种妖邪之物！”
　　众人听他如此说，虽然都在附和，但却都无一例外地向后退去，与那武士保持了一定距离。
　　云和月看在眼里，心里却在讥笑。
　　这帮小人啊，正好自己今天手痒！
　　“这位大哥，”云和月站起身掀开兜帽，朝那武士恭敬一礼，俏丽笑道，“先前多有冒犯，这厢给您请罪了。”
　　那武士见她如此诚心，本就是个小姑娘，便也就不再为难她了。他摆摆手，此事就此翻过。
　　至于剩下那些人……云和月继续玩味一笑，实在连装也不会全套的！
　　“大哥，今日之事与你无关，还请你避一避。”云和月再一拱手，“小二，这位客人的酒钱记在我的账上。”
　　那武士听她如此说，虽心中奇怪，却也识相地离开了。
　　“那今日，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云和月伸出两个手指头，“一，给我向花□□歉，并且保证不再谣传，不再妄想醉花阴。二呀，”云和月扫了他们一眼，道，“是我把你们揍得连爹娘都认不得，再给花□□歉。怎样？”
　　对面众人一顿，随即轻狂地笑起来。原本看到这女子脸上的面具，知道她在江湖上出了名的好斗，人送雅号“玉面仙”，却也不知道实力到底怎样。不过，他们这么多人，也不能怕了一个黄毛丫头！
　　见众人如此，云和月慢慢抽出长鞭，道：“看来你们是选择二了！”她晃了晃脑袋，面具上的流苏也跟着晃动起来。
　　她率先出招，一脚踢出一张长凳，打散众人。随即一鞭出去，与众人缠斗起来。
　　直到所有人都被她打趴在地上，她才收鞭笑嘻嘻道：“你们之中，有为那个人做事的，不妨替我传个话。他散布的消息，就算能煽动再多人，也不可能达到他的目的，哎哟那是因为小女子我，绝不会让他得逞！”
　　说完，冷冷一笑，她撂下酒钱，飞身退出了客栈，却不曾注意在二层的一个包厢中，有一双鹰一般的眼睛在注视她。
　　他微笑，瞥向身后的影子：“回去报告主上，参加这场游戏的主要人物，已经到齐了。”
　　身后的黑影，顷刻之间已然不见。
　　***
　　三日后，被清寻捡回来的小女孩终于有了醒转的迹象。这三天花阴过得心惊不已。小姑娘一直在发烧，花阴生怕她挺不过去了。
　　得知了小女孩已无大碍，花阴虽长舒一口气，但终究放心不过，急匆匆向清寻的院落跑去。
　　然而庭院的转角之处却意外撞到了什么人。花阴一个踉跄，差点跌落在地。
　　相撞之人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姑娘，小心啊。”那声音清脆灵动，是个女子。花阴抬头刚要道谢，看到这女子后却又欲言又止了。
　　眼前的姑娘一身红衣，肩上随意搭了一件披风显得英姿飒爽，脸上戴着一副精巧的珠贝面具，垂落至眼角眉梢的珠链流苏轻轻晃动，眼中是灵动而狡黠的笑意。
　　“失礼了，敢问姑娘名姓？”花阴有些错愕，竟忘记了道歉，反倒像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伙子一样直接问那姑娘的名字。
　　她脸一红，急忙地想挽回，然而对方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姑娘，我有些要紧事，过些时候再过来，告辞。”云和月拱一拱手，又笑一笑，便转身走了。
　　花阴经这一打岔，也好不容易才想起此番所为何事，便也急步行至清寻的住所。
　　三日前被清寻捡回来的小女孩已然醒了，她支撑着靠坐在床头，正看着身前烛台上烛光的跳跃发呆，似是若有所思，却又好像什么都不想，一片空白。
　　见她进来，小女孩瑟缩了一下。花阴细细端详她，才想起来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她，会有些眼熟。
　　“你是刘小姐的丫鬟，比武招亲的时候曾去寻求过我的帮助的那个丫鬟？”花阴试探问道。
　　小女孩垂着头，避免接触到花阴询问的眼神。然而经过几番挣扎，她眼中的疲惫消失，只剩下安之若素。
　　看她的反应，花阴心下了然。此事稍稍有些复杂，花阴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好到时与顾惜风商量确凿。
　　花阴不便多说什么，只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眼睫微颤，却迟迟不开口。
　　半饷，她细若蚊蝇而又冷硬地说道：“我没有名字，师兄从来都唤我师妹。”
　　花阴看着她，又问道：“今年多大了？”
　　女孩缓缓抬头，眼里闪过嘲讽之意：“不知道，左右不过十二三岁罢，师兄不曾细说过。”
　　“你好像极为依赖你的那位师兄。”
　　“我是他捡来的孤儿，我没有亲人。”
　　一时语塞，花阴面对小姑娘这样无畏无惧，毫不在乎的态度令她一时无法，也不知所措。
　　她斟酌一下词句，道：“你想不想有一个名字？”
　　见小女孩不回答，花阴便自顾自说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颉，此物最相思。这首诗不仅表明男女之相思，也暗藏了思乡之苦。以后，你就叫南枝可好？”
　　南枝，虽不是高雅至极，却也小家怡人。花阴很喜欢这个名字，然而小女孩听后，却迟迟不做表态。
　　“我不曾想念过家乡。”女孩低低说道，“可是这个名字，我不讨厌。”
　　花阴暗自笑了。她轻轻抚上南枝的脑袋，见她不反抗，便也忍不住多摸了两下。
　　时间便就如此匆匆过去。
　　躲在门后偷看的清寻微微瞪大眼睛，仔细瞧着这个初见时与鬼并没有多少差别的小女孩，眼神中充满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