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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刘予晏都中遇故人 苏小姐探亲回故乡
予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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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晏的书画店招来一个小伙计,十三、四的年纪,手脚利落,名字叫狗儿的。予晏每每唤他做事,都忍不住笑个几回。狗儿问他:“先生,我这名字当真很俗吧?”予晏笑道:“百姓不是常说贱名好养吗!看你长得如此壮实,就知贱名一事确实所言非虚了。”狗儿也陪着笑道:“嘿,哪有这么多说道了。不过是老子娘没文化,取不出什么好名字来。不如先生就赐我个名儿吧,免得日后我因为这儿上不了台面。”予晏略略想了想,道:“就叫子墨吧!”狗儿默默念了两遍,觉得没有比这名字更好的了,遂乐颠颠地谢了予晏。
一日,予晏打发子墨出去。过了许久,他才自外笑嘻嘻地回来,一进店就道:“先生,有个天大的乐事。”予晏笑着打趣他道:“你拾了金子吗?”子墨笑道:“这比拾到金子还可乐呢!”子墨停顿下来,见予晏聚精会神地望着自己,方笑着继续道:“那土霸王如今可闯了大祸了。”见予晏不解的神色,子墨才笑着解释道:“土霸王本是我们这几条街的泼皮无赖,这人仗着姐夫是个县官,长得又满身横肉,一贯横行霸道,所以人送外号‘土霸王’。去年他那爱吃醋的泼妇老婆死了,他一下子竟像撒开链子的猴,放肆地调戏起了大姑娘小媳妇。结果金家的闺女翠翠给他相中了,也不管翠翠早已定亲给了刘木匠的儿子,硬是拿轿子给抢回了家,做了自己的小媳妇。那翠翠哭得像什么似的,刘木匠和他儿子两个都是软货,扁屁也不敢放一个。至于平时骗吃骗喝,打猫斗狗的,对这土霸王来说真是小儿科了。”
予晏问道:“此人如此横行,竟没人管吗?”子墨道:“谁人能管!左右这土霸王虽可恨,也知道自己姐夫不过是个芝麻屁大的小官,也不敢作出大天去。谁知这次他偏巧倒了大霉,见一个年轻妇人带着个女孩儿在路边买糖人,据说那小娘子长得十分标致,说是天仙下凡都有人信的。土霸王如何见过这样的美人,一时看迷了眼,起了色心,上前就调戏了那小娘子。小娘子发怒了,责骂土霸王胆大包天。土霸王一看那小娘子的穿着、坐的轿子、家丁,不过很普通,猜想大概是个地方官的老婆,所以不放在心上,心想大不了就跑了吗,于是继续对这小娘子动手动脚。先生你猜,这小娘子竟是何人?”子墨自顾自地笑着道:“她竟是苏公的大女儿。可见有些人只认衣服不认人,真是眼睛长在了屁股上。”
予晏听他说的粗俗,只含笑不答,片刻后问道:“这苏公又系何人?”子墨答道:“哎呀,我竟忘了先生是外来的,不知道都中的权贵。”子墨遂卖着关子,得意道:“都中除了皇亲国戚,只两家最为显赫,先生不得不记,否则一朝得罪了这两家的人,可是大事不好。”予晏道:“你不要卖弄了,快点说来我听吧!”子墨笑道:“这两家就是白家和苏家。白家以白公为首,苏家以苏公为首,连皇上都要给他们三分面子。”子墨继续道:“白公和苏公都是开国功臣的后代,本是只比皇上小一级的大官,儿子亲戚也都是官儿,他们又各有一个女儿做了皇上的老婆,你说如何能不显贵呢!”予晏又问:“那土霸王后来怎样了呢?”子墨道:“谁知道呢!听说这苏公的儿子动了气,把人带走了,死活竟是不知道了。大家都说,死了倒好,可不要让他再回来了。”予晏心内叹道:“这世道,仗着势大,就可自行裁定一个人的生死。”
一日,予晏在店内闲来无事,一个四十少许、衣着华贵的人进了店来,问道:“店家,我要买些送人的东西,可有好货?”予晏抬头望去,不仅一呆道:“竟是伯渊兄!”那人也呵呵一笑,执着予晏的手道:“不想旧都一别,竟在都中还有相见之日。”
原来此人姓陆,字伯渊,和予晏相识,有些投缘,算是旧友了。分宾主落座后,陆伯渊道:“和兄长一别几年,不想兄长别来无恙,倒是我愈发老了。”予晏口中道“哪里哪里”,心中五味陈杂。予晏问道:“伯渊兄近来做些什么生意?”陆伯渊冷笑道:“能做什么,不过是周家人不屑做的,我捡来养家糊口罢了。”予晏方想起这陆伯渊是旧都权贵周家的女婿,因周家极重嫡庶门第,他妻子不过是个庶出的小姐,所以他夫妻两人在周家并不被尊重。
予晏问到陆伯渊来都中所为何事,他笑道:“不过替我那嫡出的大舅子疏通些门路。恰巧他家在都中有两房亲戚,都是最显贵的人家。”予晏淡淡道:“可是白家和苏家?”陆伯渊笑道:“正是呢!不想现下兄长也开始关注起了这些个俗事了。”予晏于是把从子墨处听来的土霸王一事说了,陆伯渊笑道:“这苏大小姐,当真是贱内的表妹,包括那白家,也都是亲戚。当年先帝在旧都之时,贱内祖父还在朝中任重职,白公和苏公娶的便是贱内祖父的一双女儿。只是苏家白家一直不合,周家如今又亲白家多一点,小弟此次入都中,诸事还是多仰仗白家。”予晏道:“白公与苏公既是连襟,又怎有不合的道理?”陆伯渊笑道:“这可说来话长。”
却原来,白公名白景秀,苏公叫苏儒诚,他们的父辈同是陪着成祖皇帝打江山的功臣。自古文人相轻,几十年来,白苏两家一直心不合,但面子上还过得去。真正撕破脸皮,却是因为周家的一对千金。
当年适逢白景秀和苏儒诚娶亲的年纪,吏部周尚书有个名满京师的女儿,是正夫人嫡出的,十分美丽乖巧。白家和苏家都有心聘此女为妻,周尚书十分为难,正巧自己还有个小女儿,是位庶出的小姐。周尚书见白景秀稍年长苏儒诚一些,便把大女儿许给了白家,把小女儿许给了苏家。谁知苏儒诚是个不好相与的人,摔了碟子嚷道:“人家不要的破烂货,才肯给我!他小老婆生的丫头偏要给我当大老婆。”苏父权衡利弊,如不娶了那周二小姐,定要开罪周家,连白家也会从中作梗。于是强忍住气,把周二小姐娶过了门。苏儒诚一直心里有气,总不待见周二小姐,岂料她是个万中无一的美人,性子又极温顺,久了对她倒有些真来。但对白家和白景秀,却始终怀恨在心。无论朝堂国政,还是琐碎小事,他二人都要起争执。
周大小姐嫁到白家十分顺意,接连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因生的时辰取名,大公子叫白寅,二公子叫白午。白寅长大后袭了官爵,娶的是国子监祭酒林大人家的千金,先生了一个儿子,接着又得了一对龙凤胎。这对双生子中的男孩更奇了,五岁便会作诗,连当今圣上都十分喜欢他,并赐他“神童”的封号。白景秀最疼爱这第三个孙儿,对林氏也另眼相看。白午不似父兄,是个性子温良之人,他娶的是一户姓牟的小吏家的姑娘,亦是他自己中意的。婚后牟夫人与白午十分恩爱,为他育了一儿一女,十分美满,可周老太太总不大喜欢牟氏,嫌她身份卑微。白家大小姐叫白辰,因为美惠,十六岁就入了宫,甚得当今圣上宠爱,为圣上生了五皇子,加封为淑妃。二小姐名字叫白卯,嫁给了皇上的同母弟弟郑王爷。至于白家庶出的子女,不过碌碌无为之辈。
周二小姐与苏儒诚头胎也生的是个小子,怎知胎里弱,没出周岁就没了。过了几年,才又生了个女儿,因长得美丽,遂小名就叫做美儿。美儿后嫁给了一个地方小官,生了个女儿,静心度日,这遭进京探亲的也就是她。苏儒诚实在是个花心的萝卜,有了二小姐这绝顶的美人仍不满足,又娶了好几房姬妾,尤以钟氏最为得宠。钟氏美则美矣,不过此妇嫉妒成性,处处总想压过周夫人去,兼之会使些手段,竟把苏儒诚哄的十分听她的话,以致冷落了周夫人。她明明是妾,却不准人叫她姨娘,要叫她钟夫人,久而久之,她竟成了正式的夫人般。她的肚皮也争气,生了个儿子苏衍,竟是苏家单传四代的独苗。苏衍娶了个贤惠的妻子,生了两个儿子,自此苏家的子嗣才兴旺了起来。钟氏还生了个女儿苏小妹,也进了宫,封了贤妃。美中不足的是苏贤妃无所出,但她和她母一样是个会手段的,只哄的皇上把七皇子过继给她抚养。自此一来,钟氏在苏家更有了地位。因周夫人身体一直不好,苏儒诚便叫钟氏掌管苏家诸事。周夫人终日吃斋念佛,不理俗事,倒落得清闲。
陆伯渊道:“兄长请想,当年白公和苏公不过是为了娶妻,毛头小子争风吃醋罢了,何况周尚书同样疼爱两女,并无偏差。可如今却大不同了。皇后生的太子早亡,皇上子嗣不旺,不过剩下三个皇子。四皇子资质一般,生母身份也低。若要立储,定然会在五皇子、七皇子中择一而选。现下,白家和苏家斗得便更为激烈了。”
予晏无心谈及政事,扯开话题道:“这苏家既如此尊贵,苏大小姐为何如此稀松平常?”陆伯渊品着予晏的茶,许久后道:“这一番话,只能与兄长讲吧,说与别人听,实在是丑闻。这美儿小姐尽得其母真传,是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苏公本十分疼爱她,打算送她进宫做娘娘。怎料钟氏从中周旋,想待几年之后让自己的幼女苏小妹入宫,遂百般游说苏公,致使他改变了主意。美儿至此对她父亲寒了心。原来美儿心内早有个青梅竹马的意中人,就是她的大表哥白寅,怎奈白苏两家一直势同水火,白公苏公都极力反对两人的婚事。白寅竟大着胆子携带着苏美儿私奔了,岂料跑没跑成,半路就给抓了回来。白寅就此屈服,可怜美儿哭得肝肠寸断,听说她曾说过:‘本该死在一块的。’”
予晏叹道:“如此说来,苏小姐当是女中豪杰了。”陆伯渊道:“又有何用呢!苏小姐私奔,把苏公气了半死,自是回到苏家后好顿毒打。苏公自此越来越厌恶她,胡乱把她嫁给了一个地方上的小吏。听说那小吏也不十分欢喜她,只不过碍着苏公的面子,打不得骂不得罢了。白寅公子虽也给白公责骂了一顿,却仍不碍着什么,还不是照样的娶妻生子,春风得意吗!”予晏道:“自古受苦皆女儿,不外如是罢了。”
两人又探讨了一下送礼所需的书画,予晏答应每有佳品必为其留意,陆伯渊这才满意离去。
再说苏美儿此次重返都中,竟是因为其母周夫人思女成疾。苏儒诚厌恶美儿,自她嫁人起近九年,竟都不许她回娘家省亲,周夫人每每只能靠书信与女儿有点丝缕的联系。不想近日一时思女心切,竟生了一场大病,眼看着快好不了了。苏衍求苏公准美儿回都中苏家看望周夫人,苏公想到发妻多年辛苦,又思及美儿幼时十分乖巧可人,一时心软便获准了。
岂料美儿初进都中,竟遇到土霸王这样的人物,不禁又急又恨,却又无计可施。正巧苏衍的随从杜诨先一步到达接她母女,才避免了美儿受辱。杜诨一面安排下人去处置土霸王,一面亲自护送美儿母女到苏家。
美儿带着女儿成玉坐进苏衍事先安排好的马车里,才一落座,成玉便嚷道:“哇,外祖家的马车好大呀!”美儿掀帘望了望外面的景色,发现离自己出嫁之时变化极大,不禁慨叹,这时听到成玉的话,方笑着回道:“刚才可有吓到成玉了?”小女孩眨眨眼道:“娘亲,我真是给吓到了呢!不过,如若那泼皮再敢耍无赖,成玉定会站出来保护娘亲的。”美儿笑笑,再不出声,这时听外面人声涌动,掀帘一看,竟是苏衍亲自来了。
苏衍着一身灰白的长衫,头发只别一支金玲珑簪,显得英伟潇洒。他轻轻掀开门帘,探身坐了进来,美儿忙搂过成玉,告诉她道:“还不叫舅舅。”成玉怯生生地叫了,苏衍笑道:“竟然长这么大了,和你娘小时候一模一样。”又问成玉爱吃什么零食,爱看什么书,成玉都一一认真作答。苏衍又笑道:“你杜诨叔叔的马儿是匹好马,同他共骑一乘最是有意思。如果成玉敢骑马,舅舅从今后便会觉得成玉非是一般的姑娘。”没想到成玉果然嚷着要去和杜诨骑马,美儿害怕道:“不可!”苏衍笑道:“怕什么,草原女儿多豪杰,只我们苏家的女孩儿骄纵了些。”美儿拗不过成玉,只得叮嘱杜诨千万小心。
成玉走后,苏衍眼光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才道:“我怕到了苏家,连与你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了,所以想趁此刻与美儿说几句私话,连这都不行吗?”美儿叹道:“哥哥勿要多疑,我只是担心成玉罢了,毕竟半生已过,唯有成玉是我的念想。”苏衍问道:“妹妹这些年过得好吗?”美儿冷笑道:“何来好坏之分呢!当初我早已心如死水,只是念着我亲娘,故吃下了这苦,没有寻了死去。如今有了成玉,还有什么是不能忍的呢!”苏衍冷冷道:“我知道那霍启最是天下间负心薄幸的人,守着你这样的贤妻,还巴望什么呢!竟然养了好几房姬妾,日夜给你脸色看。”美儿淡淡道:“若说最负心薄幸,哥哥实在抬举了霍启。天下间哪个男子不是喜新厌旧之人!所以我并不怪他。”美儿旋即又道:“我知道哥哥关心我,也知道哥哥翻手为云,可美儿亦有自己的生活,希望哥哥不要打破了我的生活。”苏衍尴尬一笑,便再不作答。
过了许久,美儿问道:“哥哥打算如何处置那欺负我的市井无赖?”苏衍冷哼一声,道:“这种人,死不足惜。”美儿叹道:“毕竟是一条人命,不可轻贱了他,随便惩治他一下罢了,何况他并未十分过分。”苏衍望着美儿道:“妹妹这么说却错了!当初正是你一念之仁,让那白寅欺负了你,抛下了你,如今他自风流,好不快活。又因你的善良懦弱,那霍启才枉顾你的身份,连小妾都敢爬到你头上来。你愿做善良的好人,那就让我来做这恶人吧!那泼皮,我至少要扒下他一层皮下来。”此时隔一条街就到苏府了,苏衍只最后看了一眼美儿,便迅速跳下了马车。一会儿又把成玉送了回来,继续往苏家走着。
到苏家时,正巧是吃晚饭的时辰。苏衍早已不知所踪。美儿带着成玉由侧门进了苏家,钟氏正携众女眷,在正厅等她们母女。美儿本欲速速见母亲,怎料钟氏却不允,只得和成玉勉强陪钟氏吃了晚饭,席间苏衍之妻李氏伺奉得体。
美儿见钟氏处处拿腔作势,端足了正夫人的架子,仿佛忘记了自己本只是妾室,而苏公的另几位小妾都谨慎小心,屏声静息。她心里本不十分高兴,但转念一想,多年来母亲从不把此事放在心上,自己又斗她不过,何必给母亲找来晦气。晚饭后,苏公传话来,说自己在书房有公事要处理,暂时便不见了,教她们母子安心住下,日后择日再见。
吃过了晚饭,美儿这才带着成玉过到母亲这边来。母亲一向心性淡漠,想不到一应用度都简朴至极,与钟氏的奢靡形成了鲜明对比。美儿想及母亲清苦可怜,不禁滴下泪来。待哭过了,擦了眼泪,方敢进卧房来。
只见周夫人侧躺在床上,骨瘦如柴,一张俏脸眼眶塌陷,早已失去了年轻时美丽的神采。周夫人见美儿来了,一时激动着要起来,美儿赶忙上前,跪在床边,流着泪道:“不孝女今日才来看望母亲,怎还敢让母亲起来呢!”周夫人亦哭道:“我的儿,你受了好些的苦,真比掏出我心肝还让为娘难受。”母女抱头痛哭了一场,美儿方想起跪在自己身旁的成玉,忙拉了来见周夫人。周夫人喜道:“好,好,长得真和你娘小时候一个样子。”成玉笑着泛起两个小梨涡道:“人人都说,恐怕我生的比娘还要标致些呢!”周夫人见她毫不畏生,不禁十分喜欢她。
美儿让丫鬟带着成玉下去吃些小点心,自己也出去梳洗换了身舒适的衣服,这才亲自为母奉茶,周夫人坐起来只喝了一小口,便让美儿坐在了床边。
周夫人目不转睛地盯了女儿一会儿,才笑道:“我儿仍旧如此美丽动人。”美儿一笑而过,问道:“家中可有何变故?”周夫人道:“大宅子里,几十年如一日,大事倒也没有,但小事却不断。去岁你方姨娘和伍姨娘去了,你云儿姐回来为她娘奔丧。老爷是个疼惜女儿的,他们父女俩好不亲近,常在书房里聊天。钟氏便疑心云儿要争什么,多次挑唆老爷,又拿话暗示云儿。云儿很恼怒,跟我说只等跟她姑爷回了任上,就再也不想回到都中了。”美儿冷笑道:“你和方姨娘、伍姨娘都是善良好说话的,才由得钟氏作威作福。”周夫人叹道:“不好说话又怎样呢,老爷最待见她,又肯听她的话,我们一众人加在一处,也不及她一个重要。”
美儿问道:“伍姨娘没有所出,丧事办的可还体面?”周夫人道:“老爷是个好脸面的人,这些自不用别人去说。”美儿黯然道:“这苏家,除了娘,只伍姨娘真心疼爱我,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她不在时,我竟不能披麻戴孝相送,为这背地里我不知哭了多少回,想起就心如刀割般的难受。”周夫人道:“你也不需自责,她在时每每问起你,只说你过的好便是了。她生病时又嘱咐我不要告诉你,她说既不能相见,何必让你在远方徒增挂念呢!”
美儿听到这话,不禁滴下泪来,旋即又冷冷道:“可怜伍姨娘当年也是有过身孕的,若不是怀着六个月的身孕跌了一跤,害得肚子里的弟弟没了,又再不能生养,她也不至如此孤苦无依。平白无故的,孩子怎就会没了呢,我猜十有八九是那钟氏下了狠手。”周夫人吓了一跳,忙道:“美儿这话只可与我讲,万不可和别人去说。这苏府内如今到处是她的人,你无凭无据如何能乱讲。更何况,人已去了,说这些未免又晚了。”美儿笑道:“正是呢,我本不是播弄是非之人。但天理循环,因果报应,不怕做了恶事的人没有报应的。总有一日,必要叫她加诸在别人身上的痛苦,全数回到她自己身上去。”周夫人叹道:“你自幼我便教育你向善,本以为你是个菩萨心肠的女儿,不想也会说出如此恶毒的话来。她纵有不是,但苏家唯一的男丁便是她生育的。我本不欲让你入宫,你心性单纯,惯不会害人。她有心叫她女儿陷入泥淖,正成全了我们母女。如今她在苏家有地位,她又一向把权势看得最重,我不在乎,便成全了她不好吗!至于天理,不是我等凡人所能参透的。”美儿低头道:“母亲教训的是。”
又聊及苏公新近纳的几房姬妾,都是美艳媚气的佳人。美儿笑道:“这可有得闹了。”周夫人也笑道:“可不是吗,钟氏天天咒骂她们,说她们快把老爷害死了。”美儿道:“我还记得小时,钟氏最看不惯老爷在别处歇息,对你还犹有些尊敬。尤其是老爷夜宿在两位姨娘那里,她便要肚子疼、腰疼了,非要把老爷糊弄过去才肯罢休。”周夫人笑道:“如今她执管苏家上下的大小事务,年纪也大了,不能再这么不尊重,只能恨的咬牙切齿。”
说到苏衍原配夫人郭氏的早亡,周夫人叹道:“那倒是个识大体的好孩子,又是大家闺秀,极其有教养。可怜早早就死了,扔下苏虎苏豹两个孩子,被钟氏惯得不成样子。现今给你哥哥续的这个李氏,闺名叫做李珠,虽说也是大家子姑娘,却事事爱占先,好争风吃醋。她把钟氏伺候得服服帖帖,钟氏也夸奖她比之前的郭氏要懂事百倍。只一点,李珠嫁进苏家也有两年了,却始终没有生养。你哥哥的另一房妾室吴氏倒生了个女儿,长得很齐整,都说跟你小时候有五分像的样子。那孩子也是个会哄人的,逢人便笑,连我看着也喜欢。苏家到这一辈,只得这么一个女孩儿,所以老爷和钟氏宝贝的很呢。”
周夫人忽而问道:“我的儿,只聊了别人,娘却还没问你。是否如信上所说一切安好?”美儿笑道:“女儿因为挂念母亲,父亲之前又不许我回家,所以女儿尽量多写些家信,好让母亲放心。女儿不是会撒谎的人,如何能骗母亲呢!那霍启虽然好色,纳了好几房姬妾,但好歹我是正妻,他又畏惧苏家的势力,所以对我倒还不错。男人若要享齐人之福,后院自然遭殃。不过是我不待见霍启,所以不把那些女人家争风吃醋的事放在心上罢了。霍启虽又生了几个儿子,但成玉毕竟是长姊,他还是比较疼爱成玉的。”周夫人松口气道:“那就好!娘也就不再担心什么了。”
母女俩就这么聊着,不觉夜也深了,美儿担心母亲身体不肖,遂提早回房和成玉睡觉去了。周夫人虽仍病着,但见到了女儿和外孙女,不想心情舒畅,人也立时精神了不少。
美儿和成玉就这样陪着周夫人一些日子后,苏公才提出想见她们母女俩。那日苏公正在书房里作画,见到美儿来了,只与她客气地互相问候了一下。成玉见到苏公,知是外祖父,故觉得十分亲近,上前行礼道:“外祖父好!”苏公微微出神,然后笑道:“好,好,孩子倒也伶俐,比你母亲小时要聪明得多!”又简单说了几句话,美儿见苏公微有倦意,遂带着成玉告辞而去。
此后,美儿时常陪伴周夫人,侍奉汤药,极尽孝道。连钟氏都心内嫉妒,想着若小妹没有进宫,也是个任性妄为的,断不会有如此孝心。
成玉是个霸王性子,在霍家时就时常对弟弟妹妹颐指气使,那些孩子没有一个不怕她的。如今到了苏家,苏衍妾室吴氏生的女儿尚且年幼,就只有苏虎苏豹了。他们两兄弟原本极其霸道,打猫斗狗,欺负下人丫鬟,竟没一个敢吱声。如今成玉来了,不知何时却把他们兄弟二人给收服了,他两个都十分听成玉的话,在她面前十分温顺。
一日,三个人在花园里玩耍。成玉抬头瞧见一处房舍,在一条安静的小路深处,房舍极其简朴,但十分清爽宜人。成玉不禁问道:“这处是哪里?”苏虎答道:“这是老爷的另一处书房,时常能见到老爷在这里会客。有时我们玩到这里要进去,老爷都会斥骂我们,从不许踏进一步呢!”成玉点着头,渐渐走进那书房,方发现正中的门上题着一块匾额,上书“元圣阁”三个字。成玉道:“这匾题的不好!”苏豹问:“你怎知不好?”成玉笑道:“这处曲径通幽,好似世外桃源,好不惬意。若叫元圣阁,不免硬要大气,却失了雅致。”苏豹问道:“那你说叫什么好呢?”成玉思考了片刻,才认真道:“如让我说,不若就叫菊篱。”这时苏公正巧路过,把几个孩子最后几句话全部听入耳内。他沉思片刻,方抬头对管家道:“这孩子如生就男儿身,我必好好栽培他。若是女儿,恐怕又会作乱。只可惜钟夫人这两个好孙儿,竟没一个能成器的。”管家听着,不敢说话。
再说自美儿和成玉到了苏家,亲自侍候周夫人,周夫人的病竟一日好过一日,眼看着便要大愈了。这日周夫人叫来美儿,对她道:“娘的病快要大好了,我儿也不必在此久待。只一件事需要交待与你。老爷毕竟是你亲生父亲,纵使往日有薄待你之处,但心内却是记挂你的,否则那霍启怎会如此畏惧你。只不过你也是个倔性子,像极了老爷,处处不肯低头服软。如今你省亲一次,以后若要再来往就便宜多了。”美儿说是。
周夫人又道:“你白姨母好几年没有见到你,每每对我说十分惦念你,这几日已派人来催了好几次,要你带着成玉过去呢。”美儿淡淡道:“母亲知道我是不乐意去的。”周夫人叹道:“话虽如此说,但不可伤了你姨母的情分。老爷和你姨丈有矛盾,可我们毕竟是亲姐妹,不过左右不了他们而已。你只去略作探望一下,也好让你姨母心里宽慰一点。”美儿点头称是。
如此,美儿和成玉又在苏府住了两日,才和苏公辞行,欲到白家去。苏公知她母女要去白府,只淡淡道:“合理也该去探望一下。”随后郑重道:“如今你回娘家一次,竟叫你母亲好了起来,以后可多走动,以慰你母亲膝下孤独之情。”随后又对她嘱咐一番,叫她相夫教子,恪守妇道。美儿虽不愿听,但都一一应了。
到第三日,吃过了午饭,白母就派人到苏府来接人了。
周夫人因是大病初愈,加之美儿怕母亲因离别心内难过,所以没有让她出房相送。钟氏照例出来送她们,仍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美儿怕她挑理,遂请她代为问候贤妃娘娘。苏公其他的姬妾就有如摆设,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不过略作样子,皆上前问候。李珠倒是伶俐人,按照钟氏的吩咐,正忙着打点给她们母女带回家的东西。这些东西十分丰厚,一是钟氏要做足面子,不想让人说她小气;二是周夫人如何说都是正室,美儿又是周夫人的独女,她们自不敢怠慢。
美儿拜别了一行人后,带着女儿便上了轿子,浩浩荡荡奔白府去了。
预知美儿在白府诸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