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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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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恍惚惚地,花阴做了一个梦。
她的身体轻盈,沉浮在过往之海。穿梭之中,她看到自己停在一处园子之外,她自己也变得很小很小。前面围起园子的篱笆上,朱红大字标示着“禁入”二字。她想起来,这里是爹爹明令禁止她不许来往的府邸深处。
从庭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小小的她被吓了一跳。虽然父亲三令五申,可她骨子里的侠义与好奇还是怂恿她跨过了篱笆,奔向林园深处。
躲在灌木丛中,她看到房舍前有两个少年,穿白衣服的那个大概要比穿青衫的长上几岁。他们的样子很模糊,白衫少年半跪在地,浑身颤抖,他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紫色纹路,像藤蔓紧紧缠绕在白皙的肌肤上。
另一个则焦急地看着他,直到纹路褪去,恢复如初,他才稍稍松懈。
“为什么会这样?”花阴不知是谁发问的,只觉得声音中充满悲凉。
她出神之际,脚一滑踹出了一枚石子。青衫少年极为警觉,他抽出长剑,喝道,
“谁?出来!”
梦境忽然震动,她猛地回到了近一月前西丘那座破旧却温暖的房舍。
“小姐,老爷留了封信给你。”刘伯一如既往带着慈祥的笑容。
信?什么信?在哪儿?
花阴忽然惊醒,身边不停摇晃,叫她不大舒服,她发觉自己在一辆马车之中。
为何感觉与五年前如此相似?
“你晕过去了,回去好好休息。”不远处,传来与刘伯的慈祥温暖截然不同的声音,清丽,明净。
她倏然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是了,容颜子的那番话怎可能忘记?
“我爹的信在哪?你要我相信,便先把我爹的信交给我。”花阴似乎被什么哽住一般,嘴角绷得很紧,带着隐忍。
可她不曾料到,顾惜风居然会这样说,且那么云淡风轻:
“你爹根本没留过什么信件给你,这不过是刘伯为了让你来找我,所借的一个托辞。”
花阴猛得一抬头,伸手便拽住顾惜风的衣领。她咬着牙,声音很虚弱:“什么意思?再说一遍。”
顾惜风的眼神并无丝毫闪躲:“意思就是,刘伯是我的人。准确来说,他是我父王安排在花府的人。
看着花阴眼中的惊愕与愤怒,他有一瞬间忽然累极。
他与父王想要保护的人,为什么没有一个领情的?无辜又如何,不幸又如何?他难道该欠他们的吗?明明该怨恨的人是他才对。
把花阴的手从他领口处扯开,再丢回去,顾惜风眼神略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旋即一掀车帘离开了车厢。
这一眼,让原本毫无表情的脸流露出一些复杂的情感。
有无奈,有担忧,有不甘,还有一丝悲伤。
这丝悲伤竟令她一瞬苍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里一般,空空的,又有点发堵。
会为了什么,露出这一丝悲伤?
马车忽然停歇片刻,一阵细碎声响后,清寻探出头来,笑嘻嘻地叫道:“花姐姐。”
他蹿入车内,坐在花阴身旁。待他坐稳,马车又重新动起来。
“花姐姐,你是不是害怕了?”清寻歪头看花阴一眼,“没关系,没关系,她那个样子,正常人都会害怕。”
花阴闭上眼,竭力不去想容颜子的样子。
“吃到糖葫芦了?”她忽然出声。
“啊?嗯!”
看着花阴脸色苍白,清寻想出声安慰,张了半天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一程相对无言。
马车刚刚停下,花阴突然睁开眼,身形一晃,马车内便已没有了她的踪影。
“花姐姐,你去哪里?”清寻大声唤道,却未果,下车到周遭转一圈也不曾找到。
此时花阴只身跑在长街之上,什么也顾不上,什么也来不及带走。如果这仅仅只是开始,她要怎么结束这一切?
她不信,她不想相信。那是她的爹爹啊!她最思念,最思念的亲人,要她如何相信?
记忆中的爹爹,永远那么天不怕地不怕,是一家的支柱,娘亲信任他,女儿依赖他,偌大的花府依存于他。
父亲是无可替代的,父爱也无可替代!
长街的尽头,是一处港湾。拐过港湾,花阴直直冲进了一片树林之中,直到被什么东西绊倒,她向前扑去,滚了一圈才停下,大口喘气。
森林中忽然起了雾,起先花阴并不曾注意到。随着雾气渐浓,一道黑影闪过,正在迅速接近她。待花阴感觉到杀气的时候,她已经被浓雾包围,辨不清方向,景物也模模糊糊的。
感觉背后有劲风袭来,花阴急急转身,险险避过锋刃。那人刀锋又是一甩,直直扑向花阴面门。花阴情急之下倒翻一圈并迅速抽出短剑来抵挡。
交手十几回合后,猝不及防,没能躲过来人回身一脚。这一脚正踹在花阴心口上,将她踢至一旁重重撞在了树干上。花阴顿时血脉翻涌,五脏六腑撕裂般疼起来。
此人的武功,比之吴昆还要强上许多,加上四周迷雾满布,形势对她极为不利。
抹去嘴角的血沫,花阴背靠树干一点一点站直身体。心口好痛,她却笑了。本来便在痛,这下子倒名副其实了。
“阁下是谁?如有得罪,这重手也下了,便让我看看阁下真容,如何?”此人现在若是想要她的命,她肯定活不到明天。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她怎么甘心?
树林中一时静极,静到花阴只听得到她心跳的声音。此时她倒不那么怕死,却是有些难过。方才情绪不稳,现在再想想,她初到遥州便任人摆布,被顾惜风二话不说软禁了起来。虽也不至于软禁那么严重,不过她若是想逃,怕是他也不会放任她。如此糊里糊涂为人宰割,临了还这么莫名地就死翘翘了,实在是有些窝囊,窝囊得令她自己难过。
不过转念又一想,她不远千里从西丘到遥州,不说是历尽艰难,也是受了不少罪。可她回到中原,便是为了那么一封子虚乌有的信,这实在令她无所适从。
天下人都闲的么要耍她玩,拿她开涮!更令她恼火的是,若不是今天受了刺激,她甚至想不起来她来到遥州的目的是为了那封信!
究其根本是为什么?如此安静下细想,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因为顾惜风实在让她恨不起来。
他待她很好,替她养猫,送她骏马,教她剑法……或许他又那样好,致使花阴竟不知不觉地在相信他。
实在太没骨气了,花阴默默鄙夷了自己一番,暗骂自己不仅没骨气,还任人宰割得很畅快……
她不是在怪他安插刘伯到她和她父亲身边,她甚至感激他。花阴不敢想象没有刘伯的日子会如何,也不知道会怎样。
若是她曾经当面对顾惜风说相信他,是她不动声色耍的一个小小的心机,可现在她却真的不确定了。
顾惜风是她的仇人吗?或者,他甚至是她的恩人?
心里纠结的要死,花阴不禁叹气叹出声来。不过这下子真死了,是不是就不必纠结了?
这么一想,她脑袋就一热,忽然对着前方说,用吼的:“我知道你是为复仇而来,你现在就把我办了吧!”
久久没有动静的树林中忽然传来一声诡异的轻笑,这笑声雌雄莫辩,妖异非常,花阴哆嗦了一下。
那人自雾中走来,却听不到脚步声。距她大概二十步时那人停下脚步,以一种极为尖细刺耳的声音说道:
“妖女,想不到你还很聪明!不错,有传讯透露这几日你会出现在扬州府,还好是天遂人愿,竟让我能亲手杀你报仇!”
妖女?花阴苦笑一声,她何时又不分青红皂白地被扣上了这么一顶帽子?
“我不曾害过你,亦不曾害过人,你说我是妖女岂不是太过分了?”若是想杀她,趁早动手便是,又何必折辱她。
那人又是一声轻笑:“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其父必有其女。你父亲那般心如蛇蝎,你也一定不是什么好货色!”
“你!”花阴气得说不出话来,牵动身上的伤又是一阵剧痛。
“你口口声声说我父亲蛇蝎心肠,说我是妖女,又有什么证据?”她自己都还不曾相信,这个不辨男女的人又凭什么口出恶言?
林中惊鸟纷飞,花阴感觉四周越来越冷,雾气似乎吸走了所有热度。花阴呵出凉气,发现自己竟然不能动弹。
好冷……花阴被冻得瑟瑟发抖,使劲闭起眼睛。
有什么人正在接近她,“那就让你看看,我的记忆。”
一双冰凉透骨的手掌紧紧攥压住她的脑袋。花阴试图挣扎,奈何她的神识越来越混乱,直到失去控制。
有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蹿入脑中。
她看到山中一片火海,听到有一个冷酷的声音正在命令道:
“余下活着的,全部烧死!”
有人在哀嚎,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咆哮。
“花衍恶徒,不得好死!”
爹爹?花阴使劲分辨着,在他人的记忆中,她看到那个她最熟悉的人。
是爹爹?不是爹爹!她的爹爹,何时露出过如此贪婪残忍的表情过?不是的,不是的!
一只手朝面前的人伸去,却还是不等够到,便无力地垂下去。
有什么不由自主地顺着花阴眼眶流下,令她痛苦地想要闭眼。
“你知道我是怎么逃出来的吗?”声音与火海交织,痛诉与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极为阴森可怖。
“我划开那些尸体的脏腑,用他们仅剩的鲜血浇灭周围的火苗。那么一场大火,我竟然活了下来。你知道究竟有多少具尸体吗?你知道吗?”
“在你的人生幸福安稳之时,你可知道有多少无辜之人正在受着折磨,你可知多少家庭支离破碎!”那人的声音变得扭曲了,还有疯狂。
“我虽然侥幸活下来,可却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而你一家,却还是安然无恙,风生水起,你知道我有多恨吗!你全家被杀,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多痛快吗!”
所以,在那些人眼中,当年灭她满门的人不是十恶不赦之人,而为民除害之人,而是造福苍生之人。
那她花阴的恨意,真真是一场笑话!一场大大的笑话!
记忆突然从花阴脑海中抽离,花阴呼吸阻塞,瘫倒在地。
她好想笑,好想哭,好想死。
“既然如此,杀了我。你杀了我啊!”反正她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也不想苟活于世了。
话音刚落,却听到由远及近一声无奈地笑。“花阴,真是拿你没办法。”
身边的压迫感突然消失,紧接着那人发出一声惨叫,便再无声响。
随着这声惨叫,四周的浓雾竟渐渐散了。花阴呼吸终于顺畅了一些,她舒展了身体,好多呼吸些空气。
一只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
“起来吧,地上凉。”
花阴知道,是顾惜风,他来救她了。
头晕晕乎乎的,她晃了晃脑袋,没有去接顾惜风伸过来的手。
“你还在生气?”顾惜风有些不确定,毕竟容颜子那毒疯子有时候的话还是很准的。
花阴摇了摇头,直到摇的更晕了才道:“情况反转的太快,你容我缓缓。”
听她这样说,顾惜风歪歪嘴角,也不理她了,而是转身看向倒在地上,正挣扎着站起来的黑衣——男子。
到现在花阴才看清楚,原来这个家伙是个男子。
“白山派前任掌门白清远,十五年前暂且辞去掌门之位,秘密离开白山派,为了令武功迅速更上一层楼而找到花言,却不料不但武功尽失,还身染重疾,变得不男不女起来。”顾惜风斜斜看他一眼,“说到底,若不是你心中的野心和欲望作祟,你又怎会沦落至此,还不是活该。”
花阴原本心思沉重,听他这么一说,狠狠抽了抽嘴角。原来论说话气死人的本事,顾惜风还是更胜一筹。
果然,听到顾惜风如此说,白清远表情瞬间变得狰狞,可惜也不知中了什么招数,他竟然说不出话来。
“花衍还活着。你要报仇去找他,别再找一个姑娘的麻烦了,此事与她无关。”顾惜风漫不经心道。
白清远目眦欲裂,拼尽一口气才使出轻功,消失不见了。
这下花阴急了,她一咬牙站了起来:“等等!”可刚奔了几步便没了力气。
她回过头来,怒瞪顾惜风道:“你让他去找我爹,那我爹岂不是很危险?有什么怨恨便冲我来好了,何必再……”
不等她说完,顾惜风好笑道:“你倒是知道你的仇家有多少吗?若是召开个武林大会聚一聚这些人,无论会不会武,每人给上你一脚都够你死千八百次的了。”
“那也不能……”
“放心,”顾惜风走近花阴身旁,道,“你爹躲了这么久,我都险些以为他已经死了。以白清远的身手不可能找得到你爹的。”
花阴闻言,稍稍放松了些。她回想起刚才的事,心中还是发怵。
“刚刚吓到了?没事吧?”顾惜风看她脸色苍白,眉头紧蹙,便问道。
花阴抱了抱胳膊:“想不到,仇恨真的是把两面都同样锋利的剑。”刺伤他人的同时,自己也会血肉模糊。
顾惜风说的是对的。
“不过,方才那个人是如何将自己的记忆放在我脑海中的?”花阴好奇道。
顾惜风闻言了然:“原来这些年他在修炼幻影移形。”
幻影移形术,便是在周身寒冷意识迟钝之时,趁机将自己脑内的记忆以幻觉的形式强加给别人。
“这么说,即使我看到的是幻觉,它亦是真实存在过的?”花□□。
顾惜风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花阴沉默起来,顾惜风看她一眼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看到的东西毕竟已然过去,便不要沉溺于其中了。”
“顾世子……”花阴捂着心口,忽然道,“我父亲,真的杀过那么多人吗?现在想想五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眼中的恨意明明不是伪装出来的。你明明,就很恨我。”
她抬头,毫无血色的嘴唇张合:“你一直,都在恨我吧。”因为爹爹,或许也曾深深伤害过面前这个人。
顾惜风看到她眼中的不安,心里忽然一阵不忍。只是身为那个人的女儿而已,花阴又有什么错?她何尝不是被骗,被伤害的那一个?
从袖中取出一瓶药,道:“你受了点内伤,把这个吃了。”另一只手也伸过去,“醉花阴交给我。”
这一次,花阴乖乖地从脖子上摘下醉花阴,递了过去。
“我不明白,为何我戴了这个东西这么久,也没什么不适呢?”不是说最多三月,佩戴者便会死吗?
“还有,既然这个东西邪气非常,为何还有这么多人争先恐后想去得到呢?一两个被蛊惑倒也罢了,可偏偏有这么多人。”实在是奇怪。
顾惜风仔细看着这枚玉坠,发现上面那道紫色纹路已经很浅了。
“这个东西应该没什么毒性了。我觉得他毕竟是你爹,虎毒尚不食子,应该不会拿你的性命开玩笑。他把这个交给你,应是别有用意。”
花阴沉吟片刻,道:“花府曾是我家,我知道我爹的书房里有一个密室,小时候我看见我爹进去过。如果花府还在,可以去那个密室一探究竟,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花府也早已被付之一炬,密室存在的可能还得另说。
“你家那个地方还荒废着,没有挪作它用。除却已经损毁的地方,剩下的该是完好如初的。”顾惜风将醉花阴收入袖中,道,“过些时候去看一看也好。”
他说着,便随意摘了片柳树叶子横在嘴边请轻吹了一下,一匹黑马应声而来,停在了花阴面前。
是黑袭。顾惜风早料到花阴会闯祸,便带它出来接应。
“你会吹叶哨?好神奇。”花阴笑着看了顾惜风一眼,抚了抚黑袭的长鬓。
顾惜风抬眼,道:“怎么,你想学?”
“才不想。”花阴冲顾惜风眨眨眼睛,随即跃上马背,“黑袭原是你的马,只你会便好了。”
她口气轻松,借此来掩盖心中的伤怀,因为这份对于父亲的伤怀,有或是没有,皆是一场错。
没有比这个更加令人苦闷的了,花阴有些难过地想。
“顾世子,”花阴坐在马背上,看着前面顾惜风牵着马的背影道,“你说我……你说花府没有挪作它用,是不是因为那里死过那么多人,不太吉利,所以官府才不插手去管?”可从前父亲明明说过,他们家的宅子是块风水宝地,依凤凰山傍湘水而建,即便出了命案也不该荒废如此之久。
顾惜风微微沉了沉脸:“才不是,去年还有买家要买去建赌场。”想到这个,他亦略有些觉得可笑,毕竟花府也曾是盛极一时的武林圣地,若拿来当作狎博滥赌的地方,岂不是太荒诞了。
花阴被吓了一跳:“啊?那官府有没有卖?”
“没有。我已经提前把那里买下来了。”顾惜风淡淡说道。
花阴闻言,很久才道:“谢谢。”
她不知还可以再说些什么,花府沦落本就是咎由自取,可他却留住了花家残躯下最后的一丝尊严。她想问他为何这样做,为何要帮仇人保其府邸的清白,可她说不出口。
顾惜风回头看花阴神色中的不知所措,便要张口说些什么,却被花阴抢先一步。
“可是,我还是不想就这么放弃复仇,”花阴的眼神又变得坚定起来,“尽管我父亲有罪,或许我娘也是帮凶,可是花府上下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个个有罪?为何非要赶尽杀绝呢?”
她闭上眼:“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的丫环,小彩儿。你知道,她死得有多惨吗?”那一分为二的尸首,被一脚踢开,仍滚着热血的头颅,若她能原谅这些,那她花阴还有人性否?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被仇恨利用,可若是不给这些无辜亡灵一个交代,我良心何安?”花阴睁开双眼,手指紧握,道,“我一定要找到那个杀我全家的人。”若是不能全身而退,那便同归于尽!
也许是因为花阴的眼神太过锋利,顾惜风竟找不到任何冠冕堂皇的劝诫说辞。他心中忽然有一丝失落,因为他明白若花阴知道真相后放弃家仇,那么一切均可以重新来过。只是若花阴一定要如此,那她与他的缘分,便尽了。
可他不想看她失望。
“我帮你,”良久,他轻声说,“必定尽力。”
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