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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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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卿抬腕看了看手表,4点58分,还有2分钟下课,她吩咐同学们下课后把上次留的作文交上来。
下课铃响,大家纷纷过来交作文本,安卿默默地在心里数数,许澈最后一个到来,他把作业本交上去的时候,安卿小声嘀咕:“齐了。”
可许澈并没有想要离开的样子,安卿看着他,等着他说出原地不动的原因,许澈却迟迟不肯开口,因为他正在想安卿知不知道她这样深深抿着唇,微微歪着头的自以为是的样子有多可爱。
“今晚有时间吗?一起吃饭。”许澈问。
安卿愣住了。
“你答应我的。”许澈指了指自己的作业本,面带着少许微笑,目光稳健。
“哦。”安卿有些尴尬,“对,那个。。”
“那今晚7点,晚自习后我在办公室门口等你。”他不等她说完,就约定好了时间,然后礼貌地离开,带着毫不留情的步子。
她顺手翻开,作业本上的确有作业,但还有作业以外的东西,这是让安卿最惊讶的地方,他为她建造了一个山茶花园,单调的铅笔,却答谢了她一座花园,他怎么会知道她爱山茶花,他怎么会画的这么棒,安卿看着它,她身体里面从十六岁开始到十八岁结束的那个自己冲动地跑进花园中,安卿阻止不及,又召唤不回,怎么办呢,她必须得先离开教室,安卿和自己赌气地合上许澈的作业本,抱着它走了出去。
许澈在教室的后门口看见了吴佳佳,他想无视她走进去,她却挡在门口不让,许澈无奈地转身走前门。
“站住!”吴佳佳大喊,许澈回过头,吴佳佳走进他,她一张素颜干净清透,穿着校服,是一种少女特有的美好娇俏,她本来的样子。
“许澈,我又回来了。”
“好。”他继续迈开步子。
“等一下!”吴佳佳有些着急。
“放学后,我们一起走吧。”吴佳佳这朵校花,第一次向男生发起这样的邀约,平时她只有收到的份儿。
“不好意思,不行。”
“为什么?你又去迷墙?”她从来没有被男生这么利落的拒绝过,于是紧追不舍。
许澈皱了一下眉头,他不想让班里的同学知道他和迷墙的任何瓜葛。
“这不关你的事。”许澈冷着说话的调子。
“你!”吴佳佳哪里听过这样的话,她就像一个被宠坏了的公主,不允许别人逆了她华丽的羽毛。
“你去迷墙干什么?”从那晚开始,她隐隐地觉得许澈并不是一般的男生,她那天经历的一切都让她疑惑,她虽然醉了,但是不傻,她努力的回忆着,这些记忆的碎片拼出了一个高深莫测地男孩子,是她的世界里绝无仅有地秘密,他的光芒足以屏蔽掉她以往的生活中架构出来的一切,这让她着迷。
许澈终究是离开了,却让吴佳佳更想要靠近。
7点钟,晚自习准时结束,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上晚自习的老师们纷纷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安老师把散乱在桌子上的材料整理到一起,然后穿上酒红色的毛呢大衣。
“安老师,今天还是一个人啊?”隔壁的王老师已经穿戴整齐,正把今天中午给儿子买的零食塞到包儿里。
“哦。”
“那你回家注意安全啊,听说最近咱们这附近治安不太好。”王老师善意提醒。
“好的,谢谢王姐。”安卿回报微笑。
“我老公还在下面等我,我先走了哈!”王老师甩着长发飘然出门。
安卿一边系围巾一边往外走,一出门,发现许澈果然在门口等着自己,高高的个子,长长的腿。
“走吧。”他和她说,然后依旧带着不留情的步子,走在稍微比安卿靠前半个身子的位置,她有些跟不上他的大步子,所以微微小跑,这些他都知道,他突然很想去牵她的手,但是不能。安卿从下午看到那副画开始便开始默默盘算着,预谋着,她忍不住偷瞄他的侧脸,想她一会儿要怎么和他说起,她的那个冒险而大胆的想法,让他成为16岁到18岁之间的自己。
“你想吃什么?”她不得不仰着头问他。
“你想吃什么?”他反问。
“我请你的,你来点,我来付钱。”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她的脸,她因为惯性有些乱了脚步。
“怎么了?”安卿不解。
“我说,你来点。”许澈一字一顿的说,那话语里带着某种不由抗拒的力量,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安卿又一次陷入了失衡的状态。
她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于是就把他带到她喜欢的饭店里面,一家生意很好的海鲜火锅城,那是她的喜好,她的地盘,她的世界,她丝毫没有犹豫地请他进入,她却不知道,这家店其实是他的地盘,他的世界。他佯装陌生,欣然应邀,带着始终如一的节奏,面孔和气味,走了进来。饭店门上的风铃“叮当”一声过后,火锅的香味就扑面而来,安卿走在前面,鼻子走在前面的前面,一闻到这个味道,安卿的胃就开始兴奋。而走在后面的许澈,却只捕捉到了躲在浓烈火锅味身后的安卿的味道,那股子香水味,那种味道轻易让许澈红了脸,他觉得他不能吸入太多,这样会很危险,他的想法没有错,比如说现在,他就有点儿危险了。当他意识到潜伏在身体里的危险时,安卿已经点好菜,开始和他说餐前的第一句话了。
“怎么样,还喜欢吗?”
许澈微笑着,他想,他果然没有猜错。
“你平时和谁在一起住?”
“我自己。”
安卿点点头。
“你喜欢画画吗?”
许澈又点了点头。
“但是,下次不要在作文本上画了”。
许澈没说话,他把双肘自然抬上桌面,双腕自然下垂,这两处关节,像四名战士,监视着安卿的一举一动。然后抬头看着安卿,眼神中有一句安卿一看便知晓的意思。
安卿自知无处躲闪,连她双颊的微红和握着水杯的双手稍微聚拢了一下都被许澈的队伍收录在内,于是安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以后想考哪所学校?”
许澈看着安卿,摇了摇头,然后等待着。
“难道就没有什么愿望或是目标吗?长久以来想要为之努力的?”
他当然有,长久以来,想要摆脱的,想要冒险的,想要挽回的,只是这些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愿望与目标,他怎么能轻易的说出来。
安卿见他没有反应,终于鼓起勇气,想要试试看。
“那你,有没有想过。。。嗯,学画画?”惴惴不安的情绪波动着全身。
许澈笑了,他的背向后靠,最后松弛地贴在椅背上,随着这次移动,许澈的整只队伍也就撤退下来。
安卿也放松了下来,借势说出了从她看到花园那一刻起就一直想问他的话。
“嗯?”
服务生端着一盆锅底走了过来,放在两人之间的黑色电磁炉上,电磁炉发出了加热中的“嗡嗡”声。
安卿也抬起眼睛,抬起她16岁起到18岁结束之间的那双眼睛,触碰许澈的心。
“我是说,你想不想考美术学院?”
许澈愣在那里。他愣住并不是因为安卿的那句话,而是因为安卿的香味,又一次出现了,隔着升腾的热气扑面而来,这算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神秘现象吗,许澈努力在大脑中翻找着,他所有的常识、知识、记忆早已是一片狼藉,却仍然毫无收获。不过这香气不容拒绝,让他认真,让他下定决心,让他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安卿的嘴角浮现浅浅的笑意,火锅里的底料沸腾着,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把手边温热的白开水送入喉咙,这下好多了,他夹起旁边的海带放进锅里,锅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吃饱喝足以及心满意足之后,安卿叫来服务员,漂亮礼貌地服务员小姐应声而至。
“我们买单。”
服务员小姐微笑着回答她:“不用了小姐,这位先生已经付过了。”
“嗯?什么时候?”安卿惊讶地看着许澈。
“就在刚才,我上卫生间的时候。”许澈随便应付到。
他去卫生间的时候,她明明就看到他是没有带钱包的。
“那怎么行,我是老师,我怎么能让你付钱,再说了,本来说好了我请你的。”安卿面带严肃地坚持着。
“真的不用。”
可是,依据她往常的经验,他们两人至少吃了三、四百块钱的东西,他还只是个学生。
“不行,我得把钱给你。”说着打开钱包。
“那你明天陪我去买东西吧。”许澈按住安卿的手。
“什么?”
“买东西。”
“买什么东西?”
“买该买的东西。”许澈带着深意的微笑着。
安卿乐此不疲,他们去美术用品一条街买各种画画需要的用具,每一样都精挑细选,尽善尽美,那些画笔、纸张、色彩让她身上的每一寸细胞都好像是刚刚画好的轮廓,充满厚重浓烈的鲜活,等她逛完了,买全了,她本人就可以直接挂到美术馆里惊艳旁人了。她从来没有如此酣畅的拿下里面摆放着的物件,因为现在,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理直气壮的。她觉得这个过程太过瘾,她简直欲罢不能,丝毫不理会跟在她后面的许澈不断传来的“可以了”,快30岁的安卿身在美术用品店,就好像16到18岁之间的安卿身在许澈给她的那座花园。许澈根本就管不住安卿,没办法,在安卿企图要买下一座身长1米的美第奇石膏像时,他拉了一下安卿的手腕,安卿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他马上放开手,愣在那里,刚想说什么,却瞟见了架子上摆在角落里的灰白色美杜莎的双眼,而安卿又转过头继续她的畅快。许澈嗅了嗅手指,果然他修长的手指上满是她的香,他有些后怕,再不敢碰她,就这一小会儿功夫的溜号,许澈走出这家店时,身上便扛着这座石膏像了。
“我打听了,这是最好的画室,你就在这里安心学习,其他的你不用操心。”他们从画室的门口出来,安卿边走边向四周看了看,皱起了眉头。
“这附近没什么吃饭的地方。”安卿小声嘟囔。
“要不今天中午去我家吃吧。”安卿转过头征求许澈的同意,她家离这里比许澈家还近,她突然发现许澈的双眼不动声色的闪烁了一下。
“好。”
安卿让许澈把炒好的西红柿鸡蛋和虾仁荷兰豆端上桌子,“闻闻怎么样,香不香?”
许澈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只能尝尝才知道。”
安卿以为许澈在和她开玩笑,没有理会他。两人摆好了碗筷,开始吃饭。许澈吃饭的样子还是一贯的温文尔雅,不急不躁。
“好吃吗?”安卿明显没有忘记之前耿耿于怀的事儿
许澈点点头,得到对方的首肯,安卿的脸上挂着单纯的傻笑。
“你平时都吃什么?”
“买来吃或者吃泡面。”其实自从许澈的妈妈去世后,许澈家里有几个保姆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可是都被他打发掉了,一方面是因为他的特殊身份和那时许家的特殊情况,他不得不防备那些有可能以照顾的名义在他身边监视他的人,二是因为他自己长期以来所养成的独立性格,让他觉得别扭。
“这可不好。”安卿夹了一颗虾仁,自言自语。
“所以,要怎么办呢?”许澈反问。
“嗯?”安卿不明白他的话。
“假期的时候,中午饭要怎么办呢?”许澈放下筷子,有些正式的看着安卿。
安卿愣住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低着头思考了好一会儿。
“不如你晚上到我家来吃吧。”安卿想反正她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一个人在家里吃饭,只不过再添一副碗筷罢了,张挺也不会不同意的。她抬头和许澈商量,却发现许澈的目光又是一阵闪烁。
“好。”
接着二人无话,直到许澈吃完离开。
晚上洗完澡,安卿趴在床上等着张挺的电话,她把头埋在两只枕头中间,身体摆出一个“大”字,电话就在她的左手边,一伸手就可以够得到。她家的床是2米的长度,这是安卿在婚前对张挺提出的唯一奇怪的要求。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大的床,她睡觉一直不老实,所以她一直想要更自在的睡眠。无奈自己的床打记事起就一直是那一张固定的长宽,任凭十几年来自己覆盖着它的身体不断扩张。记得母亲去世后,8岁的安卿曾患上过怕黑的病,她会经常在半夜起身走进父亲的房间,父亲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对于当年的安卿来说无比宽阔的床,她时常站在床边看着睡着的父亲发呆,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有那么大的空间睡觉却不好好利用,于是她便爬上去享受那一片闲置,可是第二天早上,她一定是在自己的小床上醒来。当时的她还不明白父亲坚持空出的那一半的床意味着什么,就像现在,她为自己能够保持这样的理想姿势入睡而窃喜不已,至于丈夫嘛,如果他能够只占用和手机一般大的体积那该有多好啊。
22点22分,电话铃声如期响起。
“喂,在做什么?”丈夫张挺首先开口,温柔依旧。
“在等你的电话呀。”
“你生病了吗?”
“没有呀,怎么了。”
“声音听起来有点儿虚弱哦。”
安卿笑出声来:“是吗,可能是因为今天有点儿累。”
“干嘛了?”
安卿想了想,突然翻身双肘支在床上:“张挺,我有一个学生,我发现他很有画画的天赋,然后我就劝他去学画画,你说我这样做对不对?”
“那他想要学吗?”
“他说他想,可是他在我说这件事情之前,完全没有想要学画画的想法。所以,我总觉得我在决定着别人的人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那么,你只是给他一个很好的建议,至于他是否决定这样做那就要看他自己了,你做得对啊,安老师!”
“谢谢你的肯定,张管教!”
放下电话,安卿躺在床上想着张挺的话,她想当年爸爸如果肯这样征求意见而不是直接决定的话,该有多好,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阴影,才让她顾虑,是否因她而起,改变了别人的人生。可是对许澈,她不一样,她想要他这样做,她想要他做从前的自己,完成自己未完成的心愿,这种想法迫在眉睫,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也许就因为在9点20分那一刻遇见了这个孩子,在5点02分那一刻明白了他的才华,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