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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八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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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一道黑影略过一间客房,推窗而入,落地时却摔倒在地,明显受了重伤。此人正是被顾惜风打伤的白清远。他一面吸着凉气,减轻痛楚,一面露出怨毒的神色。想不到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世子爷,武功竟然那么厉害,虽只是中了他一掌,便废了三成他修行数十年的内力。
越想越不甘心。他好不容易才抓住一个对那妖女下手的机会,却就这样败在了一个初出茅庐,乳臭未干的小子手中,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正在暗自恼怒的当口,房中忽然闪现出几个黑衣蒙面人的影子。
“白掌门,请随我等去见主上一面。”其中一人冷冰冰地道。
白清远冷哼了一声:“你家主上透露的消息不但没让我报得深仇,反而损兵折将,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们?”
黑衣人面不改色,只是眼神愈发寒凉:“这可由不得你!”
说时迟,那时快,白清远只觉后脑一阵剧痛,紧接着便没了知觉。
等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处很久不曾住过人的房内。室内满是灰尘蛛网,一派死气沉沉的样子。
一名男子微微挥手,几个黑衣蒙面人暗中出现,将白清远按倒在地。
他蹲下来正视还在不断挣扎满面惊恐的白清远,邪声道:“对我而言,你现在只有一个用处了!主上若是知道,会很高兴!”
***
白衣的女子出现在了花阴的梦中。这一次,花阴并没有畏惧,而是朝她伸出了手。
“你来了?”花阴浅浅一笑,道。
然而女子并没有去接花阴伸过来的手。她唇边的笑意很淡,她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残存一丝伤感。
“阴儿,你的心告诉了你什么?”她问道。
花阴歪歪头,又摇摇头:“你说这么玄乎的话,我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女子静默了片刻,似在冥思。
“其实,看不懂的人,是我。”女子终于开口,叹息着便要离去。
花阴上前几步:“等等,你是谁?又何时会再出现?”
女子缓缓转身,面对着花阴远去,溢出低语直至飘散。
“待你找到一生最重要的东西之时,便是我离去之日。”
“阴儿,你要记得,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影子……”
她让她记住,不仅此刻要记住,等她醒来时仍要记住。
从来都不曾有过,谁是谁的影子。
***
早上睁开眼睛时,花阴感觉到内心似乎平静安宁了许多。她不禁也开始怀疑是否真的是醉花阴的毒性扰乱了她的心神。这些年,她为了避免自己睹物伤情,一直将醉花阴锁在自己的梳妆匣中,直至出来寻找父亲的遗信才重新将它带在了身上。然而醉花阴毒性虽然淡了许多,却也是因此延缓了她的毒发时日。
如此一想,便说得通了。也许说不定,便是那日顾惜风给她的清火静心丹救了她一命。
花阴觉得自己变得坚强了,或者说,她一向都是如此坚强的。即便世人都认为爹爹已经死了,可她在没有见到爹爹尸骨之前是决然不可能相信的,所以她才会千里迢迢再次回到中原,就是为了爹爹留下的那封信。
可笑的是,她不仅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就连这封信本身亦是一个谎言。
从床榻上坐起,花阴心中下了一个重大决定——回去之后,她要潜入随君阁一探究竟。虽然如今,她不像从前那样防备顾惜风了,但他若是骗她,她也无从得知,不如便先下手为强。
至于梦中的那名白衣女子,花阴暂时不想理会,很多事情都还没有头绪,她不想再徒增烦恼。
不过,五年她匆忙逃入凤凰山林时,确实很是奇怪。小彩儿惨死后,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心里反而格外淡然。可那时带着面具的刘子玉却替她挡住了黑衣人劈砍下来的刀锋,她这才有机会逃出生天。之后在树林中,白衣姐姐又救了她一命,她肯定那不是幻觉,虽然后来,白衣女子只是偶尔出现在她的梦境中。
是如此的不可思议。
推开房门,却看到顾惜风面色有些凝重地看向一处。花阴顺着他的视线,发现在院门不远处,正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花阴正想过去查看,却听到顾惜风说:“是白清远,他已经死了。”
死了?花阴不禁一愣。昨天夜间他还在声嘶力竭地威胁她,怎么没多久便死了?
她仍然想过去一探究竟,被顾惜风拦下:“他是中毒而死,为人谋害所致。”
谁会下毒?目的为何?花阴皱皱眉头,问道:“是什么毒?”
顾惜风闻言沉默片刻才道:“七窍玲珑。若无解药,可速死,且必死无疑。”他说着,将袖子里的东西藏得更深了些。
这个颇为细小的动作却被花阴尽收眼底,她慢慢走近顾惜风,瞪圆了眼睛:“顾世子,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顾惜风微微抿了抿嘴角,神色有些不自在。轻叹了一口,他还是将那东西现了出来。
从白清远身上搜出的,一枚漆金的顾字腰牌。和上次在吴昆身上搜出的令牌别无二致。
“你怎么会杀了他?或者是有人冒充你的手下?”花阴不解地看着顾惜风,希望他能给个解释。
顾惜风神色一凛,却只是缄默。能够掌控这样的漆金腰牌的人,除却他就只有一个。虽然他亲眼所见,这个人已在那场漫天大火中化为灰烬,但是容颜子既然已经承认救了他,那他必然还活着。能够嫁祸于他且又如此肆无忌惮的人,这世上再无旁人。
可他为何要这样做?故意留下腰牌难道不怕暴露身份吗?除非……他并不惧怕自己知道他的身份。
“其实你来中原,根本不是你心里所认为的那样只是为了花言的一封信。”为了避免花阴再对他生疑,顾惜风只好出此下策,“这五年里,刘伯时时刻刻都在向我汇报你的情况。你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寻我报仇,即便没有那样一封信,你也会找到我。”
“你什么意思?”花阴的声音与往常不大一样,像受了伤一样。
顾惜风重新将腰牌收入袖中,冷声道:“我什么意思你很清楚。从五年前在黑衣人身上发现的顾氏腰牌到今天为止,你没有一天不认为我就是杀害你全家的元凶。这种想法已经在你的心里先入为主,所以无论我做什么,无论你看见什么,都觉得一定是我的阴谋。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灭你满门,而不是究竟是谁灭你满门不是吗?你甚至从来没有想过其他的可能!”
“那你告诉我!”花阴朝他吼去,“真相究竟是什么?其他的可能是什么?还是你想说这整件事都与你不曾有半分关系吗!”
“你知道么?这段时间我已经想了无数种可能。会不会凶手另有其人,会不会你也是受害者,会不会真的是我爹害死了那么多人!可……”可为什么,每至一处,每死一个人,都会留下那样一个顾字腰牌?难道真的不是你要杀人灭口吗?
顾惜风开始有些后悔这样说。其实那人的心机他不是不知道。利用手里的腰牌造成与他相关的假象,令花阴怀疑他,产生嫌隙,自己坐收渔翁之利。这样的小把戏虽不能起什么大作用,却足以扰得他二人心里皆不痛快。
然而归根究底,还是源于他不能告诉花阴全部的真相。一想到也许花阴从今尔后会与他形同陌路,他忽然有所怯意,他居然会害怕。
“顾惜风,你这混蛋。”花阴咬牙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又不许我怀疑你?
她转身跑出院子,一剑斩断黑袭系在马厩上的绳索,翻上马背,还不及顾惜风出声阻拦,一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哎呀,想不到她这么生气。”不远处,一个笑嘻嘻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顾惜风侧头瞥了他一眼:“难得休息几日,怎么不在府上多陪一陪子染?”
刘子玉在他身旁站定,伸了伸胳膊,笑道:“待不住。早知道你也有搞不定的时候,果然现在没法收场了。”
“五年前,我亲眼看着花府被那个神秘的组织屠尽满门。那时想想,总觉得像是那个人。如今容颜子已亲口承认他还活着,我便更肯定了几分。”顾惜风道。
刘子玉闻言,神色忽然有些暗淡。“世子,我知道你还在自责当时为何袖手旁观。可属下以为,你已经尽力了。毕竟当时你才将将夺回世子之位,在族中根基未稳,自身尚且难保,况且……”
“子玉,”顾惜风打断了他的话,神色有些倦怠,不知在看向何处,“我只是恨自己当时还不够强,恨自己的这张脸。然而如今说什么都为时已晚,我只想快些了结这段孽,只想快些过自己的人生。”
***
此刻花阴正在林间小道疾驰。她不想上官道,也不想乘水路,她只想快些出了这扬州城,离开这个地方。扬州一行她什么都没有得到,反倒丢了许多东西。苏慕哥哥下落不明,爹爹早已声名狼藉,连顾惜风都……花阴使劲摇头,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她不是一直都恨他怀疑他吗?对,她从来没相信过他!可是听到他那样说,又是成倍的难过。
是了,她已经决定要相信他了啊!可他为什么还要那样说?
“混蛋。”花阴咬唇喃喃着,却没有注意前方黑压压的一队人马已经挡住了她的去路。
待她警觉时,只得急急地勒住缰绳。环视四周,她意识到身后也有人正在迅速接近她,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此刻她正心烦意乱,全然没工夫被他们打劫,也没空陪他们斗嘴皮子。
“给我让开。”声音中带了冷意。
为首的一人带着银色面具,黑衣黑袍,腰挂一枚玄铁镀银的腰牌。他的整张脸都隐藏在面具之下,令人捉摸不透。
“三小姐,别来无恙啊。”为首那人戏笑一声,妖娆柔美全然不似男子。
好熟悉的声音。与白清远的后天异化不同,这个声音格外自然。花阴呆住了,她从前只听过一人有这样的嗓音。
“你是……”花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是秋魂?”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花阴会认出他。他沉默许久,竟有些不知如何回应。暗夜,秋魂,明葵,原本是花府三大护卫,各统领一组阁衣骑,本该对花府的人忠心耿耿,别无二心。可是五年前花府落败之时,竟是有阁衣骑从中作梗,助纣为虐。
终究物是人非了。现在的阁衣骑,已经效忠于新的主人,再不会顾念旧情!
“难能三小姐还记得我们,真真是受宠若惊。”秋魂笑道,“三小姐要明白,阁衣骑早已不再为花府效力。当年的花言,一心只顾保全自己,哪里会在乎我们的贱命。所以,为了活下去,我们只好另谋出路了。”
秋魂表面阴狠,实则心中滋味百般。花阴是他们三个看着长大的,这种感情,如何能消抹?即便他已狠下心来决心忘掉前尘旧事,可再次看到花阴,本以为早已心如铁石,可怎么还会有那么一丝退缩之意?
“看来你们已有了新主人。他待你们如何?暗夜年纪小,他可曾受苦?是你们的主人叫你来杀我的吗?”花阴平静地问道。
她有什么资格怨恨他们,怨恨阁衣骑?甚至,她没有资格悲哀。
秋魂极力掩住那股退缩之意,嗤笑一声,抽出随身长剑,道:“过去的事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三小姐不必再虚情假意了!主上没有吩咐过要取三小姐性命,只是……”
“只是想找找我的不痛快。”花阴淡声接道,缓缓抽出微语剑,立在身前,“正中下怀。今日酣战在此,大家都不要留什么情面。”
原来从头至尾活着的人之中,只有她一人还情深意重而已。叛变的叛变,仇杀的仇杀,误会的误会……她没有资格怨恨悲哀,亦是不值得再顾及一点旧情!
“好!三小姐果然是女中豪杰。既然如此,若你能在我手下接上十招,我便放行,此程再不纠缠。若你输了,就把醉花阴交出来,如何?”秋魂翻身下马,道。
还是因为醉花阴。花阴并没有告诉他醉花阴已不在她身上。她倒要看看,若她真输了,秋魂又得不到东西,他会如何收场。
没有多余的废话。花阴足尖点地旋步之间人已跃去数丈,朝秋魂举头刺去。兵刃相接,力道极大,微语剑差点脱手。她矫正身形,横踢秋魂腰腹,一击不中,又抽出腰间短剑再次攻击。
一连斗了几个回合,秋魂在抵挡间竟有些错愕。此时此刻的花阴,不再是从前那般无忧无虑,她的脸上甚至出现了杀意,她的眼神锋利如刀,她的软剑攻法出其不意,招招凌厉。
渐渐地,花阴的剑势弱了下来,秋魂趁机横刀扫向花阴四肢,却被她躲过。花阴手腕一转,短剑直直朝秋魂飞去。秋魂侧身闪躲之际,花阴已闪至他面前,软剑贴上他的肩膀,剑尖绕至后心。
这样的招式虽有些幼稚,不过对花阴而言,却是难得的杀招。只可惜,她的对手是秋魂,又怎会轻易中招?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间,秋魂已快速躲过这一击,顺势递上一掌,花阴没能躲过,正中肩胛。
血气上涌,被花阴生生逼了回去。她不能输!如今醉花阴在顾惜风手中,她若输了便会给顾惜风带来麻烦。再者,她不要再变回那个受众人保护的弱者,她不要再那样无力弱小!
一声长喝,花阴再次挥剑至秋魂面前,旋身一击。然而昨天她才受了重伤,今天更是添了新伤,这一击力道很弱,漏洞百出,花阴心想不好,此刻秋魂只需一击,这场战斗便是彻底结束了。
出乎意料的是,秋魂并没有任何防备,而是硬生生受了这一剑,手臂被划出一道长口子,血流不止。
怎么会?与秋魂交错的那一刹那,花阴竟清楚地看到,秋魂眼中有笑意一闪而过。那个笑意,是那样熟悉。
为什么?花阴将将落地,急急转过头去看他。秋魂已收刀归鞘,比出一个手势,余下的阁衣骑便无声退散了。
“你……”花阴上前几步,不明所以,“你怎么……”
“是三小姐赢了,食言而肥,秋魂定会信守诺言。”秋魂重新翻身上马,正要离去之时,回身轻声说了一句话,尔后渐渐消失在花阴视野中。
这句话令花阴僵立许久。
“白清远是我所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