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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霍成玉拜师情谊深 苏西婷丧母入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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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若虚大清早便过来骆棋这边,见她主仆两个都红肿着眼睛。骆棋刚起,还没有梳妆,模样较平常更添了些可爱。若虚不禁心内十分愧疚,到底是对她的心思不同于其他姐妹,特别爱惜着。
骆棋埋怨道:“来得也太早了,人家还没梳洗,真不懂规矩。”若虚笑道:“小时你我常在一铺炕上睡觉,如今倒嫌我没规矩。”骆棋道:“小时的事如何能算,我都忘记了。”若虚道:“你愿意怄我就怄吧,我昨日确实不对,忘记了骆姑母的忌日,我今日只管忍着就是。”骆棋冷冷道:“你如何能不对!毕竟是我的娘亲,你记不住何错之有?就是你记不住我了,我又能说什么?再者说,过个几年,等三奶奶进了门,你哪还有别的心思。”若虚道:“我今日诚心来和你道歉,你要打要骂还不容易,何必伤人心。”夕颜这时上来解围道:“三爷可吃了早饭?不如一起在这儿用吧!”若虚笑着谢了,等骆棋洗漱后,两人不声不响地一起吃了早饭。
原来若虚拿来了两个可以套在手上耍戏的布偶,拇指和小指凑巧是布偶的两只胳膊,这两个布偶衣着长相酷似若虚与骆棋,十分可爱。若虚将他们套在自己的左右手上,开始表演喜剧,又掐着嗓子学着骆棋走路说话,惟妙惟肖。
骆棋在旁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只淡淡道:“我哪有这个样子?明明是你编排我。”小丫鬟们也都进来看若虚表演,一面拍手称赞。夕颜问:“三爷哪里得的这个东西?真是有趣。”若虚道:“上哪里能买到这么像扬州骆小姐的布偶呢!是我见别人这样做了,特托了人依样做了两个。本想着拿出来逗人一乐,却成了赔罪的工具,可怜可怜!”骆棋浅笑不语。若虚又戏耍了一阵,赢得大家喝彩。
两人的风波总算过去。几日后,若虚与骆棋和好如初,只觉感情较以前更加亲厚了。
却说成玉自来了苏家后,每日每夜守着周夫人,尽心竭力地孝顺着。她本是个性子淡漠之人,素不喜与人交往,除了周夫人与善莺外,比较要好的便只有苏虎苏豹了,闲来无事也大门不出。自打跟着予晏学习,又相处出了情分,不久便改口叫予晏师父。予晏见她极有慧根,恨不能把所学悉数教给她。于是成玉终日只在房内舞琴弄画,好不快活。
前些日子因李珠跟管家质问予晏这一块的开销,又抱怨道:“都这么大了,又是个姑娘,还真要教出个女状元来不成?毕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予晏遂辞去了苏府业师一职。拜别时成玉多有伤感,予晏道:“你既已将我所学领悟五分,已足够了,实在不需我继续留在这里。我陪着你这些年,也是时候该放松一下了。我时常在书画店,你没事自可来找我。”
成玉这日正闲来无事,又思念起予晏,故起身换了身白色衣裙,告知周夫人一声,就独自匆匆出了苏府。坐上轿子,路程也不远,片刻就到了予晏的书画店。
如今予晏店里的伙计子墨已升做管家,予晏帮衬着他娶了房媳妇,又生了两个孩子。见是成玉来了,子墨冲里喊道:“晏先生,霍大姑娘来了。”予晏这才款款走出来,一面将成玉迎入内厅,一面笑着问道:“今日无事?”成玉笑道:“人哪能闲的全无事做,睡觉也是事呢,不过是想师父了,便来看看。”
成玉见炕上皆是纸扇,忙拿起一支细细把玩,并问予晏道:“师父,这扇子都是个什么颜色?”予晏道:“都是白色。”成玉道:“白色就很好,我最喜欢白色。”予晏叹道:“我新配的药你也吃了,仍不见效吗?”成玉笑道:“师父又不是大夫。这么多年,我已习惯了,这么着挺好,我早已忘记了那些色彩缤纷的颜色。”予晏道:“你这样的心境最好,何必自寻烦恼。开始时苏府里都说你只穿白,未免装作清高,你听到也并不辩解,我就知你心境开阔。”成玉笑道:“如何辩解,总不能常与人说,自从我娘死后,我见了我娘的血,眼睛里便再也看不见颜色了。师父,我需要的是坚韧,我并不需要同情。”
成玉又道:“小时候我是很会游水的,可是娘死后,我便十分害怕水,就连洗澡,澡盆里的水也不能太深了。我时常感觉到我娘浸泡在冷水里打着哆嗦。大概她也后悔了,可是她不会游水,又没人救她上来,而我还执拗地在房里等她,我竟也是害死我娘的凶手。这些,别人怎么会理解!”予晏道:“你说一次便再痛苦一次,何必再说!”成玉道:“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向别人提及了。师父却不同,因为师父是我最亲的人。”
成玉看看自己手里的纸扇,扇骨和纸张都属上品,成玉轻轻抚摸着空白的扇面道:“我可以在这上面作画吗?”予晏点头应允,并亲自为她磨墨。成玉的画技虽师承予晏,却比之予晏更具一番风味,更加精妙绝伦,美中不足是她的画总也没有色彩。
见她认真在扇子上作画,予晏道:“我守着这些扇子很久了,却从未想在上面作画。”成玉道:“时间虽久,但它们也需要花样点缀一下。”予晏道:“如若我告诉你,这扇子里装着一个女子的执念,你会害怕吗?”成玉停下手中画笔,抬头望着予晏道:“何为执念?”予晏悠悠道:“人间女子经过了一些凡事后,心中对某些人某些事的期寄。人死后,形灭神却未灭,故执念还在。”成玉笑道:“这又什么好怕,相反我倒觉得这执念十分可爱。倘若我也有形灭的那一天,至少我还在这世间留有什么,已经足够了。”
予晏笑而不语,只默默为成玉泡了壶新茶,淡淡道:“不说这些,我与你讲件趣事。我有一位挚友安兄,终日云游四方,很是快活。一日他途经一座小村庄,发现有一对年轻夫妻正欲上吊自缢。我这安兄是位侠士,最好拔刀相助,施援手便救了那夫妻。岂料那丈夫埋怨他道:‘好汉何必救我们,我们已走投无路了。’细问之下两人才哭着吐露实情。原来这位小哥家是那村上的富户,他母亲是神婆,家中有房有地,颇为殷实。可是小哥的爹却是个心术不正之人,将大媳妇霸占了不说,又见这小哥的小媳妇长得也标致,遂趁人不备百般调戏。小媳妇不从他,他又百般刁难起来。这小媳妇回来便告诉了她丈夫,岂料小哥是个胆小懦弱的人,不敢与父亲撕破脸皮,只得与她道:‘不如你就从了他吧,咱们还有些好日子过。’小媳妇是个烈性子,只可惜自己娘家没人做主,当下就要自尽,小哥道:‘你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不如一起死了。’两个本来想好了一起求死的,却被我那安兄救下了,并教他们诈死,又自称是那小媳妇的娘家人,到她婆家好顿作闹,最后她公公许了一半的家产才算了事。安兄便把这一半家产给了他们小夫妻,叫他们远走高飞好好度日去了。”
成玉笑道:“师父的这位安兄当真有趣,想来改日必要一见。”予晏笑道:“你若见他保管就不再有趣了,他见了你,哪还敢出一声大气。”成玉也不多问,只笑着喝茶,继续画完扇子上的画。师徒俩有说有笑,聊了好半天,成玉才告辞回了苏府。
转眼便入了伏,天热的很,不想苏衍的房里人吴氏却因病走了。
这吴氏是个老实巴交的,苏衍虽不喜欢她却不算冷落了她。吴氏当年生下女儿后没有调养好,一直就病怏怏。后来李珠进了门,总是看她们母女不顺眼,横竖找茬,为此吴氏母女两个没少受闲气。又因身份低,在苏府内要低头做人,既如此又添置了些病。吴氏撑着不过是为了西婷,如今油尽灯枯,就撒手去了。
周夫人与钟氏都比较满意吴氏善良,她这一死,连着府里的下人都十分伤心。唯有李珠,只要是苏衍的女人她便都厌恶,故知吴氏死了也没多大的伤心。至于哭几声,不过是充充门面。
这样大热的天办丧事,下面的人苦不堪言,难免抱怨牢骚满天飞。
李珠嫌尸首停放太久会有腐臭味,只让应付一下就埋了了事。西婷却不让,说道:“好歹人都死了,苏家这么大一家子,怎么不办得体面些。”李珠道:“体面是要体面,可也要看看时节,都怪这去的不是时候。若是冬天,你就是要守她尸首一年我也不管呢!她人死了,我们总要活,不能活人让死人折腾吧。再者说,她不过是偏房,入不了祖坟,何必这么较真。”西婷哭着道:“奶奶这满嘴里生啊死啊的,句句都像用刀剜我的心。我娘活着就窝囊,难不成死了还要这么懦弱?偏房确是入不了祖坟,可是真正能与我爹合葬的只有大娘,大娘对人素来行善,我爹对她念念不忘,想来是自己积的德。”李珠怒道:“死丫头,你这是诚心触我霉头。”西婷反笑道:“我若是死了倒好了,便可以继续陪着我娘。”
两人这样吵吵闹闹的,最终传到了苏衍耳中。苏衍将李珠叫来,责怪她道:“人既去了,又陪着我一场,不可怠慢了。她要怎样就怎样吧!”李珠不敢再说一句话,只得答应着。
吴氏的丧事就按照西婷的意思办了,期间苏虎、苏豹、成玉等同辈因念着吴氏素日的好,都纷纷来帮忙。连西嫣也欲搀和进来,无奈西婷因李珠一直不待见她,对西嫣也是冷冷淡淡的。
李珠为此骂西嫣道:“还拿热脸贴人家凉屁股去?”西嫣只道:“娘说话也忒难听了,都是自家的姊妹,何必计较这么多。”李珠冷笑道:“你拿人家当姊妹,人家未必这样想。”西嫣认真道:“我小时大姐姐是很疼爱我的,要不是娘总给她脸色看,如何能捎带上我!”李珠道:“好,好,你是个菩萨心肠的姑娘,你娘是恶人,你快去你好姐姐那儿吧,万不要与我这恶人来往了。”西嫣知她娘说气话,只不理会,仍跑去西婷那里。
吴氏在时终日吃斋念佛,与风月庵中的主持惠智关系很好,西婷平日里也多与她有交往。如今吴氏既走了,烧完了尾七,诸事已了。西婷感觉大事已去,苏家她便再无留恋,于是向苏衍请求入风月庵中修行去。苏衍自是不应,奈何西婷去意已决,再不肯更改,苏衍无法只得答应她。
西婷又向苏公钟氏等辞了行,钟氏含泪不舍,到底是亲生的孙女,小时又是多承她看顾,只没有办法。其他人西婷便一概不见,只收拾了行李,带上丫鬟无柳就出城奔风月庵去了。其他人皆惋惜,只有西嫣素日里与西婷最为亲近,如今见她走了,哭得天昏地暗。李珠气得骂她道:“走了不是更好,你哭个屁!没脸皮的东西。”
西婷到了水月庵,苏衍交代让惠智好生照顾着。惠智不肯为她剃度,只让她带发修行,并为她取名妙逸。自此后,西婷穿一身灰白的素衣,挽着发髻,再不施粉黛,只安心礼佛。
转眼间,西婷出家已有半月了。正值家里园子的樱桃熟了,西嫣念叨着:“若是大姐姐在,最爱吃樱桃。”又突然想起自己可以送樱桃为由去看她,便召唤来一些小厮,叫他们爬上树摘樱桃,只说自己嘴馋想吃。这慢慢的摘了好些,西嫣才叫停,让丫鬟帮着她只挑最大最好的装了一竹篮。想起没有李珠的话是没法出门的,只得去求苏豹。苏豹素日最疼爱纵容她,便让她坐着自己的轿子去了,又派了两个亲信护送。
赶了好一阵子的路,总算到了风月庵,西嫣一直怀抱着竹篮。见到了地方,她匆忙下轿来,敲门喊出一个小尼姑道:“我要找你们妙逸师傅!”小尼姑只说帮着通传。
不一会儿带发修行的无柳便出来了,与西嫣说道:“妙逸师傅说,还是不见了吧,毕竟她现在不是俗世人。”西嫣忙道:“柳姐姐,我只来给姐姐送樱桃,见她一眼我就走,这还不行吗?”无柳叹道:“师傅说,既是出家人,便没有个姐姐妹妹。至于樱桃,她已不是俗世人,又怎会吃这东西!”西嫣道:“你说的我都知道,就当是我想姐姐了,让我见她一面吧。她这一走,我不知多惦念她,不知她过得好不好。”无柳道:“姑娘,何必还执着呢!师傅说了不见,便不会见你的。”西嫣道:“她不肯见我,我就在这儿等到她见我为止。”无柳道:“那就随姑娘的便吧!”说完便带门回去了。西嫣只得坐在门口等着。
屋内西婷正在静心打坐,无柳在旁坐着问道:“姑娘是因为太太才不愿见二姑娘吗?”西婷闭眼道:“如若我存了这个心思,那我算是白来修行了。”无柳又问道:“那若不是记仇,为什么不让她进来?外面的石板子坐着怪凉的。”西婷继续道:“我既已出家,就和凡世的一切都割舍开来了。我来的那天就不打算再与苏家有任何瓜葛,我又怎会见她。”
无柳见她说的决绝,心想她小小年纪就如此狠心,自己又能说什么,唯有叹气罢了。当初跟着她来到风月庵,一是为了报吴氏的恩情,二来苏府由李珠管着,怕自己以后的日子并不好过。如今来了这里,虽日子清苦,却自由自在一些。
西婷虽静心坐着,实则心里却不能平静。说到樱桃,又想起一年前的一桩往事来。
那日她刚被李珠无故训骂了一通,正躲在房里哭着,西嫣便来找她玩了。不知为什么,西嫣对她是极亲近的。西嫣知她爱吃樱桃,故把下人新摘的樱桃拿来送给她吃。见她哭着,西嫣便忙来劝,虽然她小小年纪,讲起话来却句句在理。她说道:“姐姐别和我娘一样计较,我娘在家时被外公给惯坏了,难免骄纵些。嫁了人,爹又不喜欢她,所以爹亲近谁她便生气。她是长辈,她训你你只听着便罢,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她训我时我也多半左耳朵听右耳朵冒。”西婷破涕为笑,西嫣忙把樱桃拿来道:“快吃些吧,新摘的,特别好吃呢!”西婷推道:“我不吃。”西嫣道:“那我自己去摘你吃不吃?”西婷道:“小姑奶奶,你快别让我找骂了!”西嫣笑道:“那算什么,我不告诉我娘知道,我亲自去给你摘些来,算是替我娘赔罪,你只等着吧。”
西嫣去后,西婷不放心,悄悄跟在后面,眼见着她爬上一棵很高的树。因为西嫣贪心想摘最大的樱桃,一时失足从树上掉了下来,所幸掉在了软土上,给摔的晕了过去。西婷当时就在树后,却不敢站出来,只等着有小厮经过,才把西嫣送回李珠那里。后来李珠把西婷叫去骂了一顿:“好端端去爬树,一定又是你教唆的。你这不安好心、黑心的下流种子,我的嫣儿若有好歹,看我不打折你的腿。”庆幸的是西嫣很快便醒了,而且并未伤到哪里。当李珠问及如何会爬树时,西嫣笑道:“娘何必责怪姐姐,本不关姐姐的事,是我一时兴起,见下人们上树有趣,我便也想上去看看。”当时西婷一颗心提的老高,当听说全没有事时,才松了口气。事后西婷问西嫣道:“怎么不说出我来?”西嫣道:“本就不怪姐姐,是我自己的鬼主意。再说了,我若说出姐姐半个字来,弄不好又是一顿打骂,何苦来,我又没事。”
西婷正闭目想着这些,只听无柳嚷道:“外面下起了大雨,不知道二姑娘淋着雨没有!”西婷睁开双眼道:“许是回去了吧,这样也好。”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西婷忍不住道:“无柳,你还是出去看看吧。”无柳出去片刻,忙慌张跑回来道:“可不好了,二姑娘没走,只在咱们外面避雨呢,听说淋了好一身的雨。”西婷叹口气道:“去给我熬姜汤来,再找个小尼姑来给我撑着伞。”
西婷仓促披了件外衣,与小尼姑撑伞出门去。打开大门一看,西嫣果然在屋檐下冻的瑟瑟发抖。几个小厮劝道:“姑娘,您这是存心让我们过不去,回去非给打死了不成。”西嫣道:“我愿意浇着愿意冻着,又关你们什么事!若有人要打死你们,只说我自己乐意。”西婷这时道:“还是这个爱胡闹的性子,什么时候能长大呢?”西嫣一听是西婷,忙回头笑望着她说道:“大姐姐,我就知道你会出来。”西婷一把揽过她,将她裹在自己衣服里,只露出个头来,就急急领着她朝自己屋里跑去。几个小厮也要进去,叫撑伞小尼姑给拦住了。西婷回头笑道:“叫他们进来吧,就说是我让的。”
西嫣既进了西婷的房门,抖落了身上的雨水,见西婷所住之处非常简陋,连个像样的古玩字画摆设都没有,一时心内十分难过。
西婷吩咐那几个小厮道:“我叫你们进来,是让你们喝碗姜汤再回去,免得路上感冒了。二姑娘就不走了。天色不早了,还下着雨,路上又滑,二姑娘要有个闪失,你们是大罪。明日让家里再派人来接吧。你们回去先回了你们小爷,就说在我这儿住了,叫你们爷再去回奶奶,你们也少挨些奶奶的骂。”西婷让无柳取了一吊钱来,笑着与小厮们说:“你们几个拿下去买点茶水喝,就是这么点心意了。”小厮们刚要叫大姑娘,一想西婷已与从前不同,只得改口叫“师傅”,又说:“一切都听师傅的吧。”
小厮们走后,西嫣脱了湿衣服,换了西婷干净的素衣,钻到暖炕的被里去了。西婷端来姜汤叫她喝下,笑着与她道:“如此可满意了?”西嫣道:“我就知道,姐姐还是姐姐!”西婷道:“不可胡说!”西嫣笑道:“如何是胡说,庙里的师傅也花钱吗?”西婷这时笑道:“不花钱又吃什么穿什么呢?”西嫣正色道:“我知道姐姐出来不过是寻个乐土,既这样我也不拦着。不过姐姐虽来了,又是带发修行,可不比这庙里的姑子,将我们姐妹的情分忘了。”西婷笑道:“你现在惦记着我,等以后你娘再给你填个弟弟妹妹,你也就把我忘了。我现在不过是修行尚浅,等以后再过些日子,就抛开了这些。”西嫣听她这样说,只滚到炕里,脸朝里躺着不肯说话。
西婷出去叫人做些斋饭斋菜来,回来时见西嫣仍那么躺着,不禁害怕她是生出病来了,忙爬上炕,扳过她来一看,却是满脸的泪痕。西婷道:“还在闹脾气?”西嫣道:“不值当的,让我这么死了算了。”西婷又好笑又好气,只得问道:“饭已好了,你吃不吃?”西嫣道:“还吃什么!就让我苦修吧,每日只吃一粒米看看!”西婷笑道:“你再拿佛主取笑,当心我就。”西嫣问道:“你怎样?”西婷笑道:“我能怎样,不过是挠你的痒罢了。”西婷说完就欲对西嫣上下其手,西嫣一向最怕痒,忙笑着坐起来,求饶道:“好姐姐,算我怕你!有现成的饭菜就赏我一口吧,好歹别让我饿死,这样死法忒不体面。”西婷道:“到底是小孩子,童言无忌,成日里死呀死的。”
姐妹俩吃了饭,早早洗漱了。又打发掉无柳,两个人躺在被子里聊天,也不知聊的什么,只知道说了好一堆话,西婷还是自她娘死后头一次如此开心。
第二日一早,李珠便派车来接了,西婷西嫣姐妹只好依依不舍作别。回到苏家后,西嫣被李珠叫去训斥一番道:“平日里我从不舍得打骂你,可也忒能作妖了,竟不声不响跑出去也不知会一声。还有苏豹,竟帮着你胡闹,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西嫣知道李珠一向不能将苏虎苏豹怎样,也就放了心。又叫她娘训教一番,也就罢了。
再说白府这边,林京雨这日胡乱吃了早饭后,就懒懒地在躺在床上不愿动弹。又想起自己母亲早亡,由祖母抚养长大,所幸有林京云伴着她,否则更不知如何凄苦呢。如今哥哥进了京,马上又要做官,很快便会娶妻生子将自己抛开。如若连这唯一的依靠也没了,自己一个人又有什么乐趣。想到此,不免又滴下泪来。
恰巧周颂晴来找她,见她又哭着,不禁打趣道:“几时能改了这毛病,老这么着,好人也都给哭完了。”她两个因算是亲戚,小时就相识,不过接触不多。前日子一起上京来共坐一个马车,又极投脾气,故有了些交情。
林京雨呜咽着,竟出不来话来了。周颂晴道:“姐姐你这样实在是庸人自扰。先不说你的家世如何的好,单说你有那样一个好哥哥,对你那么疼爱。就是这白府里的平辈,又多是你的表兄弟姊妹,都亲的什么似的。你还求什么呢!若比起来,我竟是比不得你。我连个亲的兄弟姊妹都没有,父亲又去的早,家里没个支撑,我和我娘要仰仗叔父,难免看人脸色。若认真说起来,谁不凄苦,不过是不愿说着这些,也不值一提罢了。”京雨道:“我如何能不知道,不过是心里难受,只有哭出来才好过些。”颂晴笑道:“你只不要哭了,你我都在这里,日夜伴在一处,快活一日便是一日,何必想这些。正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京雨遂止住了哭,擦着眼泪道:“你的心态真真是好,我却学不来。”
若虚这时突然进来,见她二人一哭一笑,纳闷道:“姐妹两个有什么笑话可说?”颂晴笑道:“可是笑话呢,一个小子,不管不顾的,随便就进人家大姑娘的闺房。”若虚笑道:“我自幼便长在姐姐妹妹中间,只当我也是女孩儿吧。”颂晴道:“那好,明日就穿上绣鞋,扎上耳洞,看你还说不说。”林京雨破涕为笑道:“这一大家子的人,就数你两个话多。难怪人都说晴丫头活脱就是第二个三哥哥,只是性别错了。要是生做男儿身,当真是对兄弟。”颂晴笑道:“也好也好,以后我与三哥只以兄弟相称。”京雨笑道:“你看看,一说她还越发得寸进尺了。”
颂晴笑问若虚道:“三哥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若虚笑道:“不过是来看看你们。”京雨道:“听说姑父叫你去家塾,可有此事?”若虚无奈道:“确有此事,我也正为这上火。老爷常训我不务正事,非强迫着我去上什么学。大哥二哥都已有了事做。林大哥哥新来,我想着正好做个伴,不想他却说,谁爱去谁个去,我刚跳出了牢笼,怎还会往里钻。”
京雨道:“连一起去上学的伴儿也没有吗?”若虚道:“没有。要是真有,倒可闲聊畅叙找找乐子。”颂晴道:“你是个自来熟的人,结识几个朋友不就行了。”若虚叹道:“你们又怎会知道!龙生九子,各个有别。何况那家塾里想来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没有。”京雨道:“我爹爹常说,能在逆流里游刃有余,方是真龙。”颂晴笑道:“他如今大了,倒不如从前,把那五岁便能成诗的本事也丢了。”若虚道:“不是丢了,只是不愿意罢了。”颂晴道:“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就看你的了。”若虚道:“也罢也罢,你们这样巴不得我去,我既去了,要是给郁闷死,今儿倒也算见了我最后一面。”京雨啐道:“总说这些个不吉利的,该死。”三人又同坐聊了一会,才散了。
第二日,若虚早起去上学了,临走前特意去看了骆棋。骆棋抚着他头发上的大珠道:“如今这么高了,还这样丢三落四不让人省心。听官华说刚才就落下好几样东西,特意又让人回去取。”若虚笑道:“不值什么,都是小事。”骆棋也笑道:“都是小事,哪有大事呢?东西能看着就看,到底不是要紧的,丢了也没关系。只一样,万不可结交了不三不四的人。你是个面子矮的,舍不下脸去,不要让人讨了便宜。”若虚笑道:“记下了,棋儿也不要太过唠叨,小心早生华发。”
若虚随后思索片刻又道:“快把你的诗集给我一本,你我见不着面了,我时常看看或可缓解思念你的心情。”骆棋笑道:“看你再要胡说的!你是咱们家的大才子,怎会要我这小女子的玩意儿。”若虚拉着她撒娇道:“我的好棋儿,万不可这样说的。你可是才女一般的人,你把诗集给了我,为难时或可顶一顶。”骆棋遂笑骂道:“懒货,就知道你存了这个心思。”说完还是将自己的诗集本给了他,并嘱咐道:“不可弄丢了。”若虚揣在怀里道:“自然是比我的性命还重要。”
骆棋笑问道:“可去看了其他姐妹?”若虚道:“不去了,时间来不及,只来看过你就算了。”骆棋笑而不语,若虚道:“就知道是个小心的。”骆棋问道:“你说什么?”若虚笑道:“明明听见了又问。人家一大早只惦记着你才来看看,还这样不领情。岂不知那人早在我心上,又怎是这个表妹那个表妹就给比下去的了。”说完冲着骆棋吐吐舌头,夺门便跑出去了。
骆棋在后楞了一会儿,方徐徐在椅子上坐了。
想来在白家生活已有几年,跟白家上下都是家人一样的感情。唯有若虚,说来奇怪,亲又不是,近又不是。如今两人都已快出落成大人了,每每看见若虚,心内十分复杂。若论模样家世人品,在这都中真是再难寻这样的人了。若是可与他双宿双飞,自然是再好不过。可叹的是不知白母和林南星的态度,她两人最重门第。一思及此,骆棋又添了满腹的惆怅。不过这事自然是急不来的,不过是顺其自然罢了。
若虚上了家塾,竟没有自己想的那样糟糕。先生还是那样的,学生中也不免有几个讨厌的,但治学的氛围很好。
若虚刚去时,每每坐在一个座位上,时间久了,竟留意起自己身边一直坐着的一位公子。这位公子和他年纪相仿,瘦削的身材,白皙的肌肤,模样十分清秀,普通的女子竟也没有他生得标致。若虚仔细观察他,竟生出许多亲近之意来,故装作不懂学问时常求教于他,不想有一日那公子竟笑道:“你既是五岁便能成诗,文采自是了得,又怎需问我?”
两个人互相介绍了一下,若虚方知对方名叫郭嘉,字研青,是白家某位的近亲,家中父母都在,虽不富裕却也殷实。郭嘉在外没有可以好好上学的去处,和白家又有亲戚,就求了亲戚来此上学了,这样就省了请业师的钱。细打听之下,郭嘉与若虚是同年,不过是郭嘉长了几个月。从此后,两人便以兄弟称呼起来。
若虚与郭嘉成为了朋友,两人日日在一处学习,不知有多快活。只因郭嘉家世不似白家显赫,所以他在亲近若虚之余又难免生出些距离。若虚是何等聪明之人,便对他说道:“研青兄是个做大人物的胚子,何必拘泥于此。你我既相好,你却不知我心里是怎么想的。我自幼生长在富贵乡里,多受拘束,时常想若能自由自在不知有多快活。今儿结识了你这样的知己,恨不能天天与你在一处聚着,竟连家中的姐妹也都淡忘了。只恨咱们两家相差太多,又恐别人说闲话惹了你。你是个有才情抱负的,不似我这般扶不上墙。我只求他日你登侯拜相,不将你我今日的情谊忘了。”
郭嘉听他这样说,知道他是个不拘小节之人,一时心内愧疚,竟说不出话来。若虚这样人品心性的朋友去哪里找呢!自此与他相处恨不能拿出十二分的真心来。
预知郭白两人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