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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林南星巧妙施毒计 苏美儿香消未鸳湖 美儿突然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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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儿突然接到周夫人的家书,信上不过是些惦念她的话,周夫人年纪大了,难免絮叨些。信上又说苏衍续弦李珠有了身孕,把李珠与钟氏高兴的什么似的,都一心巴望着能生个男孩。放下家信,美儿若有所思。一众兄弟姐妹中,待她最好的唯有苏衍。苏衍一直对她呵护备至,待她比对小妹还要好些。如今见哥哥子嗣兴旺,美儿也为他高兴不已。又想到钟氏虽可恶,但苏家却因她门第繁盛了起来。
一日午饭后,若虚来探望成玉,成玉便缠着若虚与她下棋。若虚道:“最怕的便是与你下棋。”美儿笑问原因,若虚笑道:“姑母看着便知。成玉那丫头,怎么还不摆棋盘?”
成玉乐滋滋地指使丫鬟摆了棋盘,便与若虚分两边在炕上坐了。美儿也好奇,握着手绢悄悄坐在炕下的椅子上观看。只见成玉执黑先行,若虚步步紧追,两人虽然小小年纪,但都十分认真,眼看着就要分了胜负。成玉突然趴在棋盘上,对若虚撒娇道:“哥哥,再让我一子吧!”若虚叹道:“我已经主动让了你两子了!”成玉耍赖道:“那是你主动的,不作数,这次才是我要求的。”若虚无奈道:“举手无悔大丈夫好吗!你刚刚说了今天不叫我让你的。”成玉道:“我是女子,不是大丈夫。”
这时美儿在旁轻轻用手绢擦了擦嘴角,然后缓缓道:“成玉,你以为自己是女子便是弱者,别人就要相让于你吗?让着你的人不会单单只因为你是女子便让着你,而不让你的人也不会在意你是女子。你只想着下棋时悔棋,却不想如何精进棋艺。还不惭愧吗?”成玉撅嘴将棋子弄乱道:“不让就不让,我认输便是。”若虚笑道:“这丫头平时最会跟我耍无赖,在姑母面前就像小猫儿似的。”美儿笑道:“你讲的话有道理,别人自然就会信服了。否则,即使屈服于其他原因,也到底口服心不服的。”
成玉突然笑道:“哈哈,娘亲这样一说我倒想起一件趣事。”美儿侧耳倾听,成玉又道:“前两天某人将家学里的先生臭骂了一顿,说先生是势力小人。又批判了圣人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说谁人都是女子养的。还说如若让班固执斧,鲁班做赋,那就乱套了。”美儿笑道:“可是若虚的言论?”若虚尴尬道:“成玉真真讨厌,以后再不与你说这些了。”成玉认真道:“有什么怕的,我娘又不是外人。”
美儿笑道:“孔圣人之说其实极有道理的,但毕竟世间事无绝对。女子终日闭门不出,不比男子在外抛头露面,巾帼女子能有几人!所以终日做些胡乱猜忌,勾心斗角的事,也是情理之中。人各有所长,每个人身上都有能让我们学到的东西,每个人都会成为我们的先生。家学的先生不比咱们官宦人家,平时生活比较清淡,贫贱难免百事哀。他们不过是为了生计,偶尔会做些巴结谄媚的事罢了,却也无大过。如若虚不喜欢先生,只学习他的所长即可。至于为人处事之道,我想若虚自然心中有自己的计较,能辨别是非曲直。”
若虚听后,若有所思般的点头,心内对美儿更加尊敬佩服。想那林夫人虽然心细如尘,对自己的三个孩子却很少管教过问,三个孩子都与她不十分亲近。若虚常与成玉混在美儿身边,美儿一样对待他们,该严厉时严厉,该温柔时温柔,若虚逐渐找回不少母子亲情。美儿见若虚如此依赖自己,对自己的话无不铭记在心,不禁对他更加用心起来。又见他极其聪慧,恨不得把自己毕生所学琴棋书画之术悉数传授于他。自此,美儿与若虚建立了极其深厚的感情。
且说白寅忙完了公事转回到家中,先去拜见了白母,却未在白母处见到苏美儿。白寅回到自己住处,一连三日只在自己的院内修生养性,或与族中子弟小聚,并不曾去见美儿一次。林南星知道这些,故十分欣喜,想来自己高估了苏美儿的魅力,不禁暗自羞愧了一番。
岂料到了第四日,白寅的头号执事叫胡瑞的,便悄悄过去美儿那边,带了白寅的口信,说明日晚约在外面某处见面。美儿为此彻夜难眠,思前想后,终是决定前往与白寅一见。
次日天一擦黑,胡瑞便亲自来接美儿了。美儿安排好了成玉之事,换了套湖水绿的薄棉裙,外罩了件貂鼠马夹,慢慢施了粉黛,细细化了峨眉,这才出来慢慢上了胡瑞安排的轿子,心内却忐忑难安。
轿子行了一阵,停在了一处府邸,胡瑞小心扶着美儿出来,将她送到了一间屋前。美儿向里看时,发现白寅正在厅内等着她,因为心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见他英俊伟岸的身姿,美儿再难抑制感情,泪珠有如河水决了堤,源源不绝涌了出来。胡瑞悄声向里喊道:“苏姑娘到!”然后把美儿送进屋,自己又悄悄退了出来,顺手带上了房门。
白寅上前将美儿轻拥入怀,这才说道:“终于又能见到魂牵梦萦的人儿了,这十几年来可想的我好苦!”美儿哭道:“我又何尝不是呢!日日想、夜夜念,心中只有一个人的影子。为了这个人,做事提不起精神,还时常抱有幻想。虽已为人母,却总盼着有朝一日能再相见。”白寅轻拍着她的背道:“那从今后,你我再不分离可好?”
美儿突然止住了抽泣,轻轻挣脱白寅的怀抱,擦着眼泪望着他道:“刚才是我一时失仪,表哥不要见怪。”白寅冷笑道:“即使是你失仪,却也是我失礼在先,有何可怪罪的。”白寅转而又说:“美儿当真拉远了与我的距离?刚刚那一番温存软语,我还只当是做梦。也罢也罢,当初是我失信于你,又有何脸面怪你无情呢。”美儿沉默,白寅道:“你与其他人当初只知是我背弃了你,是我受不了名利权势的诱惑。美儿你又怎知道,我当初是宁肯放弃功名利禄,宁肯舍弃父母兄弟,也要与你长相厮守的。我父亲说的很对,我们逃走是容易,可是能逃到哪里去呢,天下哪里没有白家和苏家的势力。只是父亲骗了我,他应允我先娶了林家小姐,然后再想办法把你娶进门。我想着,你在苏家并不受宠,大概你父亲也不会十分在意你的婚事。至于做大做小不过是名分,我自然真心爱着的只是你。哪承想你父亲是个拗脾气,随便把你嫁了。我心想你既嫁了人,就与苏家没有牵扯。如若你过的不好,我拼了全力也要将你带走,可是你安定了下来。即使霍启又娶了几房姬妾,并不疼爱你。”
美儿听到此处,终于开口说道:“他对我礼遇有加,至于其他的,我又怎会在乎呢。我对他并没有什么感情,有时不过想到他是成玉的父亲,才决定守着他罢了。这十几年来,我的心早死了。对于一个没有心的人来说,哪还有什么是过分的。”白寅忙道:“妹妹,这么多年来,真正在我心上的也只有你一个人。你又何必说心死这样的话来伤我的心。这么多年你的一举一动,我虽不曾亲见,却是一清二楚。娶了林南星以后,我纳了几个偏房。云礼你是知道的,她一小跟在我身边尽心侍候,老太太一直希望我收了她。可惜她身子不好,第二年便去了。后来的两个,一个是若婉的娘王氏,一个是刘氏,都至少跟你有一处相似,也是因为这我才肯收了她们。见不到你的真人,我以为可以靠别人一解相思之苦,可是这样不过是骗了我自己。包括林氏在内,我又何曾在意她们。你当初问我为什么不死在一块,死有何难,我活着便受这煎熬,不是比死了更难过吗。”
美儿再次落泪,哭着道:“我现在过的很好,你又何必说这些个话来扰人清静!”白寅道:“妹妹如果心静自然不需我多言。”美儿哭道:“当年我被抓回苏府,只一心想求死,让你终生心有愧疚。可是我又怕珠胎暗结,还巴望着给你生个孩子,或许可以因此嫁进你白家。孩子没怀上,我又惦念着我娘。想我娘半生只留下我这一个孩子,我若死了,她便是活着也生不如死,这才硬生生强支撑着活下来。至于后来你音信全无,老爷把我嫁给霍启,我已经不在意这些事了。如今我过的真实写意,如若你不来找我,我该是十分满足的。”
白寅轻笑道:“那好,今日你我话就说开了,免得日后谁人再相思,谁人再纠缠。我原本想只要妹妹和我想法一样,以后你我便不离不弃。我可以先把妹妹安置在别处,待我向上奏请去做地方官,两人便可双宿双飞。等过了几年生了孩子,再双双光明正大回到白家,他们又能奈我们何。”美儿问道:“那我的成玉丫头怎么办?”白寅道:“自然是待在你身边。我会对她像亲生女一样疼爱。”美儿又问道:“那如果我不同意随你走呢?”白寅正色道:“那我以后不会再插手你的任何事,也不会再见你,让你感觉就像白寅死了一般,即使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对你忘情。”美儿道:“你是在让我做出选择?”白寅沉默不语。
美儿静静来到窗前伸手打开窗子,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道:“容我想一想吧,日后给你答复。”白寅淡淡道:“好,你一向是言而有信之人,你说了我便等你。”
美儿望向窗外那入眼的湖水绿,情不自禁说道:“这湖怎生得如此美?可有名字”白寅道:“叫未鸳湖。”美儿说道:“名字取的不好,想来是哪个痴情的怨妇取的吧。这是什么地方?”白寅道:“专供地方高官进京诉职时临时居住的府邸,很久前我发现了这个地方,便喜欢了这里,没事总爱来这里清静清静。”美儿道:“是个好地方,只是……”白寅笑道:“美儿既不喜欢这湖的名字,大可想一个更雅致些的告诉我,我一并将这名字改了去。”美儿笑道:“罢了罢了,何必如此劳师动众。”
两人又说了一会子温存话,白寅才叫胡瑞送了美儿回去。美儿走后,白寅心绪难平,遂决定不回白府去,以免给心细聪颖的林南星看出破绽。
自未鸳湖一别后,白寅心知美儿仍对自己有情意,故心中十分高兴,这样一来难免不在人前表露出来。
林南星发现事有蹊跷,又知明问白寅定不会如实相告,便叫自己的心腹大丫鬟金萍去将白寅的一个亲信小厮铭顺唤到跟前。
只见那铭顺一进门,林南星也不待金萍关了门,便急急问道:“你爷最近神神秘秘,对我也遮掩起来,他必有事是瞒着我的,你还不快告诉我。别看我一贯里温柔,便以为我好欺负,如若对我有隐瞒,我定要剥了你的皮。”铭顺滑舌道:“就是骗了我老娘,我也定不敢骗太太的。老爷最近不过是公事上顺意了,难免高兴些。至于是何高兴事,我们做下人的哪敢多问朝堂上的事。”金萍关了门道:“太太休要全信了他。他欺负我们女人家不懂政事,便拿公事糊弄我们。他这个粗鄙的东西,知道什么朝上的事。”
林南星冷笑道:“你们只知白家做大,然而我林家也不是小门小户,你爷手底下有好多人就是仰仗我林家的。我爹又最疼我,如若我跺跺脚你们也会地动山摇。你们这些狗奴才,多年来背着我帮着你们爷干的好事,以为我全不知道呢。我不过看在你爷的脸面上,不愿撕破脸皮罢了。我问你,绸缎庄和玉器行可有你的生意?”那铭顺一听早吓破了胆,忙如捣蒜般的磕头道:“太太饶了我吧,我就是有雄心豹子胆,也不敢欺瞒太太的。”
金萍为林南星倒了茶,她顺手拿来仔细地慢慢吹,方轻轻喝了两口,笑着道:“你起来,犯不着老是跪着。坐到我边上来吧。”铭顺这才战战兢兢地起来,侧身坐到林南星下手边的椅子上。林南星这才又说:“你爷这一众人里,我最满意的便是你,否则又怎会叫金萍亲自把你喊来呢。你是个实诚人,我一直想提拔提拔你。我哥哥是皇家的采办,时常问我可有中意的下人,说好些个生意都需要如意的人来打点。他那样的大家大业,就是嘴里省下来的,也够咱们普通人家一辈子的花销呢。我就琢磨着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只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铭顺忙道:“小人自是愿意的。”林南星“呵呵”笑道:“听说你老婆去岁没了?”铭顺道:“正是呢,是个短命的。”林南星笑道:“所以老是巴望着杏春,一见到她魂都丢了半个。”铭顺知林南星管教下人十分严厉,忙吓的差点又跪下。这时林南星道:“你不用害怕,我早知道却没说,自然不会怪罪你。你爷也有成全你的意思,不过是我的陪房丫头,他做不了主。你既喜欢那丫头,也是她的福气,择个好日子便给你大轿娶过门去吧。不过一点,这丫头我是看着长大的,在我跟前骄纵惯了,到了你家又是填房,你定要好好待她。”铭顺听她这一说,乐得嘴都歪了,自是千恩万谢的。
林南星道:“你爷的事,你既为难我便也不问了。改日你若想起什么,不妨再来与我说吧。”铭顺这时早已飘飘然,恨不能立即巴结林南星,哪还会对她有所隐瞒,忙道:“老爷的事一向都交给胡大爷办,我们这些个小的如何能靠前呢,重要的也不让我们知道。不过倒有件稀奇事,前日里我们办事回家晚了,出白府时看见了胡大爷的轿子神神秘秘停在门口,眼看着走出来一个美人,被胡大爷扶着上了轿,也不知去了哪里。我听别人说,上轿的女子便是来咱们府做客的苏家小姐霍夫人。”
林南星听及此,一双指尖狠命往桌上抠,抠道生疼了才缓过神来。金萍对铭顺道:“你不要乱讲话,你何曾亲眼见了霍夫人!咱家太太与霍夫人关系好着呢,若要知道你胡乱说话,可有得你好看。”铭顺吓的忙又跪下道:“我的太太呀,我虽不曾亲见了霍夫人,可是她来时是告诉我那人去接的,他倒是亲见的,天下间有几个像她那样标致的美人,如何能记错。小人既知道了这件事,只想着以报太太的大恩大德。小人今日在这里说的话,如若让老爷知道了,恐怕要给小人的腿打折。小的如何敢撒谎!做那两头不讨好的事,对自己有什么好处来。”林南星遂叹道:“你起来吧。我知道你是个忠心的,我答应你的事都会算数。你爷不走正道,明知霍夫人是有夫之妇还要去染指,实是咱家的丑闻。你知道就罢了,莫要再与任何人说,否则我这里就饶不过你。你今日如此这般为我着想,我定会全力护着你,你就此放心回去吧。”
眼见着铭顺走了,林南星一下瘫在椅子上,金萍忙来扶她。林南星攥着拳头,狠狠滴下眼泪道:“苏美儿这贱人着实可恨,我处处以礼待她,就是想她打消对老爷的念头。不想这贱人两面三刀,竟然背着我勾引我的爷们,让我如何能咽下这口气。”金萍劝道:“也不知道铭顺那泼皮的话可信吗。”林南星怒道:“如何能不可信,说的有理有据,何况他也不敢骗我。怪到老爷最近如此春风得意。我跟了他十几年,他如何能瞒过我。”金萍道:“看着霍夫人并不像这样的女人。”林南星“哼”道:“这才是个有道行的。她虽不曾说,我却看出她对老爷并未死心。只可惜并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又是去了哪里秘密幽会。”金萍道:“这个不难,凭太太的聪明才智,我们事先做好谋算再约霍夫人来,定会把来龙去脉摸个清楚。”
林南星不语,心内却也做好了计算。这时金萍叹口气,林南星问道:“你怎么了?”金萍道:“只可惜了杏春那丫头,是个心高气傲的,如何能委身跟了那小子。”林南星道:“不过是个丫头,还想要什么呢。那小子既喜欢她,嫁过去也是做大的,还有什么不满意。往昔她跟老爷两个背着我眉来眼去的,只当我不知道呢,她还想老爷收她做偏房。要不是看在她跟了我多年的情份上,定要让她知道我的厉害。”
金萍只低头不语,林南星忙道:“我非是小肚量的女人,我倒是十分中意你给老爷做姨娘,我们两个共同服侍老爷岂不好吗。怎奈你只想着嫁去小家子,我又劝你不听。”金萍道:“说句不怕太太恼的话,饶是太太这样绝美又身份高贵的女子都不能收服老爷,我又有什么本事呢。再说老爷又不中意我,何必留在这儿给大家添堵。那个人虽身份低微,但对我极好,我还有什么可求的。”林南星道:“只是我十分舍不得你嫁出去,我身边又少了个可信的人。我打算你走后让玉萍上来,到底是你的亲妹妹,经你一手调教的,我一万个放心。”金萍道:“那孩子办事干净利落,比我不知强了多少倍。只是性子犟,太太要多担待些。”林南星拍着她的手道:“你只安心嫁人去便是,一切有我。”
再说美儿自那夜未鸳湖与白寅一别后,辗转思量了好几日。若论感情,那霍启是一万个不及白寅。虽然积压了八年的怨,可到底是十几年的感情,又听他说的委婉动人,就是石头也给捂热了。但又转念一想,如若真的与他私奔,爹娘那里就没个交代。更何况成玉小小年纪就要寄人篱下,难免比自己小时还要凄苦可怜。美儿现在一颗心全在成玉身上,如何能容得这孩子受半分的委屈。一想自己二十几岁了,人生短暂也不过还有数十年,哪还经得起波澜壮阔般的感情,不如就平平淡淡了此残生才是正事。既已拿定主意,便等候时机向白寅表明心志。
自与白寅再度重逢,美儿总是隐隐觉得有丝毫愧对林南星,故再没去她那院闲话家常,另则也怕撞见白寅。不想林南星这日竟派人来约美儿过去,美儿想实在难以推脱,遂过去她那边了。
一进长房的正厅,美儿发现不止林南星一个,白寅的另两房妾室王氏与刘氏都在。那王氏是二姑娘若婉的生母,长得小巧精致。刘氏是个少言寡语的,又有了身孕快要临盆。
见美儿来了,林南星道:“妹妹可来了,快坐吧。我们姐妹闲来无事,吃点茶说点子闲话,想着你许久没来,便把你请来了,也不知打扰了你没有。”美儿道:“今日没有困意,连午觉都不想睡,闲着也是没事。嫂子在聊什么?”王氏笑道:“太太正在给杏春丫头置办嫁妆,我看着新鲜,又想起当年自己进白府的事来。霍夫人没见到,那嫁妆实在是体面,竟比富家的小姐也不差什么。”林南星笑道:“我统共就这两个可心的丫头,我都没心疼,你倒心疼了。”刘氏掩嘴轻笑道:“我们一早以为杏春是要留给老爷的。那丫头模样好,人又乖巧,这会子老爷怎么舍得。”林南星笑道:“不过是人各有志罢了。其实我倒十分乐意让老爷收了她,留在自己房里多便宜,省的外面找那些个不干不净的去。可惜那丫头是个没福的。”美儿顿觉十分尴尬,又搭不上话来,只得默默听着。又聊了一会儿,刘氏嚷嚷累了,便和王氏告辞了去。
林南星又让金萍上了新茶,便挥手让她去了,只和美儿在屋内坐着。林南星道:“人只道嫁去大家才是好的,像我这样又有什么意思。我样貌学识家庭有哪一点配不上老爷,他偏巧不爱在我身上用心思。不怕表妹知道,他也不十分待见我,平日里只会沾花惹草,三妻四妾的犹还不知足呢。所以我叫杏春那丫头嫁去个普通人家,实在是疼她。”美儿道:“嫂子是个有心人。”林南星道:“我今儿个冒昧地问一下,妹妹在霍家过的可好?”美儿淡淡笑道:“哪有什么好不好呢,不过是我诸事不计较罢了。我只一心教养我的成玉,其他概不放在心上。”林南星道:“那么你表哥呢,你可否还放在心上?”美儿吓了一跳,忙道:“嫂子休要乱说,你再这样,我只得回去了。”美儿见林南星脸不变色,面无表情,心知她已看出了些端倪,既如此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林南星叹道:“你我都是女人,本该同声同气。我虽略长你几岁,也是个没见识的。不如今天你我便推心置腹一番,也别叫心思枉费了。”美儿道:“嫂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林南星道:“妹妹当初爱慕白寅,亦不顾父亲反对也要与之私奔,可见是有主见、重情重义的女子。我又何尝不是呢。当初你们出了那档子事,使得白家苏家名声受损。白家来提亲,我爹本不愿意,但我总是乐意,这才嫁了过来。”
美儿无语,林南星叹口气又说:“听说你是个极孝顺的人。当初敢和白寅私奔,想来姨母也是默许的。表妹你可想过?苏姨母做不了你苏家的主,老太太却不同。自嫁进了白府的门,哪一件事不是她亲手打理的,老爷也最听她的话。你虽是苏家的女儿,可是苏衍和苏贤妃并不是你同母的兄妹。如果白寅执意要娶你,大不了你一嫁进白家,只当以后不认苏家便是了,这又有何难。老太太常说最疼爱你,如若真的疼爱,当初只需做个顺水人情,便可成全了你们。你们既没走成就被抓回来,就证明老太太并不希望你做她的媳妇。”美儿淡淡道:“无凭无据,你怎样说都可以了。”林南星笑道:“不需我多说,你自是个聪明人,如何能想不明白。老太太是使计谋的祖宗,白寅是长子,白午又太懦弱不争气,老太太眼见着你不能扶植他,反而还要害的他抛官弃家,她怎能坐视不管。”美儿道:“她毕竟是我的姨母,一直都极疼爱我的。”林南星道:“得亏了你有个好表妹,淑妃娘娘日日念叨你,老太太也心怀愧疚,故比起白卯来更怜惜你。”
美儿只不出声,林南星又道:“我本没叫王氏和刘氏来,赶巧就让你撞见了。你刚刚也见了,两人长得确实和你有几分相像。这个我早有耳闻,见了你才真个相信。她们虽远比不上你,可女人就是女人,对男人而言不会有什么分别。你也听到了,白寅便是个朝秦暮楚的主儿。家中妻妾几个都拴不住他,偏偏爱去外面找那刺激,前几年还与一个青楼女子厮混。不过是现在年纪逐渐大了,自要尊重一点。他纵然当初心中有你,却禁不住名利美色的诱惑。否则我们成婚几年后,他便不会眼睁睁见你嫁进霍府。试问一个男人怎能容忍自己心爱之物受他人荼毒!他纵然是爱你,也固然比爱他自己少太多了。”
美儿冷笑道:“古来痴情女子比比皆是,痴情的男儿又有几人!不过是戏文的故事罢了。这些我都已看透,姐姐怎到现在才明白。”林南星悠悠叹道:“是啦,哪个女人不痴情,都是傻子罢了。”美儿站起来道:“谢谢嫂子好心提醒,我今儿也跟嫂子这里表个心思。这八年来我纵然还对表哥有情,却也淡然无味了,自然不会还巴望着与他在一处。如今我心中只有成玉一人,再不会有其他人。话说完了,美儿就此告辞,嫂子今后多多保重。”
美儿退出院子后,只觉心内十分堵得慌,一路跌跌撞撞回到白母处,未及进门便忍耐不住,一口鲜血直吐了一地。美儿捂住心口想道:“再这样下去我命休矣。”复回到榻上后直着躺了一下午并一夜,成玉担心她病了,在旁伺候着。美儿拉着她的小手道:“娘无大碍的。成玉若有心,以后定要替娘向你姥姥尽孝。”成玉认真道:“我们一起孝顺姥姥不好吗。”
第二日,美儿便向白母辞行,白母本欲再留她多住几日,美儿笑着道:“霍启前几日托人捎信给我,说他身子最近不大好,十分惦念我们母女,要我们赶紧回去呢。我因想多陪陪姨母,所以一直拖着。昨日又着人来催了,这才迫不得已要走。”
白母拉着她的手笑道:“既如此,我竟不能留你了,让你们小夫妻回去团聚吧。只一样,得空了要再来。还有成玉丫头,我见着就喜欢,陪她姐姐妹妹在一处多快活。”美儿笑道:“美儿怎敢不记下姨母的话。”说完又与前来送行的林南星、牟胜雪等人一一话别,林南星虽面有愧色,但见美儿走了终是好事,也了却她一块心病。
白母为美儿预备下绸缎、美玉、翡翠等一堆好东西,美儿拒绝不得,只得收下。白母又命白家几个有头有脸的下人一并送美儿母女出城去。出了城,美儿便把白母送给她的一应礼物全分给了众人,大家高兴的没法。美儿道:“几位大哥,劳烦送我去个地方,我在那里小住一夜,明日就返家去。”几个人得了她的好处如何能不听从她,都忙道:“夫人说去哪里便去哪里。”
美儿带着成玉去了那日白寅带她去的府邸,只因爱着那未鸳湖,想再去看一眼。
夜里成玉睡下了,美儿在床上翻来覆去,很难安睡,又觉得心内堵得慌,一时无法排解。她翻身正要下床,不想成玉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小声道:“娘亲要干吗去?”起初美儿以为是成玉的梦呓,不想掌灯一看,她竟睁着双眼。
美儿道:“这么晚了怎还不睡?”成玉道:“我是不认得床的。不知怎么了,今夜就是睡不着,心里难受。”美儿幽幽道:“你乖乖睡觉,娘想出去走走。”成玉坐起来道:“也好,我陪娘走走吧。”美儿忙道:“不可,夜晚更深露重,一不小心着凉可不是闹着玩的。何况以后成玉长大了要出阁嫁人,不能总陪在娘的身边。”成玉挺胸抬头道:“那成玉不嫁便是了。”
美儿爱惜地捋着她鬓角的头发道:“真真是孩子话。”转而叹气说:“你姥姥这辈子不易,真心对她的人唯有娘一人罢了,娘希望成玉会是第二个人。娘注定了是不孝女,但娘知道成玉可以替娘做的更好。”成玉含泪道:“娘到底要干什么去?”美儿淡淡笑道:“天下哪有不散的道理,就像我们,这一世是母女,指不定是谁欠了谁的恩情孽债。到了下一世,就算变成陌路人也未可知。”成玉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美儿又说:“如若你哭出来能舒服些你便哭吧,否则收起眼泪。”成玉用手擦着眼泪道:“我都听娘的,我只听娘的话。娘要去便去吧,成玉不跟着。”美儿笑笑,轻轻披起一件衣服,出门前再回头冲着成玉粲然一笑。
夜里的未鸳湖失去了白日里的雅致,变得阴森可怕。那黑漆漆的湖面,因为没有月光的缘故,仿佛如一面黑黢黢的镜子,像要把人吸下去一般。这样的景色,莫不说要靠近,就是看一眼都让人毛骨悚然。然而美儿心中却丝毫没有害怕,仿佛那湖中心有人在呼唤她,她忍不住靠上前去。
预知美儿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