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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素手持作羹 二十二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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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岁的安君行,早年得高人指点,厨艺那是相当非凡。
他虽身为厨师,却爱穿白衣,也不怕油烟熏染。旁人问起,他便傲然道:“本公子性情高洁,纤尘不染,就偏爱这素色。”
真实的原因是:若厨子一身白衣,会让饭菜看起来干净,有洁癖的闲人,便乐意绕老远的圈子来此处吃饭喝茶。
这是生意经,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也。
“天之涯”上下两层,楼下是宽阔的前厅,窗明几净,摆着二十来张桌子,桌桌木栏相隔,自成一小间,又可拆成一大间。前厅左侧是厨房、杂物库、地窖,储藏很是丰富。
二楼共有十八间客房,皆是当窗临街。房间布置得雅致舒适,客人要是无聊,还可以找安二公子借几本书——在那走廊的尽头,有一间摆满了传奇志怪小说的房间。安家兄弟的卧房相邻,也在二楼,仆役们住在中庭侧方的房间里。
中庭布置得十分精致,一口水井,几棵葡萄藤,还扎着篾片,种了些扁豆、豇豆、丝瓜等藤蔓植物,架子下面种着几株矮壮的月季,旁边有一口大水缸,缸中养着蒲团般大小的碗莲。在那静谧的墙角,用青瓦搭着小小的三角亭,下面是一张四方的石桌,下面配着四个可以咕噜噜滚动的石头圆凳,倒有些家常的味道。
幻海这才看到,这宽阔的中庭,底下全是一丈长、三尺宽的青石铺地,煞费苦心。只留了不多的泥地来种些作物,而那农作物也并非真为了食用,乃是为了凑趣。
当知道这所有一切打理都由安君行独自完成、未请一个帮佣之时,幻海目瞪口呆,常人分身乏术,除非是得了东瀛影分身之秘传。
安君行商人习性,天然吝啬,起先执意不肯雇伙计,事必躬亲,大小琐事一人包办,只有几个家仆伺候着起居。弟弟落水之后,他想想后怕,终于肯每月斥5两银子的巨资聘请了四名跑腿小二,一个账房,自己腾出时间来尽“长兄如父”的职责。
雇佣了几个伙计,嫌他们名字老土,安君行又花了4两银子的改名钱,给他们改了些带禅意的名字:前尘、往事,镜花、水月。
这时候,他终于像个真正的掌柜了,有事没事,还可以摇着一把扇子,风雅地路过。
初次在“天之涯”的大堂里,幻海还有些拘谨,红着脸,不敢夹菜,只干吃了三大碗米饭。
刚更名为“往事”的店小二不住给他使眼色,让他少吃一点。幻海接受建议,恋恋不舍放下碗筷。他这人极易说话,一般情况下,任谁的话都无条件服从。
安老板又给他盛了些热汤,幻海也不推却,温顺地喝干了。
虽然只是莲藕、萝卜汤,口感却甚好,比寺里悯雪师叔做得好吃百倍。
“棍儿(幻海起初骨瘦如材,像根棍子,安君行一直如此称呼)能来吃饭再好不过了,”安君行笑得一双眼睛有如弯月,“以前臣问睡觉看书,吃饭也看书,饭菜都由我送到他房间去。现在好了,有客不陪,于理不合。我这弟弟,只听书上那些死了的圣人的话,我的话,他只当放屁。不,放屁好歹还臭一下,我的话屁都不如。”
安臣问一直低着头默然吃饭,听了这话,一张清秀的脸泛红薄怒。
这安二公子性子有些冷清,不喜与人说笑,幻海虽然救过他,却从不敢以恩人自居,每次与他说话,幻海都紧张个半死,事先在心里斟酌言词,生怕冲撞了他。
“好好好,大哥不说了。”见安臣问不悦,安君行赶紧又给幻海夹了一筷子腐竹,看着幻海吃得欢悦,他如同一个目光慈祥的老父亲。
眼前这两个毛头小子,如同他的儿子一样。安君行经常就这样一发昏,瞧着瞧着乱了辈分。
幻海的幼年时代多磋磨,吃尽苦头,现在有人对他如此好,他曾困惑良久,夜里思来想去,不能入眠。
君行哥,为何对我这般好?
若说报恩,可这并不是对恩人的恭敬。这样的亲昵,仿佛从出生一开始就有的情分。
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那一晚,他考量良久,突然传来剧烈的拍门声,幻火师兄暴烈的声音响起:“还不滚去挺尸,在这里浪费灯油作甚?”
他起身,吹了灯,打开房门,夜空皎洁,屋外的皓月映了他满身的树影。
虫声窸窣,他急声道:“师兄,留步!”
幻火不耐烦转身:“干什么,你不睡,别妨碍我睡!”
幻海忐忑地低下头,忸怩地看着月光下自己转来转去的鞋尖,幻火怒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他这才抬起头,红着脸问道:“师兄,要是有人对你很好……很好,那是……什么意思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幻火冷冷地说。
听了这话,幻海心中一凉。
幻火突然明白了,惊而怒地转身:“你这些日子在山下鬼混,认识了什么女人?我告诉你,别忘了师父的话,女人都是粉骷髅,那些情情爱爱都是断肠的毒药!”
幻海没做声,幻火指着他的鼻尖,恶狠狠地道:“你是不是破了淫戒?”
幻海赶紧摆手:“没有没有!”
幻火一把抓过他的领子,凑过身来,咬牙切齿:“最好没有!臭小子,就知道你不老实,这下山才几天,居然都已经和人搞上了,好本事啊!”
幻海辩解道:“我修行天仙罡气,不能碰女人的,这个、这个我知道……”
幻火这才松开手,哼了一声,背着手回房了,房门“啪”的一声,在这寂静的夜晚尤为响亮。
幻海却睡不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在脑子里盘桓良久。幼年时候的遭遇,让他想起便心惊胆战,他对别人的“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母亲告诉过他,要万分小心,不要再被人欺骗。
可是,安家伸出的橄榄枝,他又舍不得拒绝。
那样的笑,那样的人,即便真是陷阱,是不是也值得自投罗网呢?
保持了这么多年的戒备之心,一旦开启一条门缝,却发现那满园的春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让他再转不开眼。
再吃饭的时候,幻海问:“君行哥,你有什么人生理想?说出来,小僧一定帮你达到!”
如果安老板真对他有所求,他能回报一二,他的心中会坦然许多。他到底还是舍不得安家的好意,毕竟,这里是他一生中最温暖的魔窟。
“人生理想?”安君行一愣,这还是他平生头一回被如此盘问。
从不搭理幻海的安二公子,此刻却望了过来,静静地注视着这二人。
安君行想了想说:“当然是把臣问好好抚养成人,让他一生平安快乐,这样我才对得起祖宗。”
听了这话,安臣问垂下眼眸,没有做声。
幻海耳力好,二公子那渺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却似乎吹到他心底。
“二公子本来就是个人,用得上花费大力气培养么?”幻海佯装轻松地笑了笑,看起来兄友弟恭的二人,究竟有什么隔阂?
安臣问抬起头,声音低沉悦耳:“大哥倒不妨说说,除此之外别的想法。”
安君行一愣。
“与我无关的想法。倘若没有我,大哥今生想怎样过?” 安臣问又补充了一句,难得他会耐心解释,许伯等人都不由停下了手里的活,看了过来。
与你无关?没有你?安君行无奈地笑了笑,若是没有了这个弟弟,他这一生的经营,又是所为何事?
吃完饭后,前尘开始收拾桌上的汤水残羹,安君行放下手里的账本,突然开口道:“我要娶一个天仙般的媳妇,然后生两个儿子。大儿子呢,勤敏好学,似我家二小子这般;小儿子嘛,活泼好动,像棍儿一样。事业上,挤垮白夜郡其他酒楼,让我媳妇成为此地最财大气粗的老板娘。”
这番壮志豪言,让刚跨出门槛的幻海转过了身,正在查阅历代河流故道的安臣问也抬起头来。
见两人惊异,安君行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唉,我这是发梦呢。”
听了这番话,幻海的心却渐渐踏实起来:原来君行哥,也是有所求的。
那么,他对自己的好,不是无缘无故的,是可以接受的!
幻海抚摸着自己的光头,颇为羞涩:“君行哥要天仙和产业都好说,就是生孩子,小僧,小僧恐怕不行……”