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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回 多情之人念念不忘 鸳鸯谷里撞破奸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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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白若霆正在挖苦唐博超,他也不恼,只幽幽道:“我何尝不是这个心思。这里没有外人,我自不必说谎,只是家中老母不允罢了。她又是个烈性子,不肯低头。现在连见我一面都不肯了,害我白来一趟。”
若霖三人不明就里,又不便多问,只得愣着。唐博超又问京云:“几时去上任?”京云道:“最近的事了。”唐博超点头道:“见你兄弟几人如此感情,如何能不让我羡慕,我自幼便兄弟缘薄。”若霖道:“小侯爷最近似乎很忙?”唐博超笑道:“忙是不忙,闲事罢了。”回头望见了若虚,唐博超不禁笑道:“真是稀客,连白三爷都出了门。”又说了几句闲话,唐博超才告辞而去。
见他走远了,几个人继续向厅里走。若霆边走边与柳梦生道:“你那妹子脾气太倔,心性也太高。小侯爷那样的家世,能进门已是造化,她还挑个什么!别说是她,就是我家的姑娘也没个这么多事的。女儿家好时光就这一段,纵使她千娇百媚,过了年纪谁还看她。你既是她兄长,也说说她才是,只一味惯着她,惯出了一身的毛病。若不是看在咱们间的情分,我如何会多这样的嘴。”柳梦生笑道:“她不像我走江湖惯了,受了苦遭了罪。她是被我宠坏的,毕竟是姑娘家,天真了些。而且我就这一个妹子,又是天仙模样的人,自是希望她找个比翼双飞的好夫婿。你只听小侯爷说吧,就当了真。春江何时看上过他!就说要做正室,以此来拒绝他罢了。我那妹子不是嫌贫爱富、一心想向上爬的人。这一年来求亲的人不少,却都不合她的心意。别的事我还可替她做主,唯有这样事,得她自己同意了方可。”
若霆道:“小侯爷今日是连面都没见到了?”柳梦生笑道:“来了好几回了,当真都没让他进去,只巴巴在外等了会儿就回去了。”若霆道:“春江丫头忒放肆了!也就是小侯爷那样的好脾气,又那么爱慕她。你们开门做生意的,万不可多得罪权贵。”柳梦生道:“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不过是她脾气这样,我左右不了她。”若霆道:“看样子今天我也是无缘与她相见了?”柳梦生笑道:“看来是如此了。吃早饭时就嚷嚷身子不爽利,说不想见人。”若霆叹道:“可惜可惜,我这三个兄弟是无福了。”
若霖三人走在后面,京云问道:“二哥,这柳梦生究竟是何人?”若霖道:“听了这么久,我也多少听出些门道来。仿佛记得有个戏子小名叫沅喜,是后自外来都中的,当年曾在京名动一时。后来赚了些钱,听说就不再唱戏了。”京云恍然大悟道:“是了,你这一说我才觉得是他,仿佛听说就是姓柳的。不过又听说前儿似乎是魅惑了哪家的小妾,两人想要私奔不成,给拿住了。”若霖道:“仿佛是有这事,只恍惚有些记忆。”若虚既搭不上话,也便没有多问。
到了正厅,早已摆好了几个席位。柳梦生让着白家兄弟分宾主坐了,吩咐人先上茶,又叫了几个歌姬陪着他兄弟四人。
若虚一瞧,满席的女子不过姿色平平,都不能和自己家的女孩子比较。其中两人略有姿色,一个叫莺莺,一个叫燕燕,似乎与若霆十分相熟,早已一刻不离的陪在他身边。
若虚顿觉十分无趣,想着倒不如在家与骆棋一处快活。又想起与她的矛盾还没有解开,心里还有个大疙瘩。骆棋是性子平和之人,断不会随便生气的,最近却不知怎地,时常无故与他乱发脾气,叫他十分头疼起来。
正头疼着,只听外面下人来报说:“月云姑娘过来了。”若霆“哈哈”大笑着道:“还不快请!”
若虚抬头一见,这时外面进来一位俏丽佳人,穿着打扮自是与家中姊妹不同,虽不十分奢靡庸俗,却华丽中带有些许风尘味道。这位月云姑娘较席上其他女子出众了许多,所以她一进门立时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去。其他女子皆互相传递眼色,忿忿不平了起来。
若霆笑道:“月云还不坐到我身边来。”月云姑娘淡淡一笑道:“回白大爷的话,今儿月云却是不敢了,恐好戏还在后头,月云不过是先来打个招呼罢了。”说完就径直坐到柳梦生身后去了,若霆直大叫惋惜。若虚静静看了月云一会儿,发现她目不斜视,眼光虽不复天真,却异常灵动可人。只是眉间一抹愁云,似有什么心事。
若霆大叫道:“月云姑娘这几个月竟学坏了,不像从先那般贴心了。”月云开玩笑道:“大爷若要贴心,还有贴身的棉袄贴心吗?何必来惹我这个蒸不熟、煮不烂的东西。”若霆道:“这一张小嘴真真该罚。”
若虚正满心想着骆棋,只想着不如待会儿找个借口先回去,也好过去给棋儿赔个不是。
恰在此时,一个悦耳的女声先飘进门来,只听那姑娘大笑道:“哥哥好过分,既是白大哥来了,怎也不知会我一声。”若霆一听此声,忙抚掌大笑道:“哥几个好福气呀!我也是来了多少回,才得见柳姑娘姿容。你们今日头一遭来就能看见她,当真是京城一绝了。”
正说着,自外进来一个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白绫袄,水蓝的缎子裙,头上梳了两个圆髻,下编了几根辫子,不见珠翠凤钗,倒是系着两颗又圆又白的大珠,还贴了一个兰花钿儿。再看这姑娘的长相,瓜子脸儿,一双吊梢眼。面如梨花带雨,生的千娇百媚。高挑的个子,玲珑的身段,柔弱的肩膀,无骨的腰肢。虽不绝美,气质逼人。
这柳姑娘当真好相貌,这一来,气质竟盖过了屋内所有的女人,与刚才月云进来不同,那些女子一见了她也目瞪口呆,连嫉妒的心思也没了。说到月云,若虚恰巧看见她发现柳姑娘来了,便起身悄悄踱了出去,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
室内的男子一时都对柳姑娘看迷了眼,哪个还敢喘一口大气。姑娘随便坐在了若虚的下手边席位上,落座后拿起桌上的茶杯便饮,喝了一口就嚷道:“这暹罗进贡来的孔明茶我是喝不惯的,什么鬼味道。小鱼来,去把我的天池拿来。”柳梦生对若霆道:“听听她这张刁嘴,先别说我这茶是谁给的吧,饶是这样的茶,她还挑三拣四的。”姑娘笑道:“原是因为今日有贵客来,哥哥这样待客忒寒碜了,不如用我的茶。去年冬天我曾在梅花上收的雪还没来得及吃,不如与众位有缘人一起品了。”柳梦生笑道:“好极,我只当你那宝贝要留到今年呢,也不知道今日是沾了哪位的光了。”姑娘只含笑不语。
不大一会,姑娘的茶泡好了,丫鬟小鱼托着盘进来,将小玉杯分与众人。众人一喝,果然味道不同凡响。
柳梦生笑着与若霖三人道:“三位爷不要奇怪,这是我的小妹柳春江。我们兄妹自幼没了双亲,妹妹是由我带大的,被我惯的不成样子。不过到底是小孩子脾气,天真随性了些。”柳春江噘嘴道:“大哥只会数落我不懂事,没意思。”
若霆笑着说:“还以为今日见不到你。”春江笑道:“我今日身体不好,心情也不好,正不打算出房门,可巧听说你们来了。”若霆笑道:“我哪有那样大的面子,你这里我常来,你自己说说统共陪了我几回。罢了,你哥哥常说,你不是这枕霞院里的姑娘,你是这藏春阁的小姐。不过与我们这帮朋友有些情谊,出来乐一乐。”春江笑着又道:“可不是,你何曾见过哥哥付我工钱?饶是我乐了,偶尔唱一个,跳一个,也是随我的性子。有大哥在,我又不缺钱使,没得让你们呼来喝去。”若霆又笑说:“可是冤枉,就是你们枕霞院的姑娘,也都千金万贵的,谁敢玷污了去。”
与若霆简单说了一会子话,春江方期期艾艾的道:“听说你家有位爷,五岁便能成诗的,今日可来了?”若霆正色道:“他却没来。”春江略显尴尬,又坐了一会便道:“本是为见一见他才来的,他既没来,我在这儿什么意思!”说完就要走。若霆一把拉住,笑着对梦生道:“我就说小贼儿存了这个贼心思。要说我的那位弟弟,可不就是你看对眼、相中了的那位吗!”
春江登时红了脸,又怕给别人看见,忙避过头去。好半天才敢用正眼看看若虚,望见若虚也正笑着看她,又不好意思了起来。若霆一一介绍道:“这是我二弟若霖,这是我表弟京云。”介绍到若虚时大声道:“这是我一母胞弟若虚,五岁就会作诗,至今尚未婚配。”
梦生道:“她虽傻,终究是未出阁的本分姑娘。你再这样开她的玩笑,小心我拎着脖领子就给你扔出去。”若霆笑道:“不敢不敢,饶我这回。我也是看着他们二人般配,才这样说的。”若虚道:“该死该死,柳院主还是将他扔出去吧,我们还能更自在一点。”又调笑了一会儿,春江逐渐与若虚三人熟了起来,也便不再拘谨。
又聊到唐博超一事,春江叹道:“这事原该怪我,他虽待我极好,我却不中意他,只是碍于脸皮不好说破。偏巧他就以为我也当了真,就更一心一意对我。殊不知我若存了这个心思,就立时叫我不得好死。”梦生道:“人家的姑娘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偏生我这妹子性子洒脱,便每每被人误会。自此后我再也不让她抛头露面了,看那流言蜚语还从哪儿来。”若霆道:“已经晚了,现在都中好玩好乐的爷,哪个不知道柳春江的大名!就算没见过的,也正心痒痒呢!”春江笑道:“这没关系,再过几年我嫁了人,谁还能记得我了。”若霆笑着打趣说:“亏你大哥总说你是清白人家的姑娘,脸皮却这样厚,来不来就嫁人嫁人的,也不羞呢!”
春江红了脸,不知如何辩白他,只能自己生闷气。若虚见她这个模样,不知道有多娇媚可爱,一时竟觉得她与席间的歌姬确实不同。
京云问道:“姑娘既名动都中,想来技艺应在这些歌姬之上。”春江也不畏见生人,脆生生答道:“因为我大哥的关系,所以自幼长在梨园,耳濡目染的,也受些熏陶。后来哥哥开了这枕霞院,我本□□唱爱跳,于是跟着教引的嬷嬷学习歌舞,勉强长得了台面。哥哥本不允许我抛头露面,可我爱热闹,就爱出来凑趣。”
席间春江只和京云、若霖说话,却不怎么理睬若虚,若霆在一旁看着“哈哈”笑道:“你既爱慕我这三弟的才华,你又是个有点学识的,何不叫他在你扇子面上提点什么。你如今都不理他,可别等他回去了再后悔。”春江道:“刚才还说我厚脸皮,岂不知白大哥也是厚脸皮,随便开姑娘家的玩笑。你再对我这样放肆,我就偷偷塞个女人家的手帕子到你衣服里,回去叫你家奶奶好好收拾你。”若霆怪叫道:“再没这样冤枉好人的。”春江坏笑道:“什么是冤枉?你成日白天来,晚上来,把莺莺、燕燕的魂都给勾去了,这还不打紧?你何时来接了她们家去?”若霆严肃道:“这个再不能乱说。”春江笑问道:“那以后可还继续编派我?”若霆叫道:“我的姐姐,我哪里还敢了!”
梦生笑着对春江说道:“你既来了,不能叫他们白回去,你好歹唱一个跳一个助助兴。”春江认真道:“跳舞是不能了。不过我近日正编排一个舞蹈,叫做飞天,到时可以邀请几位来赏光。”若霖等俱道:“荣幸之至。”春江又道:“哥哥说得对,总没有白来的道理。我唱个曲子吧,大家别笑话才是。”
原来柳春江最擅长弹琵琶,在这枕霞院自号“琵琶大仙”。她叫小鱼去取琵琶来,若霖略懂音律,一见那琵琶果是上等东西。春江笑道:“二爷果然识货,我这个琵琶可是千金不卖。你不闻李长吉诗中云:相思木贴金舞鸾,攒蛾一啑重一弹吗!”
若霖虽不知来历,也知道是极贵重的。却原来是朝中某位极显赫之人送与春江的,琴头镶嵌的宝石翡翠可与皇后凤冠上的宝石相媲美,覆手用的是天竺的象牙、缅甸的红木,背板用的是小叶紫檀,这琵琶当年是唐太宗抚过的,杨贵妃抱过的,如何能不名贵。
只见春江款款从席间走出来,袅袅端坐在厅中的椅子上,纤指一挥,嘈嘈切切。朱唇轻启,幽幽唱道:
匆匆一恋十余年,世缘情爱总无边。吾家有女好风光,早起舞来晚梳颜。嫁得夫婿今如昨,黄金为裳玉绫罗。花有凋谢月圆缺,君心不似江水阔。灯昏罗幕萧萧下,对镜贴花花不发。回时已忘来时路,今生恐再难到达。
大家都听得呆了,许久才听京云惊道:“再没听过这样动听的声音,真真天籁。”众人鼓掌,春江红起了脸,偷望若虚时,发现他正笑着端详自己,春江的脸便更红了。
到了晚饭时分,柳梦生又叫人备了好酒席,春江仍旧陪着。众人玩乐一处,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若霆等兄弟四人这才辞了柳氏兄妹,回家来了,闲话暂且不说。
却说若虚独自回了自己的院子,不想酒醉的难受,还没上床就吐了一阵。子衿一面给他拍背一面说道:“知道自己酒量不行,你好歹也该抻着点。”若虚道:“酒到浓时方恨少。”子衿笑道:“再这样,让老爷知道了,又是好顿骂。我也有招对付你,成坛子的好醋只管给你往肚里灌,保管解酒。”
子衿服侍若虚趟下,刚要走,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若虚道:“好姐姐,你别走,我这里正有事求你。”子衿笑道:“好歹跟了你这么多年,有什么事还用求呢!”若虚淡淡道:“我想吃玫瑰露,你去骆姑娘那里借些来,只说我醉的快要难受死了。”子衿冷笑道:“这可奇了,咱们这要什么玫瑰露、木樨露没有,偏巧大晚上的支使我出去。”若虚道:“咱们虽也有,我却只爱喝她的。”
子衿叹了口气,又怕小丫头说不明白,只得把宝笙喊来,如此这般交代一番,要她过去骆棋那边要东西。宝笙也抱怨道:“咱们爷真是生生找罪受呢,若是给一口回绝了,我也管不了。”说着奔那院去了。
不想骆棋听说若虚难受,如何能放得下心,早把两人吵架之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也不顾穿得少,随便披了件衣服,拖拉双鞋便过来了。
若虚见骆棋亲自过来,挥手让其他人都下去了,只淡淡道:“何必管我!叫人送来不就是了。”骆棋哭道:“你又何尝不是,既是自己有的东西,又何必要我的!”若虚道:“我是看清了自己的心,看不清你的罢了。”骆棋道:“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只看不清你的心。”
若虚只管撇头脸朝里趟着,骆棋道:“你既无事,我便回去了。”谁知若虚翻身拉住她的手道:“棋儿,你是不知道。我今儿仗着喝了酒,和你说些大胆的话吧。我真恨不能一下瓜熟蒂落才好,现在虽守着你,咱们却彼此生隙。若到了那一天,大家就都不用疑心了。赶明个得了空,我就回了太爷去。”骆棋用手捂着他嘴唇道:“不要再这样说了,我都懂。天也晚了,别让人说闲话,明日我再来瞧你,你早些睡吧。”
骆棋说完就出来了,到门口时与子衿道:“好好服侍你爷,我就走了。今夜叨扰你,实在过意不去。”子衿笑道:“姑娘说哪里话!你们既好了,我们见了也高兴。省的他成日里闷闷不乐,我们也忧心。”骆棋这才由夕颜扶着回去了。
骆棋回去之后辗转一夜未睡,想着若虚的话,一时竟喜不自胜,只盼着真有一日可以日夜聚在一起,也不枉费这些年受的罪了。两人自此又和好如初。
却说苏府这边,周夫人近日因天气转凉染了些风寒,好在并无大碍,喝了剂汤药已好去大半。
这日,成玉陪在周夫人身边,刚服侍她姥姥喝完了药,成玉就欲退下去。周夫人道:“别走了,我今日精神着呢,不困,你靠在这儿,咱们说说话吧。”成玉只得拿个枕头靠在周夫人腿边。
周夫人缓缓道:“如今你也大了,再不似从前,与你两位表哥相处要有个度才是。我想起了我大姐,我最羡慕她性子洒脱。我比较懦弱,又是偏房出来的,所以没个主见。她在家时因嫌弃女孩子家矫情,单爱与家中兄弟交往,少时还时常穿男装,不知有多俊俏。她做女孩时也落下许多闲话,后来嫁了人,行事磊磊落落,也就没人乱嚼舌头了。也是难怪,女人成日里就在这一亩三分地转悠,不传个闲话,又怎么来的乐趣呢!正所谓日久见人心。”
成玉虽嘴上称是,心却飘到了别处。想起这么多年来,她再未去过白府。但多次托人捎东西去给白府中的老太太、若婧三姐妹,连带着也有若虚一份。至于家信,也寥寥落落写了几十封给若虚,他却一封都没有回过。每每白家人来问候周夫人与她,独独没有若虚的问候,似乎早就将她这个人忘的一干二净了。
她想到此,摸摸胸口上当年若虚给她的玉佩,这个感觉如此真实,但他如何能忘记她呢?成玉又怎会知道,林南星怕他们之间的关系牵扯不断,她写的那些信,竟没一封到过若虚的手上。不过到了也是白费,成玉这个人,早已在他心内消失殆尽了。
周夫人笑道:“你年纪不算小了,我琢磨着有个合适的人,就打算把你的事办了。我还能活几时,总想好好的看着你风光嫁人才安心。”
成玉方从刚才的沉思中回过神来,不禁笑道:“那也不急在这一时吧!”周夫人又道:“我看你姨姥姥十分喜欢你,若虚那孩子呢,我虽早已不记得了,但似乎是个不错的孩子。你姨姥姥似乎也有心撮合你俩,只不知你的意思。”成玉道:“外祖父并不喜欢白家的人。”周夫人笑道:“无妨!当年就是因此误了你娘的终身。你又不姓苏,不算苏家的人。再说我活了一辈子,凡事都迁就于他,他也总得顺我一回吧。你若愿意,我拼尽老命也保你一次。”成玉只含羞不答。周夫人又笑道:“在都中我没什么亲眷,唯独在白家有些亲近的人。你去了,我也放心。”
周夫人又嘱咐了成玉一番,直到聊得乏了困了,成玉才为她盖好被子出了房门。
这时善莺过来与成玉说道:“留了银耳莲子羹给姑娘。”成玉懒懒说道:“刚吃的晚饭还没消化,不想吃那口,吩咐让别人吃了吧。你和我走走,我心里不舒服。”
主仆两个奔园子走来,善莺道:“该给姑娘披件衣服的,这天是越来越冷了。姑娘本来就身子单薄,再生出病来可怎么好呢!”成玉道:“小时候我本来身强力壮,在家时常带着几个弟妹爬树上房,这些你都知道。后来经受了些变故,又来了苏府,大家子规矩多,天天困在屋子里,反倒娇贵了。我捉摸着,不若你我二人去闯天涯,反倒活的自在点。”善莺笑道:“姑娘怎么有这个念头?你我二人还不让人欺负死了。”成玉道:“我们只女扮男装,说不定还会遇上梁山伯。”善莺打趣道:“那也得有个俊俏的祝英台配着才好呢!”成玉意识到把话说造次了,只红着脸不接。
她两个一路向前走,走到假山这边来了,善莺竟“噗呲”一声笑了。成玉问道:“死丫头,还笑话我呢?”善莺忙解释道:“是你自己心虚了,我可没存这个心思。我不过是想起之前听到的一些有趣的事。”成玉道:“说出来给我听听,解解闷。”善莺清嗓子道:“说的正是这个地方,姑娘可知道这地方有个绰号叫什么吗?”成玉摇头,善莺笑着道:“鸳鸯谷。”成玉不解道:“好奇怪,这地方假山假水的,并无半只鸳鸯,怎么就起了这个名字?”善莺继续道:“起初我也是这么说,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典故。原来苏府里不干净的男女,都喜欢来这里偷情。说这假山里面,遮风挡雨的,又不常来人,别有风味,最适宜野合,故叫做鸳鸯谷。”
成玉红脸骂道:“不知羞的小蹄子,没嫁人的丫头,什么话都敢说出口,可见我平日太纵容你了。”善莺笑道:“姑娘最是口硬心软,才不会舍得打骂我。我总和苏府里的丫鬟嬷嬷混在一起,大家一关门,比这露骨的话多了去了。若不是自身定力强,又有小姐教化,早被她们调教坏了。”成玉道:“你自己心里该有个数,咱们虽同领苏家的月例,但到底不是苏家的人。咱们家虽比不得苏家是个礼仪之家,但也要有个样子,万不可让姥姥为难。”善莺冷笑道:“快别说礼仪之家了,我都要替他们羞死了。这大门里,真正有几个是干净的,背地里那些男盗女娼的事,说出来谁都没脸。”成玉叹道:“咱们只别管那么多,管好自己就是了。”
主仆两个正要往前走,只听前面“吭哧吭哧”发出声响,间或有男子粗重的喘息声,又有女子的娇吟。善莺一听,忙过来捂住成玉的耳朵,趴在她耳边道:“姑娘还不快走,竟真的碰到了这事,晦气死了。”成玉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早把个小脸羞的通红了,可是脚似乎有点不太听使唤。这时只听一个男声问道:“谁?”成玉恍惚间听着是苏豹的声音。不管是谁,她们倒怕被撞见了尴尬,两人只得互相搀扶,逃也似的跑回了房间。
回房后成玉洗漱一番,想起刚才的事仍心有余悸。
这时善莺自外进来,笑嘻嘻道:“姑娘猜那对野鸳鸯是谁?”成玉毕竟是大家姑娘,不便多问,心里却也好奇,嘴上却骂道:“小蹄子,专好打听这闲事。”善莺道:“若不是撞上了,如何能多问。得亏刚才我们跑开了,否则真与里面人对上了眼,不知有多难看呢!刚才我特特的在那必经之路上等着,竟发现大奶奶的妹妹潘姑娘从那边来了,衣饰不如往常整齐,脸上那个红润劲就别提了。”成玉又红了脸骂道:“死丫头,再讲这样的浪话,我一定送了你回霍家去,省的你教坏了我。”
善莺“呵呵”笑道:“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一面又说:“大家早私底下说这潘姑娘是个浪货,又说潘家一向□□,不曾想今日竟把这习气带到了咱家,也忒不像个大家闺秀了。这事若叫舅老爷知道了,定会连着大奶奶都一并重罚了。”成玉笑道:“舅舅最是个公正严明的人。只是那潘姑娘再不好,她爹妈都管不着,何况你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事只今天了了,否则日后传了出去,我只拿你是问。”善莺答应着。
成玉心想:可见那个男人是苏豹无疑了,前日他还兴冲冲跟我聊到潘淑芳,夸奖她生得风情。苏豹确实对她生出了暧昧之心,只是才这么短的时间两人便勾搭上了却也奇怪。
第二日,成玉就恰巧在园子里碰到了苏豹,成玉打趣他道:“二哥哥好雅兴,一大早就能碰到你。”苏豹道:“老爷找我有事,我这会儿不能与你闲话。事情办得不好,老爷又是好顿责骂。”成玉笑道:“饶是舅舅管的这么严,你胆子可不小。”苏豹皱眉道:“这话万不可和老爷说去,否则不打死我呢!”成玉笑道:“若是真心害怕,凡事也要检点为妙。”苏豹笑嘻嘻问道:“我就是傻子,也听出你这话里有话。凭你我的感情,还用指点吗,直接说了岂不省事。”成玉笑道:“不害臊,我如何能说出口。不过是告诉你一声,你若真心喜欢她,拿了轿子抬进来岂不省事,这么偷偷摸摸的什么意思!”
成玉说完便去了,留下苏豹一头雾水的自己捉摸:她这话什么意思?我竟一句都听不懂。难不成她又回心转意,吃起别人的醋来?罢罢罢,先把老爷的事办了是正经,过后我再细细问她。
成玉来给钟氏请安,钟氏留她一起喝茶,又有李珠在旁伺候着。李珠笑着打趣成玉道:“今天可真是难得,竟能请动霍姑娘来喝茶。”钟氏笑骂道:“你太不尊重了,当舅母的竟和小辈开玩笑。不过是我闲着没事,留玉丫头说说话。”成玉擎着茶杯道:“恰巧我今日也没事。”
众人聊了一会,又说到潘淑贞,钟氏道:“最近不知怎么这么安分,除了给我请安,竟听不到她聒噪了。”李珠笑道:“想是小嘴让虎儿拿绳子勒上了。”钟氏笑道:“我也听说了,前段时间不知她犯了什么错,把虎儿惹急了,朝她脸上狠狠扇了好几巴掌呢!阿弥陀佛,当真下去手了,我听着都后怕。”李珠笑道:“我这做婆婆的,本不该说这话。虎儿媳妇也太欠管教了,不知礼数不说,就像个野人似的,只准她欺负别人,就不准别人说她一句的不是。连着虎儿她都想一并降服了,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这样也好,省的她以后再闯出什么祸来。”钟氏抿口茶淡淡道:“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李珠又道:“她那妹妹倒是极有趣的,很会讲话。每次见了我,总是礼遇有加。”钟氏笑道:“确实比她强了许多。早知如此,当初不如就娶了她妹妹,何必抬个母大虫进来。”成玉试探着问:“我看二表哥似乎也对潘姑娘赞赏非常。”
钟氏立刻道:“阿弥陀佛,玉丫头快别说这样的话了。就算他两个都中意对方,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对不会让那丫头进门。这里没外人,你们还不知道吧,潘三姑娘的母亲是个娼妓。当初也不知道我怎么就被蒙了心,让那泼妇进门。如今我一个孙子已经被那混账潘家算计去了,剩下的这个,如何还能再走老路。”李珠道:“太太说的也是呢!”钟氏又道:“我老了,有些话不便说。你若有机会,就点点那潘姑娘,要是她有这个念头就让她断了,她要没有就叫她千万别这么想。”李珠答应着。
成玉问李珠说:“西嫣最近可好?”李珠笑道:“好是好,但若能像姑娘这样孝顺又听话,当真是我的福气了。”钟氏问道:“还是三天两头就往水月庵跑吗?”李珠道:“还是去的那样勤。”钟氏皱眉道:“那里道远路滑的,万一有个什么可怎么好。你好歹告诉她一声,就说她姐姐是在修行,叫她别去打扰了。”李珠道:“我的太太,我的话她什么时候会听呢!西婷也是的,好像还巴不得嫣儿去作伴的样子。”成玉道:“她既打定主意出家,可见她心已经决绝了。但毕竟是姐妹,那感情怎能说断就断。这话说来,我竟是不如嫣儿。都是一小就在一起的姐妹,唯有嫣儿惦记着西婷,我竟疏忽了她。”一句话说的李珠面红耳赤。钟氏又道:“总之还是少去为妙。”成玉又陪着说了一会话,方才回去了。
再说潘淑贞突然收到她娘家来信说她娘病了,她就火急火燎的想赶回去。又想着潘淑芳还在苏家,不知怎地心里觉得不对劲,就想叫她也一起回潘家去。
潘淑芳却说:“姐姐你细想想,我是好容易才离开潘家的,我这一回去,爹一定又要逼着我嫁给那肺痨鬼了,我是宁肯死也不嫁的。爹一点都不疼我,把你嫁来这么好的人家,却要给我说那么一门亲事!再说了,我娘和三娘一向不对付,我若回去了倒像为了三娘的病才回的家,反倒让我娘恼了。我还是在苏家等你吧,姐姐你放心的去,苏家这里我能帮你打点的我自会尽心竭力,怎么着也比外人要强些。”
潘淑贞觉得有些道理,看潘淑芳的态度是不会走了。又因她妹妹素来不知检点,苏虎苏豹又是两盆炭似的汉子,总担心潘淑芳再生出什么乱子来,到时自己虽心大但也在苏家不好立足。于是拿定主意,叫丫鬟兰花留下盯着,自己只带了几个小丫鬟并小厮,摆着谱回娘家去了。
不想潘淑贞这一去,潘淑芳果然在苏家闯了祸。
预知端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