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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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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澈突然觉得那么愧疚,眼前的西荷,明明就是一株本应生长在云南的植物,她应该在那里晒着太阳,喝饱雨水,每天都积极进行光合作用,然后流下晶莹的露水,散发动人心魄的芳香,她本应该是这样!都是他父亲的错,都是他的错,他想要向她忏悔,为着她在他身边这件事。
“对不起。”许澈忏悔道,替他爸爸,替他们家。
西荷转过头来冲她微笑,眼睛里有露水一般灵动的东西在闪烁。
“这不怪你,许澈。”
许澈拿起盒子里的一包茶叶,递给西荷,西荷仍然摇了摇头:“不,老板知道就不得了了。”
“没关系,你拿着,他不会知道,即使知道了,也是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许澈坚定地看着西荷,渡给她接受的力量。
西荷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听从了这个十三岁的男孩儿。
接着,许澈许下了这辈子的第一个承诺,他说:“西荷,你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给你自由。”
西荷微笑着看着许澈,谁知一点头,她的泪水便顺着双颊流了下来。
在那不久,许澈的爸爸还是发现了茶叶的丢失。一次晚饭后,西荷为她们全家端上甜点,
是芒果酥酪,餐厅的空气中飘着芒果淡淡的香甜。
“西荷,一会儿给我端到卧房来。”许澈的妈妈吩咐好之后就上楼了。
“西荷,我的里面有没有多加牛奶。”许澈问。
“当然。”西荷觉得许澈实在多此一举,若是老板不在,她定会怨他啰嗦。
“嗯。”许澈似乎很满意,嘴角还噙上了笑,稳坐在座位上等待着。
这时,一直沉默的许重坤突然开口了:“许澈,我的茶叶不见了,你知道哪儿去了吗?”
许澈心里惊了一下,他看见为他端来芒果酥酪的西荷的手抖了一抖,还是面不改色的回答:“是我拿了,对不起,爸爸。”
“你拿去做什么了?”他爸爸饶有兴致地追问。
“我拿去喝了。”许澈利落地回答,可是答完他就后悔了,太草率,他爸爸怎么会不知道他是从来不喝茶的呢。
果然,他爸爸用一种严肃的口吻对他说:“许澈,我知道你从不喝茶。”
“是的,爸爸,我只是想尝尝。”
“好喝吗?”
“没觉得好喝,也没觉得不好喝。”
许重坤很久没有再讲话,而是看着儿子那一张漂亮冷静的脸,许澈也看着他爸爸,尽量使用理所当然的眼神。
“你知道这茶叶是什么来历吗?”许重坤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的儿子,而是莫名其妙地看向西荷。
“不知道。”
“这是一个人的挚爱,也是他的致命弱点。”许重坤意味深长的说。
“所以儿子,我不希望你有这样的弱点,否则终有一天你会被你的敌人抓住,并且永无翻身之日,就像这茶叶本来的主人。”许重坤话音刚落,电话就响了起来,他起身出去接电话。许澈看向站在炉灶旁的西荷,她只是靠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看着地面,就好像春天里蛇蜕掉的那层皮。
这个暑假结束后,许澈就被送到了英国读中学,他在那里拥有了一个新的生活圈子,别人都叫他Abner,在那里他可以变身一位普通人,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不再被一个又一个由防弹玻璃包裹的空间所束缚,他可以和同学们一起打篮球,邀请他们到自己家里做客,更加酣畅的阅读关于枪支的书籍,并且进行实践。直到18岁的一天,他被召回国,告诉他他失去了妈妈,爸爸也在公安局接受调查,他才又见到西荷。
他当时不理解,他的父母出了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自家的产业却毫发无损。那一段时间,许澈终日被禁锢在“迷墙”里,他的青春在那里剧烈的疼痛,他想妈妈,他想去再看看她的遗体,他给九叔下跪,说:“九叔,我求你,你让我看她一眼。”
九叔拼命拖他起来,他的眼中有和他同样的哀伤:“少爷,你别这样,你爸爸有命令,我现在不能放你出去。”
“可是等你能放我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晚了,九叔。”
“我明白,但是保你周全也是你妈妈的意思啊,她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为了你爸爸和你,你不要辜负她。”九叔劝说许澈。
“九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许澈抬头看着九叔。
“你早晚会明白,孩子。”九叔像爸爸一样和许澈说了这番话,许澈便只能投降,可是他太疼,只能利用酒精暂时缓解,他在酩酊大醉的时候再一次看到西荷。
西荷不一样了,那种植物一般的原始气息被这座城市饱含着重金属元素的土壤腐蚀掉了,换成一种充满爆发力的精致妖冶,她的基因好似被重组了,变得好似天生就属于这处迷离与繁华。
可她对许澈依然亲切,她走许澈,拿走许澈手里的酒杯,抱住他被酒精浸泡透了的身体,对他说:“许澈,别难过,会没事的。”
“西荷,我想我妈妈,你知道吗,我想她。”许澈用在英国和陌生人聊天气的口吻对她说。
“我知道,我知道的,许澈。我也想她,非常想她。”西荷脉脉的大眼睛闪烁着河流一般湍急的悲伤。
西荷的话好似有魔力,许澈在她的怀里低声哭泣。
“乖孩子,乖孩子,会好的,会没事儿的,有我陪着你呢,不怕,不怕的。”西荷柔声细语,用手抚摸着许澈的头,许澈的泪水透过她单薄的衣衫,湿了她的心。
第二天早上,许澈在西荷的房间醒来,他看着身边沉睡的美人,心里苦笑,如今,他不仅碰了“迷墙”的酒,还碰了“迷墙”的女人。
他对西荷说“对不起”。
西荷却抱住他微笑,给他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男人最渴望的亲吻,柔软、灵活、好技巧,并且带着真心。她看着他,对他说“没关系的,许澈,没关系。”
然后继续细密地亲吻他的眼睛、耳朵,嘴唇,脖子,胸膛,一路向下,要许澈放松,要他服从,要他无论从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感知到,她对他的感情。许澈在西荷天堂一般的身体里释放着自己悲伤而浓烈的情绪。
当审判书下来的时候,许澈才略微地梳理清楚整件事情的原委,表面上,他爸爸许重坤的公开身份只是一名普通的药剂师,表面上,许重坤的罪恶只是因美艳的妻子染上毒瘾而忍无可忍,与妻子大吵一架,结果失手杀妻,由于是主动自首,被判处无期徒刑。实际上,他爸爸许重坤是整座城市的头号□□老大,实际上,他无可赦免的罪恶王国因为得罪了曾经的合作伙伴吴天华而遭其暗算,无奈之下,出此下策,用一种可饶恕的罪,来遮掩无可饶恕的罪,至于为什么要以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弥补这次危机,谁也不清楚。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妈妈死。”许澈问九叔。
“我也不知道。你的父母去吴天华的办公室找他,一个小时以后,他们做了这样的决定。为什么会这样,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九叔的烟夹在两指之间,烟草被燃烧成了一缕青烟,只剩下灰烬还在原地苟延残喘,不肯落入凡尘。
“所以,你妈妈是吴天华害死的,你要提她报仇。”九叔尽力压制着自己的痛苦。
十八岁的许澈闭上眼睛,他突然觉得那么累,连睁开双眼看见这个世界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些无尽的罪恶,无尽的生死,无尽的仇恨让他感到无比的绝望,这样的生活让他年轻的生命从根基开始腐烂,他只想要逃离,离开这样的生活,去哪里都好。
于是他对西荷说:“西荷,我说过我要放你走,现在是时候了,这里现在我说了算,咱们一起走吧,我们回去你的老家,你带我走,好不好?”
西荷看了许澈良久,谁知一摇头,便流下两行泪水。她说:“许澈,谢谢你,真的。可我现在已经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许澈满脸疑惑,喃喃地重复着西荷的话。
“五年前就是已经回不去了,从你把撒满茶递到我手里开始,从你去了英国开始,就已经回不去了,早就回不去了!”西荷在微微轻颤,仿佛周身都在隐忍着极致的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西荷?!”许澈大声质问她,他不知道,他想不开。
西荷只是更拼命的摇头,更拼命的落泪,良久良久,她终于艰难地对他说:“许澈你看,你看我现在都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许澈,我已经是这里的人了,我再也回不去了。”
许澈看着西荷歇斯底里的哭泣着,哭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他不清楚她的经历与处境,却似乎渐渐感同身受了她的悲伤,他走过去将将把西荷抱住,这个当年用身体包裹住他的女人,现在他比她高,比她壮,他包裹着她不住颤抖的身体和她不愿遗失的内心。
至此,那个柔软的许澈再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