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瘾爱》亲切的凌子

3、第三章

　　来到学校一个星期，安卿才渐渐发现，许澈在这个学校有许多名字，可就是不叫许澈。老师们在私底下会亲切地叫他“那个孩子”，而在课堂上会亲切地叫他“最后一排的”，其实最后一排有八个学生，可是这个称呼只属于他一个人。同学们在公开场合会亲切地叫他“唉”，而在私底下基本上不会提到他。其实，老师们的私下称呼只是个简称，它的全称叫做“那个人的孩子”，“那个人”指的便是许澈的妈妈，那个生前身后都无比惊艳的女人，是这个城市每个人都会悉数一番的话题，她的美，她的梦，她的成功，她的情人，她的丈夫，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香水，她的手提包，她的指甲颜色，她钟爱的内衣样式，她使用的卫生巾品牌，她的孤注一掷，她的放荡不羁，她的倔强，她的坚强，她的放手，她的失败，她的瘾，她的罪，她的死。。。都如海水的腥咸，时刻弥漫在这座海滨城市的空气中。那是发生不久的事，许澈高中二年级，父亲因为误杀母亲锒铛入狱，许家再没有其他亲戚朋友的出现，许澈只能依靠父母留下来的财产与房子独自生活，当一个星期以后，安卿再一次回想起一个星期以前的那个晚上，她悟出了这一点，也正是因为她的领悟，安卿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离许澈最近的人。
　　离许澈最近的人，当安卿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是在两个星期以后的语文组办公室里，在消化了茶余饭后所有关于“那个人的孩子”、“最后一排的”、“唉”的讲述、议论、评价以及预测之后的那个阳光明媚又没有课程安排的上午，10点43分，收到张挺周末回家的短信，心情大好的继续吮吸酸奶的吸管，拿起红笔随手翻阅了两页学生们的作文作业，然后就恍然大悟了这段亲密的距离。就在那一刻，她不断蠕动的嘴唇突然停止了运作，吸管中的乳白色液体慢慢下沉，等到她的嘴唇再次睡醒时，他已经想起了关于自己的一件事。
　　高三的时候，安卿一直想要报考中央美院，但父亲让她在第一志愿栏中写上师范学院的名字，她没有反对，也没有拒绝，就像对待母亲去世后父亲的所有决定一样，那时的阳光有些灼热，放肆地洒在安卿的背上，她的影子执着地追随着光线的边界挪移，缓慢而及时，就像秒针在表盘中走过光阴的小格，生怕晒到桌子上摆放的那盆白色山茶花，它是来自南方的美人，刚来到家中不久，父亲很是喜欢，而坐在对面的父亲，正在写下自己未来的命运。就是因为这件事，现在的她才坐在了这间办公室里。
　　想到这里，安卿用红笔随手涂鸦了一句：世界上离你最近的人，并不一定是你最熟悉的人。写完才发现，这句话俗不可耐，更要命的是这句话写在了学生的作文下面空白处，那本来应该是老师评语该出现的位置，安卿吓了一跳，她放下酸奶考虑怎么处理它，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卷透明胶，小心翼翼地粘掉刚才犯的错误，认真细致，却终究还是再也没有办法恢复原貌了。
　　今天是星期六，张挺晚上会回家。
　　早上8点钟起床，安卿给自己爸爸的家打了个电话，爸爸没有出现在吵闹不停的电话旁边，爸爸在哪儿。天生敏感地她本能的担心起来，以至于饭都没有心情吃。于是打开DVD机，放了张CD进去，却唱不出音乐来，无奈安卿只能在早间新闻的背景音效中开始拖地，再次拖地，接着拖地，半个小时以后，安卿忍不住又打了一个，这次电话的那头出现了爸爸拿起电话的声音。

　　安卿：爸，你刚才干嘛去了。

　　爸爸：去买早点了啊。

　　安卿：今天怎么这么迟。

　　爸爸：迟一点有什么关系。

　　安卿：爸爸，你没事儿吧。

　　爸爸：能有什么事儿。

　　安卿：我给你买个手机吧。

　　爸爸：不要。

　　沉默了3秒钟，因为安卿知道，这样短小精悍的回答，一旦来自爸爸，就再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安卿：你。。。真的没事儿吧。

　　爸爸：你不要瞎操心，我去吃早饭了，挂了。

　　挂断电话以后，安卿突然有点儿饿了。
　　在去买早点的路上，安卿停在百货公司新更换的皮肤面前，这一款香水广告，背景竟是梵高的《星空》，那种如香气般流动在夜空的繁星皓月，让安卿仰望在虚幻的无际中直到酸了脖子，一低头发现有一个同样举动的人还在前方的不远处□□着，9点钟以后，10点钟之前的光线洋洋洒洒地淋在他的背上，那可是星期六上午的阳光，是小的时候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座上，背着军绿色的画夹，奔向美术班时候的阳光，这样的奢侈品，怕是百货公司的任何专柜也贩卖不起的呀，她想如果梵高先生此刻刚好借用了她的身体，那么在画卷上是否能够容下这一副专注于仰望星空的明暗呢。

　　安卿：许澈。

　　许澈转过头：是。

　　她像个老朋友一样的叫他，他像个老朋友一样的回答。

　　安卿：你去哪儿啊？

　　当安卿把贴着四块五标签的一盒西红柿放到购物车的时候，许澈正在守着快要装满的购物车排队等着称特价鸡蛋，这是安卿给他的任务。安卿站在购物车旁边俯下身一件一件的审视车里面的东西，头发慢慢垂了下来遮住视线，安卿把它们随手别在耳后，她小巧的耳朵暴露在许澈的眼睛里，仿佛是一场奇妙的魔术，或是一次化学实验反应，与之对视的许澈的脸也像盒子里的西红柿般泛着微熟的色彩，如果安卿此时看到了他，一定会误以为这是自己刚才不小心遗失掉的果蔬，而信手把他加入购物车，不过幸好她没有，直至排到他们称鸡蛋为止。

　　“还是给我拿一包吧。”安卿面带歉意地对许澈说。

　　然后滚梯把拎着两个大塑料袋的许澈和刚刚被拒绝的安卿送到一楼的化妆品专区，两人穿过一阵阵迷人香气和一幅幅美人图，向大门走去。但安卿还是被什么东西耽搁了，她停下了脚步，然后向一家香水专柜走去，那里有令人着迷的香气，让安卿不由自主地向它走去。招待安卿的也是个美人，甚至不比广告上的美人差什么，只是坐在香水们面前，安卿却拿不定主意，她本就对香水不在行，被香水美人的几番推荐，更让安卿糊涂，她想着今晚回来的丈夫会喜欢哪一种味道呢，她专注于鼻子下面不停煽动的香片，这时有一只香水美人以外的手伸了过来，拿起一只漂亮的小瓶子送到安卿的眼前，安卿看着这只手，想着这只手怎么这么瘦，手指这么长，指节清晰可见，进而抬眼时发现许澈的个子原来这么高，他俯下身子看着自己，眼睛这么亮，她在关注许澈手里这只瓶子之前，很奇怪，她竟然腾出了时间，又重新的认识了一次他。
　　安卿低头嗅了嗅这瓶盖的味道，然后猛地抬头看着许澈。
　　许澈一向善于洞悉，却不明白安卿此刻的表情。
　　许澈也很无辜，她明明一直用这个味道的香气，为什么还有在别的味道之间犹豫，她想换，他不许。
　　安卿用那种谜一样的眼神看了许澈，许澈但却什么也没说，还是决定准备穿那瓶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