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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庆生辰恰巧抽花签 众人去家中惹纠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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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喜爱白淑妃,按照贵妃的礼仪将其厚葬,丧事办得十分体面。
白母几次哭得死去活来,到底知道阴间路上无老少,又想起梦中白辰这般,多少自己安慰自己了一番,也好过了不少。
白公因在外地,听闻白辰之事也甚为着急,连日来快马加鞭,终还是没有错过丧礼。白公又进宫去见了五皇子,爷孙两个哭了一场,白公安慰五皇子道:“你母亲既不在了,今后在宫里便要自己照看好自己,或者再寻个好养母,万不可因记挂你母亲而太过伤怀。”五皇子也哭着道:“璋儿谨记外祖父教诲,也请外祖父爱惜身体,照料好外祖母才是。”
白公回到家来,知白母因伤心卧床不起,忙到她房中安慰她来。白公道:“你也莫要太伤感了,早去的终究不是儿女。”白母流着泪说:“你知道我最疼的就是她,从今后再不能相见,如何能不伤感。还算你顾念情分,知道着急着赶回来。你如果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到,自此后我便再也不会与你相见了。别人家的女儿宝贝着,拿自己的女儿当草吗?”白公叹道:“莫要再哭了。都这把年纪的人了,还说这些个气话做什么,到底儿孙一群,叫人笑话。”白母哼道:“我说的何曾是气话!嫁进你白家的门,我何时有言而无信?”白公道:“你又何必置气呢!骆棋那孩子我带了回来,是个聪明伶俐的丫头,改日我让她来拜见你。”白母道:“不必了,不见也罢。”白公道:“我知你说的是气话,你是个口硬心软的好人,今次是我的不对,我这就给太太赔不是了。”白母这才破涕为笑,不再纠缠。
白母仍惦记着周夫人,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家信,表明自己丧女才知其痛苦,又因没有看顾好美儿觉得十分愧疚。不久后周夫人便回了信,信中竟劝她将一切看开方是正道,又言明成玉聪颖,很是孝顺,白母这才稍稍宽慰。
再说白公带回的姑娘,本是他一位旧日青梅竹马的表妹的外孙女。因欠着一份情,待那位表妹死后,便一心抚养她的女儿。如今那姑娘也死了,只剩下一个女孩儿,名唤骆棋。白公十分疼爱她,见她新丧了母亲,父亲又是个大咧咧不懂得生活的人,故将她带回了都中白家,像家中的女儿一样教养。
白母因身体不适,将养了一月才好,骆棋早已和众人打得火热。只因白母病着,便一直没来请安。如今见白母恢复的差不多了,吃了早饭后,先叫丫鬟传了话,自己收拾得当,方郑重地过去请安。
白母懒懒地靠在正厅暖炕上,家中众女眷都陪着,只见林南星引着一个姑娘进了来。那姑娘皮肤白皙,貌若梨花,头上梳着圆宝髻,身穿一套素缟衣裳,长得是杨柳的身段,西施的脸庞。白母最喜长相标致的姑娘,今见骆棋是个美人,心内多少对她的厌恶清减了些。
骆棋见了白母,忙过来施礼。白母一把拉她起来,安排到自己身边坐,这才说:“果然是个乖巧的孩子,难怪太爷喜欢你呢。”又问了问她家中之事,骆棋哭道:“母亲刚去,父亲是个闲散人,官做的不好,只懂得些书画之事,我着实为他担忧。”白母安慰她道:“既来了,就和你姐姐妹妹好好在一处,不要再想家中不愉快的事了。”又问她年纪,林南星替她回答:“和若婧若虚他们是同年,棋儿略长了一月。”白母道:“有同龄的人自然更好相处一些。”
骆棋因新到白家,又没有带来丫鬟,林南星便把之前拨去侍候成玉的丫鬟珍珠给了骆棋,骆棋为珍珠改名叫夕颜。又分给了她两个小丫鬟,四个教养的嬷嬷,两个粗使的丫鬟,与白家的三位姑娘一样。因名字犯忌讳,林南星又命若虚的丫鬟子棋也换个名字,若虚想来想去,引经据典,最后将子棋改名叫做子衿。
话说在白家便数白母这处的院子最大,分东西两区,若虚、若婧三姐妹都住在这里。白母喜爱热闹,怕冷清,说孩子们都住在她这里,一则方便教养,二则也怕自己无趣。白母心知骆棋是白公心尖上惦记的,她又是个心地善良之人,心疼骆棋丧母无依无靠。之前来的匆忙,林南星随便安置了她,如今为了方便特别照顾,便将她也接来自己的院子,正式与若虚等住在一处。
骆棋是个洒脱性子,又与若虚住的最近,两人难免较别人更生出亲近之意。至于成玉,对于若虚来说不过是雾里花、水中月,多年蹉跎,如何记得当年放在心上的承诺。
这时间过的飞快,转眼间,花开花谢已七载。
话说这日天气晴好,午饭后,若婧正在自己的房内捧着果盘嗑瓜子,却见若虚与骆棋双双到她的小院来。若婧也不起来相迎,依旧歪在炕上数着瓜子粒。
他们进来后,墨莲迎过来,帮着骆棋将披风脱下,又想接若虚的,若虚笑着摆手道:“姐姐何必跟我这么客气。”两人脱了鞋子,爬上炕来。
骆棋这时笑骂道:“婧丫头越来越不知礼数,见了我也不迎一迎。”若婧笑道:“还迎个什么,你们出双入对的,仿佛你俩才是双胞胎一样。我不挑理,你先挑上了。再者说,如若有一天你嫁进我白家的门,可不是还要叫我一声长姊。”骆棋脸红道:“婧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牙尖嘴利的,没出阁的姑娘家,什么都能说出口。你就看她吐了这一地的瓜子皮,这腌臜样,像个耗子似的,哪个男子敢娶了她。”若婧白了她一眼道:“用你管呢!自有好的等着本姑娘。”若虚这时说:“也都怪我是个不争气的,当日在太太肚子里,我见你着急要出来,就让了你。不想让你做了姐姐,就这样欺负人了。”若婧“哈哈”笑道:“我就说你两个是一个鼻孔出气,合着欺负我,还不承认。”一句话说的若虚和骆棋都脸红着低下头来。
若婧嗑完瓜子,拍拍手叫小丫鬟把地扫了,随后向着他两人道:“大中午的不睡觉,就是跑来闲硌牙的?”骆棋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后日是四月的生辰,我想着大家凑些银子,好给她庆生用。”若婧道:“这个不难,一会子我去告诉二丫头、三丫头,若虚你今年也别放过了若霖,他不像咱们,他可是个财主。吃的喝的我叫厨房给备下,仍照着去年的标准吧。”
骆棋道:“只有一件,去年我们凑的银子给了四月,本打算叫她自己买些喜爱的东西,不想她回去就给她娘骂了一顿,说她朝大家要钱了,硬要给退回来。后来还是我去说的项,才勉强叫收下。今年四月老早就来打过招呼,说不要再给银子了。”若婧道:“付玲珑那丫头是要强的,处处怕人背后讲究她。她也不想想,四月是我们的侄女,又是白家的长孙女,到底是她多虑了。不过四月既是她的亲生女儿,我们也要顾虑着她。这样吧,我们凑了份子钱,叫若虚他们出门时给买些四月爱的玩意,就紧着这些钱花,如若不够的话吗。”若虚忙问:“不够怎样?”若婧笑骂道:“你自行填呗。你这小子这样有钱,太爷老太太、太太老爷,哪个不宠你,犯得着成日里来熊你姐姐吗!”若虚叹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光动嘴的。”若婧道:“你休要激我了,我的钱就是存到发霉,我也是乐意的。”
骆棋又说:“四月这孩子着实讨人喜欢,就是和我一样,是个命不好的。”若婧笑道:“别在自怨自艾了,谁不知道太爷老太太最稀罕你,我们三个孙女都是比不上你。”骆棋道:“我说正经的,你又来抢白我。那丫头早上就来了,哭得像个泪人似的,说是大嫂子让她抱着秋哥玩,不巧就让秋哥脑袋碰了个大包,大嫂子把四月好顿责骂。那丫头受了委屈,又不敢当着她娘哭去,只得跑来找我。”若婧道:“我也奇怪呢,大嫂子一向对外人都和和气气,偏看了她们娘俩就像巫眼鸡似的。四月又是那样一个惹人疼的模样。”骆棋道:“这事能怪谁,只能怨大哥,统共就两个女人,还管不过来。”若虚在旁忙接道:“男人也有男人的难处,你们女人成日里哪能知道呢。”若婧道:“到底是一奶的亲兄弟,只会一味偏袒。”
若婧唤道:“墨莲,再拿些干果来吧,我们坐着实在无聊。”骆棋忙道:“不了,老太太那头叫睡了午觉就过去,你也一起去吧。”若婧道:“我这懒散的样子,怕老太太不待见。你们先去,我收拾收拾就来。”
若虚和骆棋穿了鞋下了炕,就往屋外走去,这时若婧在后笑完了腰,骆棋回头问道:“有什么可笑的?”若婧大笑道:“我笑你们天天黏在一处,不若就拿根绳子绑在一起多自在。”骆棋一跺脚,咬牙切齿骂道:“促狭鬼,赶明个如果让你找个老实的相公,不得叫你欺负死才怪呢。”说着牵着若虚一溜烟走了。
到了白母这里来,骆棋说要给四月过生辰,白母笑道:“这是好事,不如大家一起热闹热闹。”骆棋道:“到底是小孩子,办的大了,总怕她娘不自在。”白母笑道:“不过是借个由头罢了。我看着天气也好了,不如我们上山到白云寺走走。猫了一个冬天,我也想出去看看。然后咱们再听两出戏去,捡个爱吃的馆子大吃一顿,那多快活。”若虚挨着白母撒娇道:“年年是听戏,老祖宗不腻吗?”白母笑道:“这傻小子,听戏还不好玩吗?”骆棋方道:“就依老太太吧,回头可得把四月美死。”
如今林南星推说自己年纪大了,便不再执事。若霆的媳妇陈月英是个好管事的,又是长媳,林南星乐得清闲,便把这管家的营生一股脑都推了她。
骆棋去找月英说后日行动,月英不悦道:“小孩子的生辰还是忘记的好,何必惊动老太太,兴师动众的。”骆棋笑道:“嫂子这话可别与我说,是老太太的意思,说闲的发闷,借个由头出去走走罢了。”月英笑道:“你们也不知道劝劝,只一味惯着那小丫头,兴许哪天闯祸上天去,看你们不后悔。”骆棋道:“小孩子家,哪有不贪玩不爱闹的。”
月英道:“出去一回,别到外去看戏了,外边的馆子也不干不净的,回头老太太吃出毛病来,老爷又该责怪了。去年就因为这不相干的,把太太好顿说呢,我都挂不住脸。这样吧,胡瑞家的刚搬了园子,早先跟我说要请老太太、太太们过去呢。我叫她预备下吃的喝的,再请戏班子唱个大戏,这可就两全其美了。”骆棋笑道:“这样最好,还是嫂子想得周全。”陈月英笑道:“没法子了,谁叫我是个爱操心的。”
再说前几日,林南星早就给四月预备了一匹上好的大红绸缎,问她做什么样式的,四月道:“女孩子的衣裙太过扭捏,我瞧着还是男孩子的好,三叔有一件蓝白的缎子衫,我就要做那个式样的。”林南星笑骂道:“野丫头,成日里胡闹,哪有女孩家穿男儿衣服的。”四月忙滚到林南星怀里撒娇道:“四月一年才过一个生辰呢,我的好祖宗,就依了我一次吧。”林南星点着她脑门道:“你这小鬼机灵,再不依你还不把我磨死。”四月忙笑着磕头谢了。
四月的衣服做好后,林南星就立时让人送去了。四月换上身,美得差点晕过去,又怕她娘看见骂她作妖,忙急急地找骆棋等人炫耀来了。若婉道:“好是好了,但太招摇些。”这时若娇刚进门,见屋里站着个红衣小子,吓了一跳,细看是四月,忙拉过来搂在怀里道:“我还当是谁家的小子,原来咱家的丫头啊。只是你这衣服是对的,却怎还梳着小姐的头,穿着小姐的绣鞋,这样穿着太不伦不类。”四月急道:“是啊是啊。”骆棋道:“头发不碍事的,后个你早点起来来我这里,我给你都编上小辫子不就成了。”若婧道:“是了,她总给若虚梳头发,这点上再没人强过她去了。”骆棋只红着脸不出声,若虚打圆场道:“鞋也不妨事的,我正拿了大家的钱要出去给你买东西的,我捡我爱的靴子买来给你就是,另外有好玩的我再买几样给你。”四月笑道:“那是最好,多谢。”
若婧又问道:“大家凑的份子钱,可有二哥哥的一份儿?”若虚笑道:“当然是有的,听是四月的生辰,他倒也痛快。”若娇“哈哈”笑道:“多么难得,也就是四月吧,换了是别人,真比扒他一层皮还难受。”若婧道:“我时常好奇,我一个女儿家本没什么进项,抠也就抠了。二哥是个爷,又是有职位的,怎就如此吝啬。”若婉和骆棋捂嘴轻笑,若娇笑道:“我爹就是这样,这就有其父必有其子。我娘常说,爷们要花钱不敢光明正大花家里的钱,不是去听曲儿了,就是去喝花酒了。”若婧笑道:“还是让二哥留着钱娶媳妇吧。”众人笑闹一会儿,才各自散了。
到了第三日,陈月英将一切安排妥当。因她来了月事,不免心情烦躁。再者见四月是主角不知收敛,所以推脱说不去了。又说风冷露重,也不准奶妈抱着女儿秋哥去。
一早,白母洗漱完毕,就见一团崭新的红团拥了过来,一头扎在她怀里,叫嚷道:“老祖宗,可还认得我?”白母一看,竟是男孩装扮的四月,梳着小辫,头戴嵌着珠玉的抹额。白母笑道:“竟真像个淘小子。让我看看,和你三叔小时真有些相像。”付氏是后进来的,见四月张狂如此,忙道:“怎可如此莽撞,当心碰到老太太。”白母笑道:“你不要管她,今天她是寿星,原本她最大。再说我又不是纸糊的,碰一下就能破了?”付氏忙道:“是我多嘴了。”白母也不跟她搭话,只与四月玩闹。又问她:“早上可吃了鸡蛋和寿面?”四月回答吃过了。
待各门各户女眷都收拾妥当,白母带着林南星、牟胜雪、骆棋、若虚、若婧三姐妹并四月母女,一行人浩浩荡荡坐上轿子,奔着白云寺去了。
一到白云寺山下,便见一队人马,为首的轿子十分豪华气派,却是白母约了白卯也来了。
林南星见是白卯,便道:“没想到还真请到了咱们的郑王妃。”白卯扭着脖子道:“怎么?就兴你们吃独食不带我?这样热闹的事怎可落了我!四月呢?”见四月探了出来,白卯搂着她笑道:“还不快叫姑奶奶,我可给你带了好些个玩意呢。”牟胜雪笑道:“都有了两个孩子了,还是像个小丫头,都是郑王给惯的。”白卯笑道:“再惯还能有二哥惯着你?连跟个女人说话都不敢呢。”
白母听闻此,有些许不悦,自顾自上山去了,林南星忙跟了去。牟胜雪气得直跺脚道:“大早上的就给我惹麻烦,好赖在这儿也是长辈,在孩子们面前一点也不尊重。”白卯故意气她道:“二嫂子,我可有说错了?在家时我便受你气,嫁了人还不许说实话?”牟胜雪忙追白母去了,边走边回头冲着白卯道:“真是小姑子多了舌头多,过后再找你算账。”
因着不是初一十五,又没有庙会,所以寺里极其清静。白母上山不过是上香,再者捐香油钱,并无新意。
骆棋这时悄悄对若虚道:“咱们也捐些钱吧。”若虚小声道:“庙里有得是捐客,不差你我这点。和尚们财大气粗的,兴许看不上咱们这点子钱呢。”骆棋道:“菩萨面前你还说这样的话,也不怕菩萨怪罪。”若虚认真道:“我又没说错话,菩萨凭什么怪罪我?”骆棋遂不再理他。
林南星问白母是否求签,白母笑道:“我这一把年纪,也是给黄土埋了半截的人,没必要再求了,倒是你们年轻的,自可去瞧瞧。”林南星笑道:“一向听闻白云寺中惠存长老最会占卜,世人求他的花签就没有不灵验的。”牟胜雪道:“我也有听闻,说他摇签只问缘分,是不轻易给人算的。”白卯笑道:“真是个怪老头,那皇上来了他也不算吗?”牟胜雪道:“长老只算女子。”白卯大笑道:“那就更怪了,可见这长老好没羞。”牟胜雪黑着脸,林南星解围道:“王妃在佛门重地不可乱讲,你看你二嫂的脸都白了。”白卯装模作样看了牟胜雪一会儿,旋即又哈哈大笑了起来,牟胜雪却无可奈何。
骆棋正想去求签,被若虚给拉了过来道:“别求了,没什么意思。都是骗人的把戏。”骆棋道:“我今日干什么你都横竖拦着,没有意思。”若虚笑道:“我知前面有一处不错的景致,大家一起去走走岂不更好。”骆棋遂叫上若婧姐妹,连着四月,几个人往另一边的院子走去。
这处的风景果然极好,大家正流连于此,慨叹寺庙里也有这样的好地方时,一个小沙弥来赶他们道:“这里不是给人逛的,还不快走。”若虚道:“我本是你家师祖的朋友,叫白若虚,今天特来拜访,请小师傅带为转告一声。”小沙弥见白若虚身后跟着一众艳丽的女孩子,自是十分好奇,听他这样说又不便多问,只得将信将疑地进去请示。不多时,小沙弥又出来了,恭敬地把若虚等人迎了进去。若婧悄声向若虚道:“真有你的,使得什么手段?”若虚笑而不答。
进到房内,小沙弥给众人上了茶。大家也都走累了,乐的在此歇歇脚。
这时从内堂走出一个白眉老和尚,见到若虚忙笑道:“我还当今年小哥不来了呢!”若虚笑道:“我既是舍得长老,也舍不得长老的花茶。本来想着改日天气好些再来拜访,却正巧我祖母要来进香,于是只得顺道来拜访了。”老和尚笑道:“来了总是好的,我从不拘这些小节。”见了椅子上坐着的女孩子们,老和尚又笑道:“我这里今天好不热闹,每天只伴着花签,今日却来了这么多的鲜花,真是贵客临门。”若虚道:“你一说花签倒提醒了我,我家中的这几个姐姐妹妹刚才还要求签,我想着既有长老在这儿,其他人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便把她们都带了来,不想她们不知好人心,反倒怪我阻拦他们。”若虚说完,冲骆棋吐吐舌头。
老和尚笑着道:“今日能为几位贵人算签,是小僧的福气,不过我这花签,说到底不过是玩物,不可完全当真。”若婧道:“你这老和尚好生奇怪,就好比是个卖瓜的,客人刚要买了,又说自己的瓜不甜。”老和尚笑道:“正所谓真亦非真,假亦非假。”若婉问道:“长老的签为何叫花签呢?”老和尚笑道:“我的签只给世间女子摇,从不看男子。我把女子比作花,以花性论女子品格,故叫花签。”若娇道:“长老只看女子,这样说来却十分偏心眼了。”老和尚笑道:“世人分工不同罢了,男子的命就不归我管了。”
老和尚命小沙弥从内堂拿出一盒签来,看样子却是极普通的竹木签,并无不同。众女虽心有疑惑,又不便多问,只得抽了签。
骆棋抽的是菊花,上有诗云:
本是陶公东篱菊,欲往凡世尘中去。
轻肌弱骨怀贞秀,空余眼泪映香雨。
若婧抽的是桃花,只见签上写道:
倩影芳菲十里红,自来骄纵松荫宠。
幸有邻郎折一支,满室幽谷笑春风。
若婉得的是桂花,上书道:
孤芳生于池涧边,细蕊自赏惹人怜。
可怜终究寥落命,只有月宫斗清妍。
若娇得的是梅花,上面道:
自来珍贵多情种,风光不与别样同。
愁眉妒忌吹散后,朵朵并蒂向无穷。
最后轮到四月,她胡乱拿了一签,一看竟是牡丹:
堪堪混于乱下,初绽旖旎香滑。
东风不恋其他,灼灼爱其芳华。
几位姑娘拿着各自的签,都懵懵懂懂。那老和尚只挨个看了每个人的签,却含笑不语。骆棋道:“劳烦长老为我们解签。”老和尚笑道:“我一向只管让人抽,却不给解,能明了多少,要看你们自己的造化。”若婧怒道:“你这可不是涮人吗!”若虚道:“长老何必故弄玄虚,让她们都一头雾水。”老和尚笑道:“小哥一向聪慧,怎就不知道呢!天机不可泄露。我在此给人摇签,并不是逢人就行。抽了签不解,是我的原则。”骆棋笑道:“长老言之有理,咱们就别不依不饶了。已经坐了有一会子了,免得老太太等得及,还是回去吧。”
老和尚送他们出门,悄悄向若虚道:“也不知道何日还能再见小哥。”若虚笑道:“我还是会来的,只是这地方实在不适合常来。长老终日在这山里修行,也不会与我在樊笼里相见。”老和尚笑道:“你知道我是个随性的人,还谈什么修行,不过是找点乐子罢了。跟你说一件趣事,前日我真是遇见了一位贵人,我虽不知她底细,但知道是位极有慧根的。一打听才知道,是苏家的姑娘,又听说并不姓苏,不过是亲戚。”若虚淡淡笑道:“可与她聊天?”老和尚道:“她那两个兄长凶神恶煞的,因她长得貌美,别的男人多看两眼都恨不能挖出眼珠子来。我毕竟是出家人,要尊重体面些。”若虚笑笑,随后道:“他日再见。”老和尚道:“小哥一定要再来,我在这山里实在没趣。”若婧既出了门,也不道别,拉着若娇就走了。骆棋向老和尚盈盈施了礼,若婉和四月也跟着施礼。
走出了那老和尚的院子,若婧过来拉着若虚道:“快说,如何认识的这刁钻老头?”若虚笑道:“不过一次偶尔来这便认识了,还能怎样。他倒是极喜欢我的,每次我来了都是上宾的待遇。”若婧道:“老和尚着实可恨,弄得人心里痒痒。”若虚笑道:“不过是你的好奇心在作祟。我自认识他起,就知道他说话一向含糊,你又何必为难他。”
见若虚和骆棋走得稍稍远点,若婧对若婉道:“可是奇怪呢,方才那老和尚说的明明就是霍成玉,若虚却像没听见一样。你还记得当年成玉在白府时,他两个好的,就像现在若虚与骆棋一样。可自从成玉走后,他就像忘了这个人似的,成玉前儿个还让人捎些她老家的土产给老太太,若虚听见了也没什么反应。”若娇道:“可见男人确实是喜新厌旧的。”若婉道:“三哥不是这样的人,他这人一向最重情义,会不会是真的忘了霍表妹?”四月这时道:“也未可知的,我就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有一种病症,就叫失忆症。”若婧道:“不过忘了也好,听说霍成玉与她那两个表哥不干不净的,名声很不好。”若婉道:“姑娘家清白的事,大姐不要乱说。”若婧正色道:“外间已经传开了,说她大表嫂成日里和她争风吃醋。我其实也是不愿意相信的,不过是世风日下,人心难测。”若婉叹道:“本来好好的一个姑娘,长得又最标致,如若嫁了人,不知怎样得人疼爱呢。可惜她娘死得那样惨,又缺一个好好教引她的人。”四月问道:“她娘是怎样死的?”若娇这时掐着四月耳朵道:“小小丫头,成日里打听大人的事,你再多嘴,我回去定要告诉你娘,打得你鬼哭狼嚎。”四月忙求饶道:“三姑姑放手,四月再也不敢了。”
白母等坐在亭子里喝茶,见若虚等人回来,白卯佯装发怒道:“几个小鬼好让人生气,我们在这等了许久了。”若婧道:“若虚带着我们去求签,却碰到个怪老头,不给解签。”牟胜雪道:“可是惠存长老?”若虚道:“正是。”白卯来了兴致,忙问:“不是说轻易不给人看吗?”四月抢着道:“因他是三叔的朋友,就给我们每人摇了一卦。”牟胜雪道:“看来真是很大的恩惠了,惠存长老一向孤傲,便是千金有时也难求一签。”白卯道:“你们太过分了,有这样的好事也不带着我。”若婧道:“可休要再提了,弄得我云里雾里的,还没看懂就把签收回去了。”林南星这时也道:“长老是好的,原是你自己懒惰不肯多读书罢了。”牟胜雪望向若虚道:“若虚何时认识这样的朋友?好大的面子。”若虚笑道:“也是来此偶然认识的,不值一提。”白卯撅嘴道:“下次定要带上我。”牟胜雪道:“到底是长辈,又是身份尊贵的人,再不是没嫁人的野丫头了,你还是尊重一点吧。”白卯道:“就是不许你公报私仇。”牟胜雪无可奈何。
白母等人这就下山去。这时胡瑞家的亲自来了,跟林南星汇报说预备下了酒菜,狍子、野猪、幼鹿等野味应有尽有。林南星又去与白母说,白母听了只淡淡道:“今日既来了这地方,沾这些荤腻的东西总不大自在,告诉胡瑞家的别费事了,弄些清淡酒菜更便宜些。”林南星道:“我也正是这样想的。”白母想了想又道:“咱们就与孩子们分了坐吧,到底是孩子,不爱吃些素的,预备的那些肉食就给他们吃吧。”林南星称是,又如此这般的嘱咐了胡瑞家的。
到了胡瑞家的园子,众人一看弄得极好,虽是大户人家的家奴,却比个小地方官家还要阔绰些。于是听戏、饮酒自不必说。只是白母自爱看些个年轻人的悲情故事,点了一出《牡丹亭》,又点了一出《西厢记》,若婧等自是看厌了的,只有四月,本是过生辰的,却跟着白母哭得一塌糊涂。
再说白府中,白母带了女眷出去,若霆、若霖两个是看不到影的,家中只剩下陈月英了。她又正痛经,懒洋洋地只想在床上睡着。突听外面好一顿吵骂,人声越来越近。月英忙唤她的丫头蔷儿,问是怎么回事。蔷儿道:“是申老爷来了。他去看了姨太太,说是姨太太病着也没人管。他见老太太她们都不在家,便跟奶奶说理来了。我见他满脸通红,又浑身酒气,想是在外面吃了些酒,上咱们这撒风来了。”月英眯着眼道:“专拣老太太、太太不在家的时候,都在家他也不敢呢。你去说我身子不适睡下了,别让他过来。”
蔷儿出去不久,就听外面赫然骂道:“说破大天去,终究是个小辈,白家就是教育人这么目无尊长的吗?见了叔叔不跪着迎接也就算了,还装病不出来,到底是小家子出来的,一点家教也没有,只一门心思巴结有权势的,恨不能削尖脑袋往豪门里钻。”月英腾地坐了起来,气得咬牙切齿,想想这白府内狗仗人势的都瞧不起她娘家爹身份低,自己又刚当了家,难免不能服人,不如就借此机会扬扬威风,叫人以后不可小瞧了去。于是她下床披了件外衣,朝着门外走去。
白申见月英走了出来,笑道:“呦,大奶奶不是身体不适吗?怎么还能出来呢?”月英上前施礼道:“申老爷莫怪,我确是有了病,懒怠动弹,丫头见我如此才不愿传话。”白申看了眼蔷儿哼道:“原来是狗仗人势的东西,自作主张。以为自己如今到了白府有了地位,就目中无人了。”
说着还要动手打蔷儿,幸得月英眼尖一把拉着过来,这一拳却好险没打在月英身上,只唬得她一个趔趄。月英怒道:“我尊敬申老爷是长辈,老爷却也不可这样得理不饶人。毕竟是我的丫头,看我病着不忍打扰我,本没有过错。就是老太爷老太太见我病了,遇事也准我不出来呢。”白申道:“先不提这事,我问你,我娘病成那个样子,怎就没人管没人问了?到底你是奶奶是主子,你的命金贵,我娘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月英道:“如何能不管,大夫请着,丫头看着,难不成还让老太太日夜伺候不成?到底要看看自己的身份。”白申一听,怒火中烧,随手抄起一块身上的玉佩便砸了,只听“当啷”一声,吓得月英主仆后退三步。
预知陈月英如何应付白申,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