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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六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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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顾惜风一行人行至一处偏僻无人的小巷。此处为一个久经荒废的空巷,早已无人居住。墙壁上布满藤蔓,花阴走近一些,发现藤蔓上竟有深刺。
“藤上有毒,不要轻易触碰。”顾惜风在身后提醒道。
花阴皱眉向巷子里望了一眼,入眼尽是毒虫遍布,蛛网密布不计其数。她慢慢后退一步,不解道:“这里怎么会有人住?我们不是来找容颜子的吗?”
“容颜子就住这里。”顾惜风上前一步,忽然抬手抚抚额头道,“清寻……”
众人的目光聚拢在正要悄悄溜走的清寻身上。清寻哀叹一声,回过头来:“世子殿下,您每年都会来上一次,我每次一来都给您添麻烦,有我还不如没我啊!”
众人皆沉默。
“你先别乱跑。”顾惜风说完,又走近花阴,低声道,“巷子很深,进去之后一定要跟紧我。”
等下!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是怎么回事?花阴看向清寻,发现清寻正哭丧着脸,有气无力的样子。
到底有什么古怪?
有护卫从车中抬出那两口紫檀箱子。顾惜风不放心地看了清寻一眼,道:“清寻留下看守马车,其余人等随我来。”
花阴走进巷子中,听着顾惜风缓缓的讲述渐渐有了头绪。
原来从前这条小巷并没有被废弃,然而十四年前此处忽然出现一个冶毒师,自称已退隐江湖,所以选一处幽静之地度过余生。自她搬过来后,这条巷子不时有人莫名暴毙而亡,死相恐怖,皆是全身溃烂,七窍流血而亡。久而久之这条巷子便再无人敢居住,官府因忌惮此悚然听闻,也未再追查。巷子便逐渐被荒废。
“为什么你每年都要来这么恐怖的地方?”花阴压低声音问道。
顾惜风边走边道:“五年前我得知,容颜子就是为你爹花言炼制醉花阴的冶毒师,她必定多少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冶毒师?醉花阴?花阴脑子里忽然乱作一团。
“醉花阴不就是一块可以助人功力大增的虎魂玉吗?与容颜子有什么关系?”花阴摘下身上的醉花阴,看了一眼道。
“今年见到你,她大概会开口。”顾惜风淡淡说道。
花阴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听到顾惜风轻声说:“到了。”
回头看去,巷口处的光已然微乎其微。如此阴暗潮湿的地方,花阴忽然有一丝怯意。
巷子末处只有一扇破木门。顾惜风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随后他看向花阴,点点头略作宽慰。
屋内传来脚步声,来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花阴静静听着,知道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缝隙。一个苍老沙哑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问道:“你又来了?”
花阴一下子被惊到,她猛地拉住顾惜风的袖子,躲在他身后捂住嘴。
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发出如此沙哑难听的声音?简直不似凡人!
***
遥州,落花思一隅,一座静谧的庭院中,一个梳着垂髫,扎两个丫髻的小姑娘正坐在石凳上发呆。她有一双弯睫如月的大眼睛,甚是可爱。
面对如此灵动秀丽的双眸,很少有人能辨认出来,这个小姑娘其实目盲而不能视物。
她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直到感觉有人正悄悄走近她。
她笑了一笑:“哥哥。”
刘子玉哈哈一笑,坐在她身旁,懒散说道:“好灵的耳朵。”
刘子染伸手向旁边摸去,触到刘子玉的手掌,然后紧紧握住,顺便靠在了刘子玉的臂弯中。渐渐刘子玉笑意全无,沉默起来。
这仅有十二许年纪的小女孩,看上去瘦弱,也很脆弱,她的世界因什么都看不到而变得苍白无趣。刘子玉这一生自诩无愧于任何人,却独独对他这唯一的妹妹充满了愧疚。当年携尚在襁褓中的妹妹前往遥州逃命时,他便该将她照顾好,或许先天不足而致使的眼疾,便不会像现在这般棘手。
刘子染慢慢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前方:“哥哥你又在自责了。每次你不说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又不开心了。我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如何能怪你?”
如何能怪,如何不能怪?“逃亡那些天,我身无分文,饿了你许久。若是能吃上一口奶,也不至于如此。”此刻刘子玉的表情平日里很难见到,“若是治不好你,爹娘在天之灵该有多不安?”
“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刘子染忽然变了语调,笑嘻嘻地说。
听妹妹这样讲,刘子玉一把搂过她,道:“是啊,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你不知道当时你有多小,一张脸还没我的巴掌大。如今我把你养这么大,现在想想也挺得意,挺知足的。”
刘子玉脸上重新有了笑意。他忽然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说道:“老妹不知道吧,这几日府上来了一个脾气很怪的姑娘,动不动就瞪眼睛不吃饭,还摔世子的门,好像全天下都欠她八百吊。”
刘子染向往地点头:“那样真好,我也想。”
刘子玉睁睁眼睛,拍拍妹妹的脑袋:“好啊,你兄长我不怕你折腾。”
“其实这个姐姐,我听丫鬟谈起过,好想认识她。”刘子染站起身,摸摸索索地向秋千走去,“啊,还有一件事,哥哥你不要把世子哥哥逼得太紧了,他也不是神仙,不能那么快就治好我。”
“我才没有逼迫他。”刘子玉走过去替妹妹推千绳,撇撇嘴,“况且是他毛遂自荐在先,我只不过是给他个机会罢了。”
秋千荡起来,刘子染感受到春风的凉意与温暖。她忽然想起一个人,问道:“哥哥,清寻呢?这几天都没见到他。”
以往那个傻小子常常跑来帮她推秋千,这几天却连影也见不到了。
“他嘛,”刘子玉邪恶一笑,“估计不能正常地回来了。”
不能正常地回来的清寻,此刻正蹲守在马车中,抱着胳膊,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这么多年过去,他仍清楚地记得容颜子那张如巫婆般的脸,巫婆般的声音,真真不是一般的恐怖,事到如今,也只能为花姐姐默默地祈祷了。
***
因常年受阴寒潮气腐蚀的木门被徐徐拉开,伴着吱呀难听的声响,有沉重的脚步声退去,换来一阵沙哑的低语:“若是带了我要的东西,便进来罢。”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隐藏在屋内的百虫们纷纷躲避到阴暗处。
花阴低首垂眸,眼睛不敢四处乱瞟。她一直躲在顾惜风身后,已然忘却了她现在还在讨厌他的事实。
顾惜风虚看了花阴一眼,抬脚便走了进去,花阴冷汗直冒,却也不得不随他一同。屋内很是昏暗,容颜子慢慢挪步,点燃一盏烛灯,好心地让室内更亮堂了些。顾惜风身后的护卫将那两个箱子放在地上后,便退出门外,顺便周到的带上了房门。
寒意更甚。花阴瑟缩了一下,前面那惊悚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不说话,也不让我看看你身后的那个姑娘,此行目的为何?难道只是来看我老婆子一眼?”
花阴明显感觉到顾惜风在犹豫。
果然,他思索片刻道:“确实,现在带她来有些操之过急了。我觉得她还没有做好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什么意思?花阴抬头,看向顾惜风的背影。
“她或许还会觉得我是在骗她,她或许还不能接受。可事已至此,我也想不到再拖下去的方法了。”
容颜子仔细地看了一眼顾惜风此刻神色,她好笑地说:“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你身后的人?”
“顾世子,”没等他有所反应,花阴已先行开口,“你想问什么便问,不必顾忌我。至于你的话是真是假,我自有定夺。”
顾惜风眼睫一闪,忽然将花阴扯至身前,并向前一推。花阴来不及思考,入目便是容颜子的脸。她头发蓬乱,有被烧灼过的印记,脸色青黑,眼窝深陷,一口黄牙翻在唇外,泛着黑色。面对一张被毒汁侵蚀如此严重的脸,花阴彻底蒙了,先前的勇气与决然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惊恐。
“小姑娘别害怕。”容颜子看花阴此时的脸色与自己的也并无二致,便知道自己吓到她了。
容颜子细细地看着花阴的眉眼,眼中忽然带了些泪花。花阴看到她眼角的湿润,竟渐渐不那么害怕了。
“五年了,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容颜子喃喃道,“幸好老天有眼。”
花阴轻声道:“你认识我?”
容颜子道:“我认识你父亲花衍,我曾为他冶毒。”
不等花阴开口,她续道:“既然你有勇气见我,该说的我便不再隐瞒。”
她向后退了一步:“你可知,我为何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为何?花阴摇头。
“十四年前,我尚是你父亲花衍的冶毒师。我见过你,可那时你还太小,不记得我也是正常。我为你父亲最后一次调配好醉花阴中的紫荆毒后,因为良心谴责,我再不愿为你父亲冶毒。我匆匆逃出麟州,来到扬州,就此退隐江湖。”
“醉花阴的质地,是中原极为罕见难得的虎魂玉。这种石头极易吸收毒汁,其中那道黑紫条纹,便是我炼入其中的紫荆毒,名为醉花阴。”
“紫荆花,怎么会有毒?”花阴只觉浑身都凉透了。
“我用来冶毒的原料,不是普通的紫荆花,而是生长在毒决谷的一种并蒂紫荆。冶毒之法极为复杂,而且这种毒药阴狠至极,佩戴此物者,长则三月,短则一月,便会抽干那人的血骨。炼毒之人的技艺若达不到炉火纯青,亦很容易被其反噬,死于非命。”
“可当时我年少气盛,一心想借此扬名天下,并没有听从师门劝诫,私自冶炼此禁毒。我被逐出师门后,寄身于你父亲门下。那时你父亲的冶毒师已经死了好几个,可醉花阴却未完全炼成。我冒险成功了,却逃不过被反噬的后果,还间接害死了江湖各门派的后生无数。”
“我开始后悔,却也于事无补。”容颜子话言至此,长叹了口气,“如今,你全家的惨祸便是报应啊。”
当年花府灭门一案震惊中原,可又有谁知晓其中渊源?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可我爹为什么要这样做?”花阴难以置信,眉头深皱。
容颜子抚摸着手上的毒蜘蛛,讥笑道:“为了自己称霸武林的野心。用醉花阴吞噬他人的血肉内力,助他内力快速充盈,武功大增,这等好事如何不令当年的武林盟主心动?”
“你胡说……”花阴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涌,不自觉地向后退去,“我爹不可能这么做,他不可能这么狠毒!”
顾惜风闭了闭眼睛,伸手扶住花阴的肩膀,又看向容颜子,道:“花衍现在何处?”
容颜子奇怪地看他一眼:“这问题好笑,花衍不是已经死了么?”
顾惜风忽然冷笑道:“我说我信,你相信吗?”
“是啊,心机如此深沉,手段如此残忍之人怎会轻易就死?”容颜子向椅背靠去,咧嘴露出一口黑色牙齿,“可惜他如今在哪里,我又怎么会知道?”
花衍究竟害死过多少人,令多少无辜生命以血肉祭器,魂飞魄散。这笔血债岂是他以下落不明玩失踪便可以轻易躲避的?即便他还不上,也要由他的女儿来偿还!
“你爹是逃不掉的,除非他想让他的女儿来替他死!”如果是那样,还真是禽兽不如。
容颜子话毕,打开那几口檀木箱子,细细查看着。
花阴浑身僵硬,待看到箱子里居然是满满一箱腐蛆和毒蝎子,又看她似乎满意地点点头,接着抓住一只蝎子放进了嘴里。
咀嚼和碎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花阴的胃忽然极其的难受。她忍不住吐空了早上吃的东西,然后眼前便突然一片漆黑,毫无知觉了。
容颜子看着被顾惜风收在怀里的花阴,不甚佩服地摇摇头:“小丫头还是不禁吓。”
顾惜风眼中居然有一丝笑意:“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比清寻强多了。
“这几年你不断问我同样的问题,那我现在回答你。没错,十多年前我确实收留过顾王爷的义子,而且我还将我的冶毒绝学传授给了他。我以为从此后继有人了,谁知道十年前他跑去报仇,丢了小命,实在愚蠢。”
顾王爷的义子,他的大哥。
顾惜风此时的眼神令人捉摸不透。“你终于承认了。”
哪里还能再隐瞒下去?容颜子心里明白,如今花阴长大成人,这段未了结的恩怨必定会卷土重来,若不尽快找到花言,那便是由花阴替她爹来背这口黑锅,替他偿还他所犯下的深重罪孽。
花阴再度出现的消息此时已必定被图谋不轨之人散播开去,她已经深陷危险当中,当年那些侥幸不死的受害之人必会寻她复仇。
可这样一个不谙世事,毫不知情的小姑娘单凭一己之力,又怎么应付得了?
“你想保护她,我便告诉你,若是你大哥未死,他便会是你最大的敌手,他一定会杀了她。”容颜子合上箱子,发出一声闷响,“不必问我为何救他,收留他,又传给他冶毒之术。我只是替花言赎罪,仅此而已。”
即便容颜子不说,顾惜风也是心知肚明。他抬头,看向她:“最后一个问题。”
“七窍玲珑可有解药?”
容颜子脚步一顿,答道:“反正我是没有。”
顾惜风闻言略一思索,心下了然。
“告辞。”
转身之际,身后传来容颜子一声轻笑。“其实你心里,才没有你嘴上说的那么真善。”
“你不想这小丫头再误会你,所以才要她知道真相。”若不是如此,他大可以不去管她,让她恨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徘徊在父亲亲手制造的罪孽中痛苦。
“小丫头恨你,总好过恨她父亲。你脸皮厚,这种事也应该无所谓。”容颜子嘲讽道。
“她有权知道真相,长痛不如短痛。毕竟,”顾惜风没有回头,道,“是我可以护她一生。”
花言尚且自顾不暇,又怎能顾及花阴一辈子?纵然比起挣扎在对父亲的恨意中,恨他要更好些,可他并不甘心如此。若是不相干的人恨他,的确无所谓,他懒得很,亦不会大费周章去解开其中误会。
可花阴,并不是不相干的人。
“你找她与我当面对质,伤了她。”容颜子竟有丝好笑,“恐怕她暂时不会原谅你,怎么办呢?”
顾惜风带起花阴,走了出去。
“不劳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