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不见长安 ...
-
公元七二六年,长安城内。伴着“吱吱呀呀”的声音,一列囚车缓缓驶过。路两旁的百姓不似往日看热闹似的推推搡搡。人群中戴着斗笠的灰衣少年低着头牵着马,带着老仆随着囚车的路线向菜场口行去。
突然,阵阵闷雷传来,原本如洗的碧空挤满了重重乌云,人群响起了骚动。官兵粗暴地拦住人群。却说豆大的雨滴便砸了下来。雨点砸在最靠前那个囚车里的中年男子脸上,雨水混着血污贴住他凌乱的发丝,几乎遮住他的黧黑面庞,但一股刚毅之气自然地从眼中透出来。仿佛这囚车,这人群,这大雨,甚至这即将来临的杀头之祸并不关自己的事。仿佛他仍是骑着惊駃即将跨上战场。
行至午门,监斩官落座,囚车内的犯人一一被拖到刑台上。执拂尘的太监向监斩官说道:“大人,午时三刻已到。”监斩官蹙了一下眉,点头示意。随行太监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张奉先欺君犯上,勾结番邦,…… ……”灰衣少年耳中一阵轰鸣,听不到后面的话,只觉得大块大块的石头堵在胸口,喘不过气来。老仆有些紧张地看着少年,年老驼背,有些仰视。”少爷,咱们…”灰衣少年打断了老仆,:“走吧。”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此时,他或许还未想到这个地方的黑色记忆会在以后夜夜折磨着他,不让他忘记。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开步子,挣扎着离开街口。
“我张奉先一生戎马江湖,忠心为国,问心无愧!\\\"听到背后的声音,灰衣少年死死地掐着手心,,眼泪不住地在眼眶打转,迟迟未落。离开刑场渐远,喧哗声渐小,他去掉斗笠,牵马的手也松了,泪便如脱缰的野马肆意流了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他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对老仆哽地说,:”那次被毒箭射中,刮骨疗伤,我都没抽一下鼻子。“”小时候,他说男子汉大丈夫,要顶天立地,保家卫国,不能哭。不能哭……”老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默默跟在身后。
雨越下越大,一点也没有要停的意思,两人就这样回到暂时安身的破庙。一踏入庙门,灰衣少年便瘫倒在了地上。“你先歇会儿,我去找些柴火生火,把衣服烤一下。”老仆怀里紧紧抱着的包袱放到破烂不堪的佛龛旁,看了少年一眼,转身出门。少年慢慢挪动,靠在佛像上。十几天的奔波的疲劳和绷紧的神经一下子都释放了出来,肩上的伤口已经溃烂,隐隐作痛。昏昏沉沉地,眼皮无力地挣扎了几下、往下垂。一幕幕的往事在脑海浮现:第一次骑马,他让他自己上马背;他送的盔甲;战场上的杀戮与血腥;他鬓角渐多的灰发;囚车……越想越觉得鼻子发酸,自己的大脑却不受控制,这些场景以更快的速度走马灯地闪着,他是真的累了,几日没有合过眼,就这样睡了过去。 “蹭”地一下,他蓦然醒了,头要命地疼。老仆正在生火,递过来一壶水,他抿了一口,接着大口大口的往下灌,好让自己完全清醒过来。沉默片刻,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全叔,把地图拿出来吧,咱们再详细计划一下下一步怎么办,”老仆脸上的表情难以描述,喜忧交加,他原还担心这孩子不好从巨大的变化中恢复过来,现在看来他比自己预料的要坚强,但这样更让自己心疼。全叔缓缓起身拿出地图抻开.
破旧的地图上沾有血污,在明灭的篝火中显的凄惨又可怖,上密密麻麻弯弯曲曲的铺满了各种线条符号,杂乱无章中又似乎条理分明。目光触过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地名,沿着长安向西北,凤翔、天水、定西、武威、甘州、肃州,出唐疆域往北直到回纥。回纥是两人在会长安的路上就定下的。唐是万万不可待了,他不愿一辈子隐姓埋名潦草终生;突厥渐渐日薄西山,且从军这些年跟突厥多有作战,就算叛唐也不能投往故敌;吐蕃这些年来与唐甚好,二人也并不了解;而回纥近年来实力大增,两人又懂一些突厥语言文字,最是可靠。二人小心翼翼的观摩着地图,商议着详尽的计划。窗外的雨有了些许停顿,而一场浩劫,即将拉开帷幕……
七二六年的初秋,天气比往年这个时候冷一些,街上的柳叶已开始泛黄凋落。久居边关的张铸倒没觉出长安城里早来的初秋寒意,他还是着那一身灰衣,牵着瘦马行在东市。他先到马市去给马钉脚掌,趁着钉马掌的时候去备干粮。坊里卖小吃的店里顾客盈门,熙熙攘攘,大碗的馎饦面片汤泛着油光,蒸笼往外冒着热腾腾的蒸汽。长安城的人们也是看惯了种种变幻,昨日名族将门,今朝零落断头,抑或是昔日流浪街头,今日飞上枝头,没有什么算是稀奇的,只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平常的日子依然过着。张铸到一个胡人的店里买烧饼备着路上吃,烧饼还未出炉,胡人师傅赤着胳膊熟练地打着烧饼,问着他要买多少,要不要放胡椒。炉火通通地烧着,一切都是熟悉未变的模样。买好烧饼,回到马市,还未钉好,店里伙计和他唠着嗑,他胡乱应了几句,伙计说听他口音不太像是长安人,他尴尬地笑了笑就去看马。重牵上马,不知不觉就往北走到了胜业坊。全叔既然放心让他来准备行装应该就料到他一定会回来看看的。将军府大门已封,门庭破败,不远处斜对门常家的学士府依然如昨,防守严密,他只远远地看了眼便走了。再往西就是皇宫了,那些决定了自己、自己家族命运的人就在那里,而他却无可奈何。
柳叶簇簇地从肩头落下,深宅大院、飞檐重楼、深深的排水沟、结伴共游的书生、嬉笑的女子声,恍恍惚惚中回到了小时候。在这座城里他度过了最是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清晨,从太极宫正天门到南北大街上的鼓楼和城内的寺庙依次敲响晨钟,伴着这钟声醒来还总要赖会床,母亲也是惯他。黄昏,街鼓响起,市坊关门,依依不舍的和小伙伴告别回家。春时杨柳青青,玄都观看桃花;夏日曲苑赏荷;秋日最是静美,朱雀大街风光甚好;冬天和伙伴们踏雪嬉戏打雪仗,每次都被常家哥哥砸得甚惨,被常妘那小姑娘笑话。她笑的时候,嘴角的梨涡甚是好看。及长,便把更多的时间用在练武上,从军之后就没怎么在长安住了。张家已是家门败落,和常家的婚约自然也是作废,既是无缘,只愿常妘她找到户好人家。
长安这座城这么大,能容百万人,却容不下他;长安城有这么多户人家,他却找不到他的家。唐这么大,却容不下他。长安长安,安能长安?
那天晚上他做了噩梦。眼睁睁看着千军万马朝着他他过来,将他卷在扬起的尘土下,碾在在马蹄下,他却不能喊出声来,一转眼又跪在刑场之上,侩子手举着大刀朝着父亲砍下,一转头又有侩子手正举着大刀朝他的脖颈砍下,他惊吓地长大了嘴巴,啊的一声醒了过来,全身都是汗,把身旁的全叔也惊醒了。明知道第二天要赶路得好好休息可是翻来覆去了好久才又睡去。
第二日一早,两人便出了城。城门高耸,他曾无数次意气风发从这城门出城赏花,也无数次身披铠甲从这个城门踏上疆场,这是唯一一次这么狼狈出逃。到城外葬犯人的十里坡烧了些纸钱,就起身彻底离了长安,不带一丝留恋。这座城带给他最美好的回忆,也留给他最残忍的记忆。待哪日春风得意,重踏破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